第121章 勾魂（1 / 1）
付子明的老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聽著女兒那近乎失態的催促，他心頭的火氣噌地一下就冒了起來。
“荒唐！”
老太師一甩袖子，聲若洪鐘。
“成何體統，為了一盤區區妖蟲，竟失了大家閨秀的儀態！”
他瞪著付青妍，眼神裡全是痛心疾首。
“快把嘴擦乾淨，回房去！”
付青妍被吼得一哆嗦，嘴裡還嚼著那Q彈的蝦肉，一時間竟有些委屈，眼圈都紅了。
李季見狀，只是淡淡一笑。
他沒去勸，也沒去看付子明那張臭臉。
他自顧自地提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滿滿斟了一杯琥珀色的烈酒。
然後，他慢條斯理地從那堆紅彤彤的小山裡又拿起一隻。
剝殼，取肉。
動作優雅得不像是在處理食物，倒像是在雕琢一件藝術品。
他將那沾滿紅油的雪白蝦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臉上露出無比享受的神情。
接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哈！”
一口蝦肉，一口烈酒。
辛辣，鮮爽，醇厚，霸道。
李季長舒一口氣，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舒展開了。
快活！
真是快活！
他這旁若無人的瀟灑姿態，更是火上澆油。
付子明氣得鬍子都在發顫。
這小子，在自己府上，竟還如此張狂！
可……
那股霸道的香氣，怎麼就跟長了鉤子似的，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
女兒吃得滿嘴流油，一臉幸福。
這小子吃得旁若無人，一臉快活。
付子明不自覺地，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咕咚。”
一聲清晰的，咽口水的聲音。
聲音不大，但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付子明的臉，瞬間從鐵青變成了豬肝色。
丟人！
太丟人了！
他正想再說幾句場面話挽回顏面，卻見李季突然站了起來。
李季端著酒杯，一臉誠懇地衝著付子明一拱手。
“太師。”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敬。
“小子剛才多有魯莽，還望太師海涵。”
“太師為國為民，勞心勞力，實在是學生輩的楷模，小子敬您一杯！”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付子明雖然心中有氣，但聽著這番話，臉色還是緩和了些許。
他一生清譽，最看重的就是這個。
他下意識地張開嘴，想說句罷了來回應一下。
就在他嘴巴張開的那一剎那！
異變陡生！
李季另一隻沒端酒杯的手，快如閃電！
一道紅色的影子，帶著一股熱風，從眾人眼前一閃而過！
“嗖！”
付子明只覺得嘴裡一軟，一滑。
一個溫熱的，Q彈的，帶著濃郁香氣的東西，就這麼被精準地塞了進來！
“唔？”
老太師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他想吐出來，可那東西一入口，便彷彿活了過來。
一股難以形容的，從未體驗過的複合型味道，在他的口腔裡，轟然引爆！
辣！
是那種酣暢淋漓，直衝天靈蓋的辣！
麻！
是那種讓整個舌頭都產生奇妙震顫的麻！
鮮！
是那妖蟲本身，被熱油激發到極致的，無與倫比的鮮！
還有那醬汁的鹹，糖霜的甜，姜蒜的香……
無數種味道，層層疊疊，像是錢塘江的大潮，一浪接著一浪，瘋狂地衝擊著他那幾十年如一日，被山珍海味養得無比刁鑽的味蕾！
付子明整個人，僵住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他臉上的憤怒，錯愕，鄙夷，在短短一瞬間，被一種巨大的，純粹的震撼所取代。
他忘了說話，忘了發怒，忘了自己是當朝太師。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是什麼東西？
怎麼會這麼好吃？
“爹？”
付青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只見付子明猛地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盤子裡那紅彤彤的妖蟲，又看了一眼李季。
眼神裡，再無半點鄙夷和抗拒。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光！
下一秒。
老太師做出了一個讓福管家和王大廚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動作。
他伸出了自己那隻養尊處優，連提筆寫字都嫌累的手。
一把抓起了盤子裡最大的一隻小龍蝦！
學著李季剛才的樣子，笨拙地擰頭，剝殼。
然後，將那塊同樣飽滿的蝦肉，毫不猶豫地塞進了自己嘴裡。
“唔。好吃！”
老太師含糊不清地讚歎了一句，雙眼放光。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斯文體統，什麼太師威儀。
第二隻！
第三隻！
他的動作越來越熟練，速度越來越快！
一旁的太師夫人，徹底看傻了。
自己的丈夫，那個平日裡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對吃喝挑剔到極致的老爺，竟然在跟女兒搶蟲子吃？
她看著丈夫和女兒那副如痴如醉的模樣，鼻尖縈繞著那股勾魂的香氣。
鬼使神差地，她也伸出了手。
纖纖玉指，拈起一隻。
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
然後，太師夫人也淪陷了。
李季悄然後退一步，將戰場完全留給了這一家三口。
他抱著胳膊，看著當朝太師，太師夫人，太師千金，三個人圍著一個大瓷盤，腦袋湊在一起，吃得滿手滿嘴都是油光。
那畫面，和諧又帶著一絲詭異的喜感。
李季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成了。
一刻鐘後。
當盤子裡最後一根蔥段都被付子明用筷子夾起來，意猶未盡地放進嘴裡之後，這場瘋狂的掃蕩，才終於宣告結束。
瓷盤光潔如新，只剩下一層紅亮的油底。
付家三口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著彼此油光光的嘴和狼狽的吃相，一時間都有些不好意思。
尤其是付青妍，她的小臉紅得像天邊的晚霞。
她連忙拿起絲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嘴角和手指，又恢復了那副小家碧玉，溫婉可人的模樣。
彷彿剛才那個擼起袖子搶小龍蝦吃的女漢子，根本不是她。
“李公子……”
付青妍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幾分羞赧。
“此物當真乃人間絕味，青妍今日，算是開了眼界。”
她頓了頓，抬起一雙水汪汪的眸子，裡面閃爍著希冀的光。
“李公子，你以後，可否常做給青妍吃？”
不等李季回答，一旁的付子明已經一拍大腿，重重地哼了一聲！
“胡鬧！”
他吹鬍子瞪眼，中氣十足地吼道。
“此等神物，豈能是你一人獨享的口腹之慾！”
老太師站起身，在廚房裡來回踱步，臉上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的激動和亢奮。
“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
他連連感嘆，聲音裡滿是痛心。
“我大乾王朝，坐擁如此寶山，竟然視而不見，還當它是害蟲，是妖物！”
“愚蠢，何其愚蠢！”
付子明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李季，眼神灼灼。
“李季！”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老夫明日上朝，便立即上書陛下！”
“此蟲非但無害，更是天賜祥瑞，肉質鮮美，可解萬民腹中飢餓，此乃潑天的大功勞！”
說到這裡，老太師的臉上，才終於浮現出一絲疑惑。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李季，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只是，老夫有一事不解。”
“你一介王府世子，平日裡鬥雞走狗，聲色犬馬，這等聞所未聞的烹飪奇法，究竟是從何處學來？”
“這絕不是你一個紈絝子弟能想出來的法子。”
這個問題一出，廚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太師夫人和付青妍的目光，也都好奇地落在了李季身上。
是啊。
他怎麼會懂這些？
李季心中一凜。
來了。
他知道，這個問題迴避不了。
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那個從進門開始，就一直像一尊石雕般，默默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的黑衣護衛身上。
正是李季名義上的師兄展昭。
李季的腦子飛速運轉，瞬間有了主意。
他對著付子明，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
然後，他直起身沒有回答，而是側過身伸手指了指身後的展昭。
付子明一家人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齊刷刷地看向了那個面無表情，氣息沉穩的護衛。
李季的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回太師。”
他的聲音，平靜而篤定。
“小子不才，平日裡確實荒唐了些，此法並非小子所創。”
“一切皆是展昭的辦法。”
“他走南闖北，見識不少，這才有了這般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