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陋室薄田(1 / 1)
蘆葦蕩的路雖然難走,卻也不長,行進二三百步,一排簡陋的茅草屋便出現在眼前。
“卸車吧!”富貴兒嘴裡不含任何情緒地嘟囔一句,轉身便開始認真地查探起自己的新家。
“九哥兒,九哥兒,你可知道我家分得那三十畝地在哪?”
見識到了契約所寫的二十間草屋,春喜兒隱隱地覺得那三十畝地也不會是什麼好地,所以緊拉著卸車的小九兒連連追問。
“長工房跟工坊之間的這片蘆葦地就是了。”
小九兒顯然知道自己的言語會刺激到春喜兒,說完話便埋頭幹活,不再有任何的言語。
“啊,蘆葦地,這,這能種什麼啊,太欺負人了,也怪我春喜兒命不好怎麼就跟你這麼個傻子呢,分個家還遭人這般欺負,嗚嗚嗚……”
聽了小九兒的話,春喜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閉嘴,不受苦中苦難為人上人,陋室薄田又如何,狗兒尚且不嫌家貧,你若嫌棄,我找老爹要了你的賣身契還你自由就是了,還有你邵瑩,你如果也不願留下,我同樣放你走……”
春喜兒一番哭泣,徹底點燃了富貴兒心中的火氣,倒不是因為分得這些房屋地產,而是這朱壽辦事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都玩虛的,起前在祠堂裡那是賺足了誇讚,這可真是又當那啥又立牌坊。
富貴兒的聲音高亢洪亮,言語裡透著一份讓人膽怯的威嚴,別說春喜兒整個朱家大院也沒誰見過四少爺如此說話,一個個直愣愣的看著富貴兒,都不敢再有任何的言語。
“春喜兒,你走還是不走,要是走,我此刻便去拿你的賣身契,如若不走,帶人搬家去……”
富貴兒說完話,不再搭理一群卸車的下人,轉身開始一間一間仔細地檢視起這些年久失修的草屋。
聽了少爺的話,春喜兒停住了哭泣,從地上站了起來,拍打兩下身上的塵土,怯怯地瞅一眼少爺的背影,繼續整理卸下來的東西。
這一上午春喜兒帶著一幫下人,連搬了六次,富貴兒側院裡的東西總算是搬了個七七八八。
除了第一次而後的幾次富貴兒並沒有參與,一上午都在檢視與思索中度過,工坊那邊見有驢車拉著東西往返於朱家與長工房之間,便有好奇的孩子閒人前來察看圍觀。
“呦,是四少爺啊?您搬東西到這裡作甚?”
一位一臉慈祥的老人,瞅了瞅地上堆著的家當,走近富貴兒輕聲問道。
“哦,老人家,我已成親,按朱家規矩,庶出成婚便要分家搬出朱家大院,這二十間草屋便是我分家所得,敢問老人家可知道我這二十間茅屋以及蘆葦地的來歷?”
“哎,”老人深吸一口氣,無奈地捋了捋自己的花白鬍子,“沒孃的孩子命苦啊……”
這長工房是朱家祖上留下的工棚,據說以前朱家地還沒有這麼多,也沒有放出去,都是僱了長工來種的,農忙的時候也僱短工,要種地就要養牛啊驢啊耕地拉車的牲口,所以才有那麼多工棚,現在地都租出去了,工棚也就閒置了,祖宗留下的東西也不能讓它倒塌了,所以隔個三兩年還是會修繕的……
至於那片蘆葦地的出現,那話卻又長了,原來這一片之前沒有這條小清河,這條河是朱家太爺帶著眾鄉親在冬天農閒的時候挖的,沒有河的時候,山上下來的水都從蘆葦地這裡走,水過去了泥沙石頭就留下來了,所以就形成了那片蘆葦地……
後來也有人跟朱家老爺討要了那塊地想要耕種,可是割了蘆葦撿走了裡面的石頭才發現,上面的沙子足足三尺厚,即使費盡力氣把這些沙子運走,沙子下面的淤泥裡還佈滿蘆葦根,根本就除不乾淨,所以這麼多年了,那一大片地也只能長蘆葦,不能耕種任何的莊稼,那滿地的蘆葦也只能編一些蓋房搭棚子的簾子。
因為沒有灶臺不能生火做飯,富貴兒一家三口,只能弄點點心冷食簡單填飽了肚子,下午春喜兒帶領大家找了幾間牆皮裂得不算厲害的房屋,簡單打掃一下,便把搬來的東西暫時先堆了進來。
富貴兒跟一幫來看熱鬧的孩童們一起尋來一些石頭,和了點泥簡單的搭了灶臺,用木板搭了一張簡易的床,有了吃飯睡覺的保證,這總算是有了點菸火氣。
傍晚時分這富貴兒的新家一共來了兩個人,一個是富貴兒的三哥朱誠,這朱誠六歲離家習武,十年藝成才回朱家不久,這朱誠不光練就一身功夫,更練出一身正氣,也是整個朱家跟富貴兒最親近的人。
“四弟,你也別往心裡去,其實之前爹爹對你也還不錯,都是那四姨娘是不容人的狹隘女人,等我娶妻分家也討不到什麼好處。四弟不行就帶著弟妹春喜兒,出去做點小生意,我城裡也有幾個朋友,倒會幫扶一二,我這裡不多,也就攢了二十兩銀子,就當是給四弟溫鍋了……”
“三哥,這銀子就算了,你能來,我真的心存感激。”
三哥朱誠的到來,確實感動到了富貴,本以為這痴傻之人,沒有什麼朋友,卻沒有想到家裡的三哥來了,還帶來了銀子。
兩兄弟你推我讓,拉扯了半天,最終三哥還是撂下銀子匆匆而去,一同被撂下的還有父親朱壽寫給富貴兒的一封信。
“靠,寫信,這是不好意思面對我嗎?”
富貴兒臉上掛著苦澀的淺笑開啟信封,裡面卻沒有片言隻語,只有兩張賣身契跟一百兩銀票。
第二個來長工房的是奶媽,下午去富貴兒側院準備晚飯卻已經人去樓空,找人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富貴兒成親分家,如今來到了長工房。
奶媽是在家裡做好飯帶了過來,這讓富貴兒跟兩個小丫頭總算是吃了口熱乎飯。
“少爺,您借一步說話,”看著兩個小丫頭狼吞虎嚥地吃著飯,奶媽輕輕地拽了拽富貴兒,兩個人前後腳走出了四下漏風的屋子。
“少爺,您再吃最後一次吧?明天我就不來了。”
兩個人找一間堆滿麥草的閒屋坐了下來,奶媽一邊解著自己的衣釦,一邊強忍著心中的悲痛。
“想摸就摸吧,我不打你手了……”
說著話,奶媽終於掩飾不住內心的悲切,聲音哽咽眼淚悄悄地落了下來。
“奶媽,我如今分家家底太薄,不能像之前那樣每月給你三百文,我知道你離開我這便沒有了生計。不如這樣吧,我管你一家四口一日三餐,每月給您一百文,這奶我就不吃了,你來做做飯就好了,您覺得這樣是否可行?”
“少爺……”奶奶深情地喊一聲少爺,眼淚更是如那斷了線的柱子,“我不拿錢都可,只要少爺管我及孩子們的溫飽,我田五妹生是少爺的人死是少爺的鬼。”
“行了,別哭了,什麼人啊鬼的,喪氣,困難都是暫時的,相信我,我們會好起來的。”
富貴兒說著話,伸手為奶媽擦了擦眼淚,倒弄得奶媽有點不好意思。
“嗯嗯,不哭,不哭,俺家男人沒了的時候,我感覺天都塌了,後來鄰居的瞎眼婆婆就跟我說,人活一輩子難免遇到難事,遇到事兒挺一挺也就過去了,少爺,這一次俺跟您一起扛……”
奶媽說著話,言語裡也多了一份堅定的決絕。
“行,一起扛,把釦子繫上吧,彆著涼,天不早了我送您回去。”
聽了富貴兒的話,奶媽這才想起,自己還袒著胸露著乳,用手扯過衣襟趕緊地擋住。
“要不您還是吃了吧,漲的難受。”
看著富貴已經站了起來,奶媽紅著臉還是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盛情難卻,小屋的草堆裡,富貴兒還是吃了最後一次,算是跟奶奶有了一個真正的告別儀式,雖然之前奶媽曾說不打富貴兒的手了,但富貴兒的手依然很規矩,即使這樣奶媽心裡還是有了跟以前不一樣的侷促與不安。
送奶媽回來的路上天已經完全黑透,潮溼的空氣偶爾落下雨滴,富貴兒加快自己的腳步,總算是在大雨降臨之前,趕回了自己的陋室。
屋漏偏逢連陰雨,人倒黴的時候喝涼水也塞牙,回到自己的小屋,兩個小丫頭正蜷縮在床腳躲避著房頂露下的雨水,屋內油燈微黃的燈頭隨風搖曳隨時都有熄滅的可能。
“來,你倆的賣身契約,”富貴從懷裡掏出賣身契仔細地辨認一下,一人一張遞到兩人手裡。
“少爺,您這是要攆我們走嗎?”春喜兒手拿著自己的賣身契,一種莫名的失落油然而生。
“不是要攆你們走,跟著我沒前途,你歲數也不小了,找個好人家嫁了吧,”富貴說著話,把屋裡燻蚊蟲的艾繩往門口拖了拖,這滿屋的濃煙讓富貴的眼睛發澀。
“你摸也摸了,睡也睡了,如今卻讓我嫁人,嗚嗚嗚……”聽了富貴的話,春喜兒忍不住哭了起來。
“你不是說咱倆什麼也沒有嗎?”富貴兒摸了摸的腦袋,這事兒確實有點尷尬。
“我六歲便跟你睡一起了,每天晚上你不摸著我的耳朵,你能睡得著嗎?你個傻富貴兒你不光傻還學會欺負人了……嗚嗚嗚……”
回憶起兩人過往春喜兒哭得更加兇了。
“我靠,原來這就是摸了睡了啊?”富貴兒聽了春喜兒的話差點驚掉了下巴,“行了,別哭了,沒人攆你走,不想走就留下,即使有一口吃的,我也讓你先飽。”
“那我呢?”邵瑩聽了兩個人一唱一和地交談,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你也是,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反正賣身契在你手裡,如今你自由了,可以繼續插草再把自己賣一次。”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那吃的有我的嗎?”
邵瑩眼瞅著富貴兒,一臉的乞求。
“當然有!但凡有一口吃的,緊著你倆先吃。但你可想好了,跟著我可能要吃苦!”
“只要有吃的就行,這叫什麼苦啊,總比那晚上鑽草垛睡破廟要好得多……”
“你鑽過草垛睡過破廟?”聽了邵瑩的話,富貴兒禁不住皺起了眉頭。
“嘿嘿,咱們混江湖的,偶爾睡睡破廟鑽鑽草垛也是常有的事兒是吧,總有銀子不湊手的時候。”
邵瑩發現自己說漏了嘴趕緊往回找話。
“說實話,我不喜歡我的人跟我藏心眼?”富貴兒對春喜兒算是知根知底,對這個新娶的小媳婦卻一無所知。
“那好吧,你可不能嫌棄我……”
原來這邵瑩才十五歲,也是個苦命人,早些年跟父母來東萊郡做生意,誰知半路全家染了疫症,最後父母雙亡只有邵瑩活了下來,但從此流落街頭成了一名乞兒。
前些天一起乞討的乞丐裡死了一名老者,為了混口飽食,邵瑩便演了一出插草賣身葬父的苦情戲。
“那你得了錢財為啥不跑呢?”富貴兒作為一個現代人,聽了邵瑩的話,難免起了惻隱之心。
“你家的院牆太高,翻不過去,”邵瑩是直爽的真性情,回答問題也絲毫不拖泥帶水。
“行了,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在這裡總比你風餐露宿流落街頭要好得多,那個春喜兒你也別矯情了,你們看咱這屋外下大雨屋裡下小雨,這像不像水簾洞?哈哈,忘了,你倆不知道水簾洞,來來,我給你們講講這花果山水簾洞孫猴子的故事……”
來到長工房第一個夜晚風雨交加,三個人緊緊地靠在一起,兩個小丫頭聽著富貴兒故事緩緩睡去。
背靠著破裂的土牆,看著窗外的瓢潑大雨,富貴兒一夜未眠,他想了很多,前生今世,既然回不去了,就好好地活在當下吧,跟活著比起來一切都是浮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