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奶媽搬家(1 / 1)
一夜無話,次日清晨,一向賴床的邵瑩早早便起了床,連早飯都沒吃一口,便朝縣城趕去。
邵瑩辦事也是個利索手,富貴兒拓了一上午的磚坯,正準備回去幫奶媽做飯,遠遠地便看見那瘦小的身影帶著一群衣衫襤褸的孩童趕了回來。
“少爺來了這麼孩子咱中午吃啥?”做飯本是奶媽的事,見富貴兒要親自下廚,緊忙過來打下手。
“滾蛋餃子來時面,今天肯定要吃麵條!”
富貴想起進入軍營第一天,班長一邊給自己盛麵條一邊說的話,嘴裡禁不住道了出來。
“這麼多人吃麵,這擀麵要擀到什麼時候?”奶媽說著話,便欲拿面板擀麵杖。
“哈哈,不用,咱吃刀削麵……奶媽,你去洗點青菜給我剝兩根蔥,”富貴兒說著話,操起面盆準備和麵……
富貴兒持刀削麵,待麵糰變成鍋中翻滾的麵條,拿起長勺輕輕在鍋中劃拉了兩下。
“火可以減一減了,”低頭看向蹲在地上燒火的奶媽,卻看見了才說再見不久的奶奶。
人他奶奶的都犯賤,給你光明正大看的時候並沒有多在意,可這不經意間的偷窺,卻別有一番異樣的情趣。
“看啥看,也不是不給你吃,是你自己要戒的。”
奶媽白了富貴兒一眼,把沒有燃盡的柴火從鍋底掏出來用腳踩了踩。
“哈哈,是不敢吃了,我怕再吃就吃出讓大家都尷尬的問題來。”
富貴兒一邊往鍋里加鹽一邊輕聲說道。
“也是啊,他長大了,看他這幾天幹那活就明白了,他真的長大了,萬一他起了念,對自己動手動腳的,自己還能打他不成,他不傻,他比許多聰明人都聰明……”
奶媽心中暗暗地琢磨,起身把洗好的飯碗端了過來。
“孩子們,開飯了,”一碗碗的刀削麵從鍋裡盛出來遞到孩子們的手中,幸福和感動便洋溢在了孩子們的臉上。
吃過午飯簡單休息一下,下午富貴兒跟春喜兒去城裡給孩子們買一批成衣回來,奶媽跟邵瑩卻帶著孩子洗澡刮蝨子,有了孩子們的加入,蘆葦地的長工房總算是熱鬧了起來。
此後的幾天裡,孩子們一直都跟著富貴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上了正常人家的正常生活。
房屋逐一修繕,睡的炕也盤了起來,蘆葦地裡割倒了的蘆葦也被拖了出來,重新堆垛,最近幾天閒著沒事兒,富貴兒便帶著孩子們上山砍木頭回來圍柵欄。
朱家工坊的鄉鄰起初都以為富貴兒割蘆葦是想種莊稼,一個個莊稼把式都為富貴兒的無知而感到惋惜,直到此時那圍起的柵欄有了點牲口圈的樣子,人們才恍然大悟,四少爺這是要想養牲口。
可除了傻富貴兒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想養什麼,包括身邊的春喜兒邵瑩同樣焦急等待著。
“少爺,您招這麼多孩子來放羊,可咱的羊呢?這每天吃飯,吃的可是錢啊,就咱那二百兩銀子看似不少,可那是死錢,只出不進堅持不了多長時間的!”
這家春喜兒管賬,眼見著自己手裡的銀子變成了銅錢,一天天地在減少,春喜兒心裡便恐慌不安。
“你著什麼急啊,放心吧,餓不著你,咱的羊在路上呢。”
其實富貴兒心裡比誰都急,只是作為家裡的主心骨,他不能流露出任何的不安與焦躁。
七月初三,天氣晴朗,上午富貴兒正帶著孩子們做著柵欄的收尾工作,遠處的鄉間小路上突然間塵土飛揚。
直起腰來仔細地聆聽,卻聽見咩咩的叫聲,在皮鞭的抽趕下,那羊兒一路小跑行進在道路上,所揚起的塵土,讓人禁不住感覺有行進的軍旅從此而過,等羊群進了蘆葦地的羊圈,後面尾隨而來的圍觀群眾,一時間讓人感覺比羊還多。
“各位一路辛苦,趕緊的進屋休息,春喜兒讓奶媽準備飯,讓邵瑩把茶煮上……”看見趕羊而來的幾位大哥滿身的風塵,富貴兒緊忙招呼家人準備飯食待客。
幾位大哥風雨兼程趕著羊連續走了二十多天,這體力消耗確實到了極限,跟富貴兒簡單客氣了一下,便進了屋子吃飯休息。
“春喜兒你親自去鐵匠鋪把周師傅請來,自家兄弟們來了,也不露個面?”
富貴兒言辭雖有責怪之意,但卻掩飾不住內心的感激與喜悅。
“周師傅早來了,帶著孩子們在蘆葦地看羊呢!”
春喜兒一邊張羅了上飯,一邊跟富貴兒說話。
原來前幾天富貴兒去鐵匠坊打鐮刀的時候,跟周師傅閒聊得知,這周師傅是山裡人,那裡土地多為山地,種莊稼不得利,整個村子的農戶基本上都靠養牛羊為生。
周師傅祖上傳下來的打鐵手藝,手藝沒得說人也勤奮,可在山裡仍不可飽腹,帶著妻兒老少出了山,一路駐村打鐵修農具,直到兩年前到了鳳棲縣朱家,才真正穩定下來。
聽富貴兒說起欲大量買羊,兩人一合計,周師傅便讓自己的大兒子回村子報信兒,隨便回去看看家裡的老人,平時都過年回去團圓,但人在外父母尚在總免不了掛牽。
“春喜兒你那算數最近學得怎麼樣了,這大羊五十每隻七百文,小羊一百每隻三百文,一會兒你可要給人家算錢的。”
自從那夜春喜兒決定要留下來,富貴兒便開始教春喜兒算數,這丫頭一心想管錢,所以這算數學的也用心,九九乘法表兩日背熟,四日便能靈活運用,就按春喜兒學習用功的勁頭,放在前世定是那學霸無疑。
“五七三十五,一百乘三得三百,一共六萬五千文,按當下兩千文一兩銀子算,一共三十二兩五錢銀子,”小丫頭仰著腦袋,嘴裡唸唸有詞,一會兒的功夫便得出了答案。
吃過了飯,付了銀子,富貴兒一再挽留大家在這住一宿再走,但這些樸實的農人,家裡都還養著牲口,堅持立刻返程,富貴兒跟周鐵匠執拗不過,只能讓奶媽烙了一些餅讓這些莊稼人帶著路上吃。
趕羊的人累了,這匆匆行進了二十天的羊兒們也累了,富貴兒沒有著急讓這些羊兒上山,蘆葦地裡新生的蘆葦芽呼呼地往上冒,正好讓這些羊兒啃一啃。
新招來的小羊倌兒們之前並沒有放過羊,這一段時間裡,富貴兒著重於培養孩子們跟羊的感情。
有了羊便有了羊奶,在富貴的監督下,身邊所有人開始一天兩頓奶,這本來只有少爺才享受到的福利,現在人人有份,每天羊奶雞蛋的加持,富貴兒身邊的孩子大人們,身體也在發生著改變,其中最為明顯的是小丫頭邵瑩。
這丫頭本來面色幹黃,渾身皮包骨頭,走起路來輕飄飄的,似乎一陣大風颳來能把人刮跑了,如今天天兩頓奶,喝了不幾日那小臉就紅潤了起來。
仔細察看,那紅潤白淨的皮膚上一層細細的絨毛,如同那熟透了桃子,讓人禁不住想咬上一口。
看著蘆葦地孩子們翻天覆地的變化,一些暗暗為富貴兒捏一把汗的鄉鄰們心總算放了下來,蘆葦地的羊奶喝不完,有鄰居來討要回去喂孩子,富貴兒也毫不吝惜的贈與,畢竟自己割蘆葦的時候,受了鄉鄰們暗中的幫扶。
有人歡喜有人憂,此時朱家大院一間華麗的大屋裡卻有了不一樣的聲音。
“回四姨娘,那傻富貴兒買了一批羊回來,把那三十畝的蘆葦地變成了羊圈,又招了一批乞兒給他放羊,四姨娘您看咱們是不是該再給他下點狠藥?”
精瘦的白臉書生,一邊說著話,手一邊不老實地摸向女人的腰間。
“大白天的你想死嗎?我要的是朱家的家業,不是跟你朱家的人有仇,要是真把那傻富貴兒逼上絕路,且不說老頭子會不會插手,就你那一身武藝的三弟,你應對得了嗎?我可聽說這朱家跟傻富貴兒最好的就是你的親弟弟朱誠,讓傻富貴兒好好幹吧,大不了以後想個法子弄到手就是了……”
“高,還是四姨娘高明,在下倒是眼路窄了,嘿嘿……”
“你下去吧,對了,你那藥該去配點了,老頭子最近可越來越不中用了,都連著好幾天不來我這裡過夜了……”
女子說著話,臉上露出了嫵媚的淺笑,眼睛裡卻閃爍著惡毒。
蘆葦地正式走上正軌,給奶媽準備的屋子也早已經準備妥當,富貴兒跟奶媽早有約定,等蘆葦地徹底地穩定就搬過來,畢竟每日三四里的路程,一個女人獨自行路不安全,找個好天給奶媽搬家便搬上了日程。
從蘆葦地東行三里,便進了一個不是很大的村子,奶媽家就坐落在村西頭。三間茅草房顯得有些陳舊,特別是那石頭堆砌的院牆,已經有多處坍塌,用一些帶刺的荊棘堵在那裡,開啟院門進了小院,院裡用石板鋪了一條進門的小路,院落打掃得乾乾淨淨,但依然難掩它的蕭條,一隻黑色的大狗蹲在院子裡,見主人歸來趕緊搖著尾巴起身迎接。
“奶媽,全部搬嗎?”富貴兒參觀完了整個屋子心有點沉,禁不住有些哽咽。
“我不想在這呆了,”奶媽怯怯地瞅一眼富貴,臉上略顯尷尬,畢竟這個家太寒酸了。
“那就全搬,先搬被褥吧,春喜兒你抱著枕頭,奶媽我跟你抱被褥。”
富貴說著話,把被褥上的枕頭塞進春喜兒懷裡,轉身抱起疊放整齊的被褥,“哐當”一聲,一根擀餃子皮的小擀麵杖從被褥裡滑出來掉在地上。
“奶媽,擀麵杖放被褥裡幹嘛,你用它防身嗎?”
春喜兒說著話,蹲下身把擀麵杖拾了起來。
“呦,奶媽你用擀麵杖打孩子,你下手夠重啊,”
富貴見奶媽麻木地矗在那裡,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緊忙替她打圓場。
“嗯嗯,孩子們太淘,我嚇唬她們來著。”
奶媽順著富貴兒的話溜了下來,緊忙伸手卷炕上那張還算新的涼蓆。
破家值萬貫,奶媽這屋裡的東西看似不起眼,但真要搬起來,也裝了滿滿的一車,一行人緊隨著驢車緩緩地走出村子,一幫閒散的媳婦婆子們,也都擠在道路兩旁嘀嘀咕咕地看著熱鬧,而此時的奶媽卻昂首挺胸,臉上的表情安詳裡帶著一絲決絕,似乎在藐視著周圍的一切。
回到長工房的駐地,奶媽似乎一時間沒有從那悲壯情緒裡走出來,一直一聲不吭的幹著活,弄的富貴跟春喜兒也有些無語,也只能先把車上的東西都卸了下來。
兩個人這裡正暗自忙活,卻有鄉鄰過來討羊奶,“春喜兒,你快去給鄰居拿羊奶去記得多給點。”
春喜兒這裡送羊奶去了,富貴則把卸下來的物件一件一件地往屋裡搬,“奶媽,你搬到這裡不高興嗎?”
“沒有,”奶媽鋪著床,言語極短。
“那怎麼看你神情有些不大對呢?”這答案顯然令富貴不滿意。
“您也看見了,那坍塌的牆頭都是那些饞嘴想偷腥的貓兒們推倒的,其實我並不怕他們,如若我不同意,他們哪個有膽強上,只是這人言可畏啊,唾沫星子淹死人,那些管不住自己漢子的婆姨們,只能用最下賤的言語傳出最無恥的流言,活在流言蜚語中我田五妹活得憋屈……”
說著話,奶媽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淚也唰唰地掉了下來。
“奶媽,你別哭啊,這不是搬過來遠離他們了嗎?這裡是我的地盤,以後膽敢有誰來騷擾你,我打斷他的腿,行了,別哭了,這裡就咱倆,你這一哭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你了呢!”
“嗯嗯,不用你打,住在這裡誰要再敢來,我放狗咬人,這裡是朱家的地盤,敢夜裡摸到這裡,那惦記的可就不是我這個寡婦了。”
奶媽聽了富貴兒的話,覺得實在不能再哭,擦了擦自己的眼淚,言語裡卻多了一份狠辣。
奶媽穩下了自己的情緒,兩個人也開始認真地收拾起屋子,一件件的物品進屋,稍微地規整,很快就收拾妥當。
“奶媽您這裡也規整得差不多了,中午飯我來做,你這先忙著,”富貴兒說完話轉身就走。
奶媽卻在身後說了話,“少爺,今天謝謝你!”
“都自己人謝我幹嗎?說謝顯得生分了啊,”
“不是,那個您知道的是嗎?”奶媽欲言又止,心怦怦跳得厲害。
“我知道什麼啊?”奶媽的話讓富貴有點摸不著頭腦。
“那不是用來打孩子的,你知道就行了,千萬不要跟春喜兒提及……”
奶媽的臉一直紅到脖子,言語也極輕極淡。
“嗨,你沒了丈夫還能去偷人啊,正常需求,理解理解……”
富貴兒也不管奶媽是否能聽懂自己的話,跟一個寡婦談論這些未免有些尷尬,說完話,逃也似的跑了。
“哎呀我怎麼會跟他說這些呢,他不會感覺我在勾引他吧,我怎麼能這樣?”
看著富貴遠去的背影,奶媽心裡充滿自責,待心情平定下來才明白,在這個世界自己活得太孤單了,連個能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之前從沒想到,真正理解自己的竟然是那個吃過自己奶的傻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