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清與濁（1 / 1）
“今日前來，並非是有意阻撓二位大人辦案，只是家父年輕時也與海大人有一面之緣，所以特令晚輩前來招待。”
往本部看了一眼海瑞，當事人也是一頭霧水。
“你父親是……”
還不等他開口，旁邊的王本固邊說道
“他祖上是謝丕，曾祖乃是謝文，東南謝氏，他也算是名門之後了。”
東山謝氏。也就是魏晉之時陳郡謝氏之後，真正的東南巨族。
聽到這裡，海瑞不禁皺起了眉頭。
他從小長於民間，也見慣了百姓們被這些四大家族壓迫的場面。
所以本能的對這些人，就懷有一定的鄙夷，不待見。
不過在謝恆的面前，他還是很好的收斂了自己的情緒
“話雖如此，可如今正值辦案期間，關乎敘舊之事，你應該去衙門候著，為何要刻意阻攔我等？”
東南大家族，應該不會不知道這個淺顯的道理吧。
謝恆略微尷尬，看著二人也只是一聲苦笑。
“唉，晚輩做法確有不妥，但畢竟是私事也不好太過招搖。”
“二位大人可先行將這些東西運回去，我府中已經略備薄酒，靜候二位大人。”
“天色已晚，前方道路昏暗，我便為二位大人開路前行！”
說完便聽他拍了，拍手清脆的巴掌聲迴盪在街道，霎時間街道兩旁的燈籠瞬間點亮。
前方的道路也變得豁然開朗起來。
而最為顯眼的，則是那一處掛滿了紅燈籠的高大酒樓。
王本固和海瑞對視一眼。
這一切顯然是早有準備。
如今酒席已經備下，他們再想走也無理由。
“王大人，就勞煩您先將這些東西運回去吧。”
往本部點了點頭，二話不說便一揮手，帶著大部隊趕往回去的路。
而海瑞則翻身下馬，與謝恆並行，直至入了酒樓。
只不過與謝恆所說並不相同。
進入酒樓，海瑞並沒有看到什麼美味佳餚。
反而聽身後的門嘎吱作響，不然就被關了上去。
海瑞警惕地轉過頭來，還不等他出口質問。
謝恆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當即拱手道
“情愫晚輩冒昧，不過此事十萬火急，還請大人，就我兩浙八閔百姓於水火之中啊！”
這一跪，把海悅的腦瓜子都給跪蒙了。
他都已經做好了口吐芬芳的準備，這直接下跪，搞得他有些不知所措呀。
大魚大肉沒有也就算了，剛一進門就信如此大禮？！
名門大族也會這麼客氣？
海瑞愣神片刻，你看出對方並無惡意，才上前攙扶道
“公子不必多禮，好端端的行此大禮做甚？有什麼話直接說就行了。”
謝恆緩緩起身，邀著他一起到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盯著桌上的酒壺各自倒了杯酒，將自己面前的必飲而盡，之後才嘆息
“大人您出來乍到，怕是有所不知。東南百姓，苦不堪言啊！”
他一邊說一邊喝著酒，眼睛又時不時的在海瑞身上來回掃量，似乎是在觀察著他的態度。
讀書人最理解讀書人。
對付像海瑞，王本固這樣的人。
用銀子砸，估計下一秒，自己就已經落得一個賄賂官員，跑去蹲大牢了。
那可是對付嚴閣老的招數！
這策略也要因人而異。
所以！
想要對付海瑞這樣的人，那要怎麼辦呢？
當然是以天下蒼生為大義，以百姓性命憂樂為基礎，去激發他們心中的正義感！
而後利用他們產生的共鳴情緒，讓他們暴走，讓他們失控！
只要能夠做到這一點，那麼海瑞便可輕鬆為自己所控！
看著面露苦楚的謝恆，海瑞死死的盯著他，追問道
“不知謝公子所言，百姓之苦，苦在何處？”
深吸了一口氣，謝恆眉宇之間露出一抹哀愁
“大人身居高位，自是對咱們這些百姓之苦，有所不知。”
“實不相瞞，其實東南百姓，一直苦於海禁之事！”
此言一出，海瑞瞬間變了臉色，冷冷的盯著他
“謝公子此言何意？難道您不知道，海禁是大明國策，明朝祖制！”
說這話就已經是大逆不道了。
可謝衡卻寸步不讓，繼續說道
“話是這麼說，可是國策若有弊端，該如何？”
“既然大人任命東南欽差，那您也應該對此地多有了解。兩浙八閔地帶，山路崎嶇，田畝難求。”
“若無耕種，百姓何來糧食收穫，如何填飽肚子，又如何能夠獲得經濟來源？”
“人少些倒也罷了，東南這些年人口一直都在增長，可多山洪暴發田，越來越少，這無疑是滅頂之災。”
“每年有多少人死於饑荒，亂於災禍？”
“西北百姓的命好，平原居多，糧食充足，魚米之炊，安逸享樂。”
“可咱們都難命苦啊，但這是我們應得的嗎？人總是想要追求活下去的呀！”
“而活下去的機會就在眼前，可我們卻對此束手無策，您覺得這樣公平嗎？”
聽著他一連串的話，海瑞瞬間陷入了沉默中。
在此之前他就是淳安知縣，其實他也知道關於這一帶的農田情況。
糧食產量低，農田少，這的確是一個根源上的問題。
思索良久，海瑞才開口問道
“那賬本之上，有多少是活不下去的百姓？”
謝恆又是一口長嘆
“也不能說全部，但十有八九都是。”
“其實您想也想得到，如果不靠海，我們靠什麼而活？根本就沒有活路可言！”
謝恆扭曲著一張臉，痛心疾首的嘆息道
“就說大人您可知那倭寇王直，為何願意歸順朝廷？”
海瑞疑惑的搖了搖頭
“說說。”
“自然是因為胡部堂承諾，若他願意投降，大名可配出海禁通商。”
“廢除海禁，意味著互通有無，經濟文化發展交流。加之胡部堂與王直乃是同鄉，出於信任，他才肯登岸歸降。”
“您可知道，聽到王直願意登岸投降時，那些百姓是作何感想的？”
“您大可以想象一下，在大家陷入為生存所困的絕望之中，這無疑就是一種希望。”
海瑞愣在了原地。
對於他們來說，他們看到了希望？！
這不就是自己一心堅定的結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