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執迷(1 / 1)
義陽公主坐在方才的廳堂裡,雙手抱著膝蓋,不知在想些什麼。
李白照舊用斗篷隱藏著身形,小青鳥卻從他的袖子裡鑽出來,又變作青璃的模樣,朝著他她眨眼笑笑。青璃穿一件竹青色外衣,襯著月光色的內裡,整個人顯得溫潤而挺拔。
青璃輕輕推開門,然而夜色很靜,門還是傳來了吱呀一聲,義陽公主揹著的身子倏然狠狠抖動了一下,口氣中盡是依戀和不捨:“敏之,你去做什麼了,剛剛在你離開的時候,我才發覺我是真的很想念你,我不願再與你置氣了,就讓我們好好度過這最後一個……”
義陽公主忽然不再說下去,眼角的余光中,她瞥見了青璃,神色不由得倏然變冷:“青閣主……你來做什麼?”
青璃施施然一笑,輕啟朱唇,一字一句:“我來勸公主殿下你,不要再為這等賀蘭敏之這等小人執迷不悔!”
義陽公主神色冷冷:“枉費本宮上次特意將青閣主和你那個雜役請來回心院,本宮究竟如何想,青閣主還不明白麼?你們既然和我的母親蕭淑妃有攀扯,應該知道我的母親養了一隻叫琥珀的黑貓,頗有些通靈之術,我從它叼過來的書裡,確實習得了一些傀儡術的技法。”
義陽公主說著,朝著青璃伸出雙手,李白站在一旁,也看得真真切切:義陽公主的雙手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割出來的細小傷口,那傷口密密麻麻地佈滿在公主的手臂上,宛如一條一條細小的紅色絲線,而這樣的傷口,本不應該出現在一個養尊處優的公主手上。
義陽公主微微一笑:“青閣主,讓我去頂罪又有什麼不好,你破了這個案子,武皇后自然會嘉獎你,而我呢,我本是蕭淑妃的女兒,又習得過傀儡之術,要謀害太平合情合理,誰也不會懷疑。我的父皇因著對我母妃的愧疚,大抵會為我求情留我性命,可能會將我終身囚禁或者遠嫁番邦,這樣的處置我並不在意。如此對你我都有好處,你又為何要苦苦相逼。”
青璃也無法保持表面平和的微笑,微微一哂:“公主肯為了武皇后的親侄子擔負如此罪責,公主的母妃天若有靈,會作何等感想?”
提起了母親,義陽公主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旋即她的神色又滿是不耐:“不要再提我的母親,昔日我的母親蒙受恩寵之時,她的眼裡心裡只有我那素節哥哥,所有的恩寵和好處都是他的。而如今我的母妃死了,罪責和磨難卻全都由我和宣城妹妹承擔,我不欠我的母親什麼!
(注:李素節,蕭淑妃之子,也是唐高宗李治的長子)
青璃沒想到她會這麼說,冷著臉不願再多言。
李白隱藏著身形,卻禁不住暗地裡著急,這個公主怎麼像是中了蠱一樣,如此執迷不悔。
他知道賀蘭敏之不過是個到處留情的風流種子,卻讓深閨寂寞的公主,為了他甘心自汙聲名,為他頂下這滔天罪孽,這又是何等的痴性,才能做到如此地步?為了賀蘭敏之這樣的人,哪裡值得?
如此一想,李白再也按捺不住,竟然不顧青璃的千叮萬囑,脫下斗篷,想要與青璃一起勸說義陽公主。
義陽公主也能感知到青璃並非凡人,對她的突然出現也說不上如何驚訝,可是李白這麼一個大活人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手中還抱著一件怪模怪樣的黑斗篷,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義陽公主著實嚇了一跳。
別說義陽公主嚇了一跳,青璃也著實嚇得不輕,她滿臉焦急,眼睛裡帶著怒色:“小白,你怎麼回事……”
李白張張嘴,剛要稍微解釋一下,忽然門口傳來重重的腳步,青璃神色一凜,慌忙給李白胡亂披上斗篷,自己飛速變成了青鳥,藏在李白的袖子裡,不過轉瞬之間,那間房中又重歸寂靜。
賀蘭敏之推開門,見義陽公主的表情極不自然,面上露出關切:“義陽,怎麼了?”
他的聲音醇潤,臉上一片溫柔,輕輕將義陽公主攬入懷中:“義陽,我剛剛已經想好了,我賀蘭敏之雖然不敢說是個堂堂正正的男子,確實有過一些齷齪的心思,但是我思來想去,還是無法做出讓你為我頂罪之事,我只望你不要怪我,原諒我一時貪生怕死的糊塗心思,我這次絕非是在做戲,我真真正正便是如此想。”
義陽公主萬萬沒想到賀蘭敏之會說出這樣的話,她的心神一蕩,臉上卻愈發堅決:“不必了賀郎,我是心甘情願為你去死。”
賀蘭敏之的神色也是出奇地柔和,他望著臉上一片深情如許的義陽公主,義陽公主面頰緋紅,使勁搖搖頭。
賀蘭敏之不再多言,他在房中的櫃子裡取了一罈美酒,親手將倒了兩杯,酒香撲鼻,確實是難得的美酒。
賀蘭敏之眨了眨一雙桃花眼:“好了義陽,不必再說了,我意已決,若你為我去頂罪,餘下數十載,我恐怕都難以安生。如此量小,不可辜負,你就陪我小酌幾杯,當是為我踐行吧。”
義陽公主微微怔了片刻,雙頰泛起了紅暈,此情此景在夢中出現了許多回,她一時情誼迷亂,不願破壞了此時此刻的氛圍,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李白也跟著怔了片刻,聽賀蘭敏之的說法,渾然不似做偽,莫非賀蘭敏之從下屬那裡得知了他與青璃又去找過辛夷,知道了他夥同辛夷欺瞞二人之事,知道這件事情恐怕難以用義陽公主搪塞過去,索性把心一橫,堂堂正正地站出來算了。
如此一想倒是也說得通,李白不禁對賀蘭敏之刮目相看了幾分,如此說來,這個人倒也不算是壞到骨子裡,若是皇后娘娘看在畢竟與賀蘭敏之是骨肉至親的份上饒他一命,倒是也不失為皆大歡喜,不枉費義陽公主對他如此情真意切。
只是如果賀蘭敏之真的是謀害太平公主的兇手,那賀蘭敏之又有何理由要謀害太平公主呢,他不是一心想要娶太平公主為妻麼?而且,他仔細觀察過賀蘭敏之的雙手,賀蘭敏之的雙手修長、潔白,骨節勻稱,那雙手可以說是一雙真正養尊處優的手,別說是類似於義陽公主那種小傷口,甚至可以說是沒有一點點的瑕疵。
如此說來,用傀儡術謀害太平公主的人,真的是賀蘭敏之麼?
李白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袖子中的青璃狠狠啄了他一口,李白吃痛,可這一痛卻打斷了他的思緒。
賀蘭敏之緊緊抱住已經喝醉了的義陽公主,溫存地湊在她的耳畔,一字一句,婉轉低迴:“義陽,當年我隨著母親和妹妹第一次入宮,不期卻遇見了你的母妃,那時候我的姨母還只是個昭儀,位分在你母妃之下,而且你的母妃還出身於高貴的蘭陵蕭氏世家。你母妃見我們一行是武昭儀的親人,故意找藉口說我們觸犯了宮規要處罰我們,我當時還是個稚童,只是覺得出奇害怕……”
義陽公主喝得醉醺醺的,聽他提起了這段往事,微醺之中卻瞬時介面:“是啊,你這個第一次進宮,哪兒見過這個陣仗,只是傻呆呆地站著,還是你妹妹伶俐,拉著你趕緊跪下請罪……”
“是啊,我的妹妹敏月確實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孩子,只可惜……”賀蘭敏之閉起雙目,一瞬陷入了回憶:“那時候你跟在你母親身後,坐著一乘足足有二十四個宮女抬著的鸞鳳肩輿,頭上頂著九曲傘蓋,身邊還有好多侍女拿著拂塵、扇子隨侍,那樣的金尊玉貴,讓我覺得好生羨慕……我怎麼也沒想到,你那樣高高在上,竟然會主動開口,為素昧平生的我們求情,我真的不知該如何形容……那時候我心裡有多麼的感激。”
義陽公主輕輕一笑:“感激麼?敏之你何必說出感激的話,昔日我只幫你解了一次圍,可是隨著我母親失勢,你幫我解了多少次圍都數不清了。”
義陽公主說著,微微抬起眸子,伸出纖長的手指撫摸著賀蘭敏之的眉心,聲音溫柔地像要漾出水來:“那時候武昭儀和我母妃爭寵,我母妃天天咒罵物招一是狐媚子,我對武昭儀的親戚自然也沒什麼好感,只是那時候突然看到了你,你的眉眼長得可真好看啊,我一下子就有些心動,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跟母妃求情了。”
賀蘭敏之沉浸在回憶裡,義陽公主酒勁兒上來,閉上雙目,靠近賀蘭敏之。
賀蘭敏之將義陽公主的頭緊緊上自己的胸口,口中喃喃:“義陽,我是真的喜歡你,如果我可以選擇,我真的不願意這樣對你,可是我不能死,這件事情,不能出任何紕漏,現在……他們恐怕已經看出了端倪,我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對不住你,你既然如此愛慕於我,那就像玉竹和蕭美娘那樣,做我真正的傀儡,幫我再次去刺殺太平公主……這樣你是幕後主使的罪名,才會真正落實,而我,才會真正安全。”
李白心下一凜,只見賀蘭敏之一隻手緊緊抱住義陽公主,臉上表情含情脈脈,帶著萬般不捨,然而另一隻手卻悄悄從義陽公主的頸上繞過,那隻手上,拿著一根又細又長的銀針,對準了義陽公主後腦勺上的脈門。
“對不起了義陽,我賀蘭敏之是真的想娶你……可惜,如今你已不是寵妃的女兒,只是一個備受冷落的公主,罷了,怪只怪物是人非吧……”
賀蘭敏之的臉上有一閃而過的不忍,然而不忍只是一瞬,他咬咬牙,將銀針對準了義陽公主後腦的穴道,正要狠狠刺下去,電光石火間,有許多多場景如走馬燈般從李白的腦海中閃過——琅嬛閣中,蕭淑妃那半片殘破仍然掛念著自己的兩個女兒,懇求青璃護她們周全,初入大明宮被當做謀害太平公主的嫌疑者,天真而矜貴的公主懇求帝后饒恕他和青璃,迴心院中義陽公主對幼妹宣城公主的眷戀和牽掛,還有最後,義陽公主變成了一具毫無生氣的傀儡,將手中的匕首,刺入了太平公主的心臟。
“不——”轉瞬之間,李白扔下斗篷,露出他本來的面容身量,一個箭步走上前去,趁著賀蘭敏之又驚又疑之際,狠狠奪過賀蘭敏之手中的銀針,狠狠擲在了地上。
“賀蘭敏之,原來謀害太平公主的兇手真的是你。”李白不禁脫口而出,一向溫雅的神情也含了幾分厲色。
他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賀蘭敏之手上,這次他終於確認,謀害太平公主的兇手,確實是賀蘭敏之無疑了——方才他打落賀蘭敏之手中的銀針時,曾經狠狠拽住了賀蘭敏之的手,現在他的手上竟滿是厚厚的,如細鹽雪沫一般滑膩膩的脂粉。
賀蘭敏之雖素來注重儀容,可到底是個男子,手又不若臉那般需要仔細保養,如此他為何要在手上塗抹如此多的脂粉——自然,是為了掩蓋手中的傷口,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宛如一條條紅色絲線般的傷口。
李白心中疑團解開了一個,雖有另一個尚未解開,但足以讓他有十分的篤定,賀蘭敏之確實就是謀害太平公主的兇手無疑了。
李白到底是個文弱書生,雖然趁著賀蘭敏之不備,打掉了他手中的銀針,可是賀蘭敏之一瞬便反應過來,狠狠用力扣住了李白的脈門。
一直璃見隱藏不住,只能也變成了原本的人形,她不由得狠狠瞪了李白一眼:“小白呀小白,你怎麼如此沉不住氣。”
李白自知自己過於莽撞,實在對不住青璃,小聲朝她嘟囔了一句:“對不起……”
“哈哈哈哈,倒是我小瞧青閣主了,當真是有些真本事,又能變作我的手下去查案子,又能在我府中如入無人之境般聽牆角,當我賀蘭府是什麼地方,任由你來去自如麼?”
賀蘭敏之冷聲一笑,丟下懷中喝得爛醉的義陽公主,輕輕一擊掌,立刻有數十個手手持刀槍劍戟的精銳府兵團團圍住了青璃與李白。
在賀蘭敏之的命令下,一群士兵聽從賀蘭敏之的命令,將被賀蘭敏之扣住脈門的李白用鐵鏈綁縛住,另一堆人則一擁而上,用手中的刀劍直直刺向青璃。
李白大驚失色,不顧一切地掙扎,口中狠狠咒罵著賀蘭敏之,想要掙脫鐵鏈的綁縛,然而卻是徒勞的。他雙目赤紅,聲嘶力竭地提醒青璃不必管他,一個人快走。
青璃聽了李白的提醒,在一眾士兵蜂擁上來之時,瞬間又化作青鳥,撲騰著翅膀,從雕花的窗戶中飛了出去。
李白正鬆了一口氣,賀蘭敏之彷彿猜到了他的心思,朝著他森然一笑。
李白感覺不妙,仰頭一望,肅然大驚失色,透過窗戶,他看到從高處灑下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正正好好兜住了那隻振翅欲飛的小青鳥,將青璃嚴嚴實實地圍在了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