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命懸一線(1 / 1)
在賀蘭敏之的內室,相同的是,青璃和李白都被繩索緊緊地綁著。
而不同的是,李白身上的繩索已經被取了下來,捆綁他的,只是一根算不上粗的繩子。而青璃則被五花大綁,困成了一坨粽子。
杜浩然饒有興致地在二人身邊踱來踱去,以一副勝利者居高臨下的眼光打量著他們。
青璃眨眼笑笑,臉上一點懼色也無:“賀蘭公子,為什麼小白身上就只是一條粗麻繩,卻要用鐵鏈把我困成粽子?前後有多少俊秀的男子,美麗的女子都愛慕賀蘭公子,青某覺得賀蘭公子不是個不懂得憐香惜玉的人吧。”
賀蘭敏之輕佻地用扇子勾起青璃的下巴,望著她那雙漂亮得宛如琉璃一般的眸子,臉上露出惋惜的神情:“明明大限將至,青閣主卻能談笑如常,當真是天下罕見的奇女子,可是你的道法如此高超,又能猜出本公子的諸多秘密,本公子便只能殺了你了,當真是可惜啊。”
賀蘭敏之話音未落,倏然察覺到,李白瞪著他的目光,宛如一把把銳利的刀子,彷彿生生要從他身上剜下幾片肉來。
他對李白便不再那麼客氣,對著李白的肚子狠狠給了他兩拳:“你和杜浩然那小子交好,怪不得和他一樣身上有種讓人厭惡的要命的神氣兒。”
李白怒目圓睜:“賀蘭敏之,我定然要把你謀害太平公主的事情在皇后娘娘面前揭發出來,到時候自有國法來處置你。”
賀蘭敏之的臉上怒意大盛,可是他再也按捺不住,肚腹中極大的痛苦讓她險些把膽汁都給吐出來。
望著李白痛苦的神情,賀蘭敏之臉上滿是得意:“本公子對青娘子這樣的美人尚且還有幾分不忍之心,你這個讓人厭惡的小子是死定了。不過也沒什麼差別,本公子對美人兒再不捨得,也是非殺了不可。”
賀蘭一面說著,一面陰翳地笑了笑,想要仔細欣賞二人臉上驚悚的表情,可是一個血紅著眼睛朝著他怒目而視,一個的的神色卻宛如一泓深潭,不辨悲喜。
青璃神色淡淡,聲音也出奇地平靜:“賀蘭公子當真是心思縝密,設下陷阱捕捉我也就罷了,竟然還在網中撒入讓我術法盡失的秘藥,讓我會落到任由你宰割的地步,當真是好算計!”
聽到此處,李白的心尖猛然一顫,青璃的意思是,她也無可奈何,今日要與他一起喪命於此麼?他素來知道青璃素來心中篤定之時,那雙琉璃一樣的眼睛都是包含著笑意的,可是此時平靜中卻帶著一種波瀾不驚的絕望,那想來應該是真的了……
李白心中悲慟,只覺得心如刀割,若非他被捲入其中,怎會累得青璃與自己一同身陷囹圄。
青璃望著李白,微微苦澀地一笑:“小白,你是不是在想為何我不用術法來自救,怪只怪今天是一個無月之夜吧,無月之夜,我縱然是天人,法力也比平時要弱了許多,原本自忖賀蘭敏之不過是個凡人,倒也沒什麼可怕的,卻不曾想滿身沾染了那波斯秘藥……如今我已與常人無異,怪只怪我一時大意,沒有帶大彪同來,還得你也不能逃脫性命……”
聽聞她這麼說,李白連連拼命搖頭,他再也不顧其他,苦苦哀求賀蘭敏之:“賀蘭公子,你怨憎的只有我一人,求求你,就放了青璃一條生路吧。”
賀蘭敏之輕聲嗤笑:“放了她,然後讓她去皇后面前告發我麼?本公子是喜歡美人,可是也從來不做為美人丟了性命的蠢事。”賀蘭敏之說著,深深凝望著喝得爛醉的義陽公主,神色有一閃而過的悲傷。
然而悲傷只是瞬時,他冷冷一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蕭淑妃的女兒很快就會變成傀儡去行刺太平公主,以她的身份,可以毫無顧忌地接近太平。待到殺了太平,本公子再拿出她與玉竹這封書信,將玉竹的屍體從大理寺中拖出,那時誰也不會懷疑,義陽才是要謀殺太平的真正凶手,至於你們兩個……”
賀蘭敏之一聲哂笑:“至於你們兩個調查這件事情的,義陽公主生怕事情敗露將你們二人殺死,你們二人也算是就義了,本公子會求太后厚葬你們的。”
“賀蘭公子,話說到這個地步,青璃已知自己難逃昇天。”青璃朝著賀蘭敏之眨眨眼,彷彿已經坦然接受了命運:“青璃是個在長安城的身份到底是個生意人,生意人做事向來講究乾乾淨淨,所以青璃還是想問明白,以賀蘭公子的身份地位,與太平公主結為良配豈不美哉,為何賀蘭公子要費如此大的心機,去殺太平公主呢?”
賀蘭敏之臉上怔了片刻,旋即一揮袍袖:“青娘子既然馬上要做刀下亡魂,本公子何必與你講這些。”
“我猜,賀蘭公子是為了救一個很重要的人的性命吧。”青璃的嗓音低沉而溫柔,纖長的睫毛微微翕動。
“你如何會得知!”一句話脫口而出,賀蘭敏之又驚又疑地望著青璃,眼睛裡已經浮現出殺意。
“我也只是胡亂猜測罷了。”青璃眨眼笑笑,“方才突然間想起來,賀蘭公子第一次來到鄙店中,問得是店中可有一種起死回生之藥,青璃說是有的,而賀蘭公子卻說青璃不過是個心懷鬼胎的方士,即便青璃所言是真,公子也不願意付出相應的代價,公子說,這個心願公子自己可以解決。”
賀蘭敏之的眉頭越皺越緊,青璃挑挑眉毛:“傀儡術也好,返魂術也好,歸根到底都是逆天改命的異術,賀蘭公子到底是個血肉之軀的凡人,若是一意孤行,執意妄為,公子將會付出極其慘烈的代價!”
“呵,青閣主這番話虛虛實實,難道是想恫嚇本公子,讓本公子聽從你的安排去悔過麼,別說本公子向來相信人定勝天,便是真有反噬報應,以本公子的心智,也能從容應對。”
賀蘭敏之說著,挑釁地望了李白一眼,伸出一根手指輕佻地抬起青璃的下巴:“青娘子,你到底是什麼來頭,實不相瞞,本公子也暗中派人查過你的底細,卻全然查不到你到底是從哪裡來,只知道你還有你的琅嬛閣,在長安城中已經有很多年了。說來也是很有意思,但凡本公子遇到的女子,從未有誰完全不把本公子放在心上的,你倒是頭一個。不過沒關係,青娘子如此姿色,當真是無情也動人。”
賀蘭敏之說著,抬頭看了看天:“天也快亮了,本公子也該送你們上路了,你這個雜役混小子,殺了本公子只當是殺條狗,可是青閣主來我這裡一趟,就這樣香消玉損而不留下點兒什麼,若不能春風一度,本公子實在覺得可惜了。”
賀蘭敏之盯住青璃頸口露出的一片光潔如玉的肌膚,露出了諂笑。
李白在一旁看著,他緊緊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恨不能立刻生吞活剝了賀蘭敏之,只可惜自己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連一根麻繩都掙脫不開。
那一瞬間他希望自己變成薛鳳兒,甚至變成薛仁貴,他雖不喜歡這對父女,但他們至少有能力保護自己,也保護自己愛的人。
聽聞賀蘭敏之如此直白地表露了意圖,青璃卻神色如常,她的唇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下,浮現出一抹嫵媚的笑,聲音又酥又軟:“青璃是客,賀蘭公子是主,青璃來到賀蘭公子這裡,自然客隨主便。”
李白瞬間愣住了,大唐雖然民風相對開化,他卻從未想過女子可以如此直白和大膽。
連賀蘭敏之也愣住了,他以為青璃定會辱罵嘲諷自己,卻怎麼也沒想到她竟直截了當地答應了,即便是煙花酒肆中的胡姬,也沒有這樣大膽孟浪的,不由得狐疑:“青娘子莫不是在和我耍什麼花樣?”
青璃明瞭賀蘭敏之所想,神色中竟含了幾分委屈:“青璃在長安城中做了多年生意,自然明白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道理,再過數刻青璃便不在人世,還管什麼世俗之禮作甚!且不說賀蘭公子英俊風流,和公子春風一度青某也不算吃虧,更何況凡事總有個萬一,若是青璃的床幃之術了得,能勾起賀蘭公子的憐香惜玉之心,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吧。”
青璃說著,臉上泛起酡紅,一雙如林間小鹿般的妙目盈盈眨動,勾得賀蘭敏之的骨頭瞬時酥了半邊。
他一向頗為自戀,自問天下女子都難逃被其蠱惑,又被青璃在得意之處拍了一通馬屁,不禁有些飄飄然,自然不疑有他。見了燭火下青璃美人如玉,不禁愈發輕易迷亂,不過他素來算是心細,解了青璃兩腿的綁縛,卻未敢動其上身。
賀蘭敏之一把將青璃抱上內室的軟塌,看著牙呲欲裂的李白微微一哂,眼見便要與青璃成其好事。
“賀蘭公子慢著!”正待賀蘭敏之解下腰帶著急上火之時,青璃倏然叫住了他。賀蘭敏之一時失了不少理智:“青娘子……不,美人你放心,本公子這裡有種全無痛苦的死法,定然讓美人你不會有絲毫痛楚。”
青璃搖搖頭,朝著李白努努嘴。
賀蘭敏之冷聲一笑:“差點忘了,本公子便先殺了這個小子,免得他在這旁邊礙眼。”
冷不防,青璃正正好好對上了李白那雙澄澈的眸子,而李白的雙眸已經模糊,他雖然極力忍著,淚水依舊怔怔地滾落下來,他一字一句都透著酸楚的真誠:“青閣主……你做的好,你只要有一分機會能逃得性命,這樣做都是對的。事已至此,去他的什麼世俗禮法,留的性命才是最要緊的……只是,若是若是你能逃得性命,求你幫我轉告杜兄,求他幫我寬慰我爹……兒子不孝,不能侍奉在他身邊不說,還讓他老人家蒙羞了……罷了,所幸我爹還有二弟,我從前討厭曹豔娘,現在想想,她雖然膚淺俗氣,但幸好還有她陪在我爹身邊,還有……我欠下你的那些金子,也只能來生繼續給你做雜役來還了,在琅嬛閣挺好的,我很開心。”
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李白絮絮地說個不停,拼了命要把餘生最重要的話,在此時此刻通通說盡。
青璃眨眼笑笑,卻似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他:“好了小白,你知道昔日去天竺取經的玄奘法師麼?玄奘法師雖然是修行高深的大德,卻有一處不盡如人意,就是玄奘法師講經,據說是十分囉嗦的,你也像他這樣囉嗦個不停,難道是玄奘法師的轉世不成。”
看到自己臨死之前鄭重其事的交代被青璃當玩笑一樣略過不提反倒拿自己取笑,饒是李白再好的脾氣心中也是負氣,他索性閉上了嘴聽天由命,不再搭理青璃。
“賀蘭公子慢著!”賀蘭敏之已提了劍,殺氣騰騰地朝李白走去。
賀蘭敏之回過頭揚揚眉毛:“你若和你這個小夥計還有什麼話沒說完,本公子容他再活一刻鐘也無妨。”
青璃微微一笑,聲音滿是誠懇:“我與小白到底是緣分一場,到底是想讓他走的也痛快舒服些,他素來愛飲酒,時常喝得酩酊大醉,好幾次耽誤了活兒,被我扣了工錢。”
李白心中一愣,青璃是知道的,自己雖然不能說是滴酒不沾,但最多也就是小酌幾杯清酒助興,一生中從未有過喝醉的時候,何來貪杯誤事之說。
他正驚疑,卻聽青璃繼續說:“賀蘭公子這裡若是有性子酷烈的美酒,我便替小白求一場醉當是為他踐行吧,一來也滿足一下他素來所好,而來喝醉了酒,被刀劍割喉也不覺十分疼痛,賀蘭公子發發慈悲,就當是我為小白盡點心吧。”
賀蘭敏之看李白本就不順眼,本想讓他受些痛楚折磨,他覺得青璃如此請求大抵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有些婦人之仁,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他雖然不願,但也不想拒了美人的軟語相求,壞了接下來的興致。
如此一想,賀蘭敏之便故作大度地擺擺手:“罷了,既然美人提了,本公子也不駁了你的面子。本公子這裡確實藏著幾罈子烈酒,人稱霸王醉,就當是便宜了這卑賤的雜種。”
見賀蘭敏之如此稱呼自己,李白又禁不住怒目圓睜,卻聽青璃深深望著自己:“小白,這次你一定要喝醉,喝醉了一會兒就不疼了。”
李白心中悲慟不已,卻倏然發覺青璃的聲音有些不對,她將每一個“醉”字都咬得很重,彷彿是在故意提醒自己一會兒一定要喝醉一般。
一念及此,李白在心中又忍不住嘲笑了一下自己,死到臨頭,青璃不過是想竭盡全力讓自己死得不那麼痛苦罷了,既然這樣,自己為何不領了她這個情,人說一醉解千愁,他若是一醉,也不必面對如此難堪,如此讓他心如刀割的場景。”
李白朝著青璃點點頭:“我知道了,多謝。”
賀蘭敏之的手腳倒也利索,不多時便將一罈子霸王醉取來,他鬆開李白的雙手,極輕蔑地將那一罈子霸王醉扔到李白面前:“好了,喝吧,看不出你這弱雞崽子一樣的德性還有這等愛好,罷了,將死之人,本公子也就不吝惜這一罈子好酒了。
李白閉上眼睛,緩緩點了點頭,此時此刻,他知道死在今夜已成定局,那就不要辜負了青璃所願,就醉今生這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想到這裡,李白忽然苦笑了一下,自己險些忘了,就在不久之前,自己是醉過一場的。
青璃的那一罈梨花釀,讓自己做了一場如斯美夢,如果能再做一場那樣的美夢,也不枉了……
這樣想著,李白在賀蘭敏之不懷好意的笑中拍開了那壇霸王醉的泥封,烈酒的辛辣之氣朝他直衝而來,嗆得他猛然咳嗽,注視到賀蘭敏之的神情,李白打定主意臨死也要拼一口氣,他索性直接抱起了罈子,咕咚咕咚對著喉嚨直接灌了下去。
烈酒可真辣啊,像燒刀子一樣攪得肚子裡翻江倒海,怎麼會有人愛飲這樣活受罪的東西呢。
李白最後回望了青璃一樣,幢幢的燭火中,她可真美啊,只可惜,只可惜自己終究是太膽小,沒有像她剖明心跡,琅嬛閣小廚房,他還留一些上好的通花軟牛腸,真是可惜了啊……
李白胡思亂想著,一陣酒意襲來,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失去意識,咕咚一聲栽倒了。
可是突然之間,他倏然發覺自己並未醉倒,不僅沒有醉倒,反而還異常清醒,這時候,李白忽然覺得身體裡有一股熱烘烘的力道,從丹田中直衝上來,他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個影子,一個白衣勝雪的劍客,在明亮的月光下掏出一壺美酒,從從容容地灌入喉嚨,而後一躍而起,抽出懷中揹著的長劍,在月光下舞起來,他的身法姿態極為瀟灑俊逸,可是李白卻感覺,那一招一式他明明只是看了一遍,卻突然彷彿荊軻和秦舞陽附身一般,突然就諳熟了那套箭術。
李白現在清醒清醒,難道是哪個劍客突然附身在了自己身上麼?
正在這時候,他看到賀蘭敏之諂笑著朝著青璃撲過去,他一把將青璃按倒在軟塌上,要解開青璃竹青色的羅裳。
一股熱血從直接灌入李白的腦門,他再也不顧其他,一把抽出賀蘭敏之懸掛在牆上的佩劍,狠狠朝著賀蘭敏之刺過去,賀蘭敏之猛然驚覺,到底避之不及,頭髮被削落了一縷,看上去極為狼狽。
他滿臉震驚,他也懂得箭術,但從李白這一招,他便能看出少說有數十年的修為,簡直可以用出神入化來形容,可是李白分明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何時有這樣精妙絕倫的箭術?
賀蘭敏之尤自驚疑,李白的第二劍又狠狠刺過來,這一劍,登時刺穿了賀蘭敏之的肩胛骨,賀蘭敏之痛的一聲慘呼,登時血流如注。
已經被刺入銀針腦後的穴道,變成了傀儡的義陽公主,聽了賀蘭敏之那一聲慘呼,憑著巨大本能的擔憂,生生地生出一點靈識,朝著賀蘭敏之晃晃悠悠地走過來,然而她已是爛醉如泥,只是走了幾步,又歪倒在地上。
傀儡的眼神明明是木然而空洞,可是李白卻從中讀出了她對賀蘭敏之難以言喻的擔憂,那樣的擔憂讓李白心念一動,手上的劍勢微微收住
“公子,可有什麼情況?”守在門口的府兵聽了賀蘭敏之的驚呼,急急湧過來。賀蘭敏之反應過來,連忙大聲驚呼:“把這個賊人拿下。”
得了賀蘭敏之的吩咐,那群守在門口的府兵如同潮水一樣湧過來,李白一手抱住青璃,咬緊了牙關,手中的長劍拼命揮舞著,要在密不透風的人群中殺出一條路。
他彷彿真的得了劍仙的真傳,府兵人數雖然眾多,可是全然不是他的對手,李白心地慈悲,從不傷其要害,就這樣也是硬生生在人群中殺出一條路來。
馬車近在眼前,李白帶著青璃一路狂奔上了馬車,因著宵禁,府兵也不敢私自外闖,賀蘭敏之神色頹然,只能看著馬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