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真像(1 / 1)
大明宮中莊嚴而冷徹,武皇后端坐在大殿之上,冷冷俯視著李白與青璃。
“你們的意思是,謀害太平公主的幕後主使之人,是賀蘭敏之麼,那他為何要這麼做?”武皇后的聲音並不高,卻有一種鋪天蓋地的威勢,壓得李白幾乎透不過氣。
李白的冷汗涔涔地落了下來,自己明明把很多事情都查的明白,卻偏偏並不知曉為何賀蘭敏之要這樣做,只能支支吾吾地愣在那裡。
看著李白沉默,皇后的臉色越來越冷,李白說話也就越來越不利索……
“皇后娘娘明鑑,在下與李白不敢欺瞞皇后娘娘。”
青璃口舌婉轉,將整件事情從她對那個琴師傀儡的懷疑講起,再到他們夜探大理寺,找到了那堆皮革木料,用三位真火燒出了琴師原本的形貌,再到他們去往辛夷的折桂軒中探查……
皇后的神色越來越凝重,待講到賀蘭敏之已經將義陽公主做成了傀儡,意欲將此事嫁禍給義陽公主時,立刻派出自己的心腹女官:“去迴心院中把義陽公主帶過來。”
皇后的女官立刻領命去了,而後,皇后又沉聲吩咐一隊人馬出宮去將賀蘭敏之帶進宮中。
李白和青璃在大明宮中靜靜地候著,空氣中靜悄悄的,赤金香爐中中的瑞腦香沉甸甸地燃燒著,李白垂著頭,呼吸都要凝滯了。
“你叫青璃?”許是等待的時間過長,皇后也覺有些乏了,微微瞧了青璃一眼。
“是。在下名叫青璃,是琅嬛閣的店主。”青璃聲音朗朗,落落大方地回答,絲毫不憷於皇后的威勢。李白心中一陣汗顏,自己這幅畏畏縮縮的樣子,實在是有些貽笑大方了。
“你看起來倒是很年輕,今年多大了?”許是也頗喜歡她的乾淨利落,皇后的聲音透出一絲和氣。
然而這一聲和氣的問詢,卻讓李白的心又懸了起來。
“青璃不敢欺瞞皇后,只是青璃來長安的時日實在太長,滄海桑田時日已遠,關於年歲青璃自己也不太記得了。”青璃淡淡一笑,聲音清朗圓潤,又透出真誠。
武皇后的眸中精光一輪,注視了她片刻,緩緩地開口:“孤信你確有術法,異於常人,孤的國師明崇儼也是有道術之人,卻在歸家途中死於盜匪之手,可是孤明瞭以他之能,這絕非尋常盜匪所能為之事,據朝臣向孤密報,乃是太子暗中殺了他,你們同為有修為之人,不知你如何看待此事?”
李白想不到皇后竟然主動提及此事,心中猛然一震,腿上不聽使喚想要一個箭步上前,心中卻有所顧忌,生生止住了腳步,臉上的神情禁不住糾結到扭曲。
青璃神色淡淡,卻字字清晰:“啟稟皇后娘娘,明大人貴為國師,青璃卻只是一屆商賈。此事牽涉之人更有太子,故而我等雖同為修道之人,卻不啻有云泥之別。”
見她提及太子,皇后冷聲一笑:“眼下雖有云泥之別,可你是否平步青雲,不過在孤一念之間。”
青璃神色鎮定,面容未有絲毫變化:“青璃想說,對於修道之人而言,講求天一生水,萬事萬物此消彼長,乃是自然之理。明崇儼大人貴為國師,自然修為精妙。只是明大人既為國師,想必少不了要卜測吉凶,窺探天機,此做法極為折損福壽,以此而致使明大人英年早逝。更有甚者,大明宮雖是人間至尊至貴之地,卻也時常沾染血腥,致使邪祟滋生。或許明大人以自身修為為屏障,護衛二聖周全,以至折損自身福壽,卻也恪盡職守,以全忠義。”
“以自身為屏障……崇儼當真是如此麼?”皇后的神情微有觸動,旋即又回覆鎮定,這一次卻看向李白:“孤看你方才的神情,怕是已經知道了你父親李忠達之事了吧。”
見皇后主動垂問,李白慌忙收攏心神,心中的話語脫口而出:“皇后明鑑,小人的父親一向只知道忠於二聖,從不敢有任何逾軌之心。”
“既無逾軌之心,爾何敢為太子逆賊求情?”武皇后大約是回憶起了什麼,武皇后的聲音愈發冷厲,臉上的一點點笑意也不自覺收攏起來。
李白深深垂首,這又該如何作答?皇后明顯厭棄太子,若答太子恪盡儲君指責,一向為李忠達所仰慕,這難免有結為朋黨之嫌,可若答太子為人忠孝,絕不可能幹出如此慘絕凌厲之事,若是惹得天后震怒,自己大禍臨頭不說,還要連累青璃一起受苦,可是話既說到此處,皇后問話又不可不答,可是不論如何作答,似乎都極為不妥。
李白心中煎熬,眸光禁不住瞥向青璃,青璃朝著他溫溫然一笑。
電光石火間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一日,他在薛府中因為一些不得已的緣故與父親決裂,父親明明悲痛萬分,卻絲毫不敢表露,他本以為父親早已厭棄了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卻不曾想,父親在遭逢大難之時心中最為記掛的,竟然是拿自己畢生的俸祿積蓄為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兒子贖身。
哀哀父母,生我勞瘁。無父何怙,無母何恃……
李白的鼻子徒然一酸,眼中淚意洶湧,他強嚥下去喉頭的哽咽:“許是因為小人的父親經歷過……與自己的親生子決裂,是何等的痛苦和煎熬,小人年少輕狂,行為乖張……因貪戀……貪戀平康坊中女妓,在琅嬛閣中欠下鉅債,以至於賣身為奴子來還債,父親為人嚴謹方正,因各種因由,不得不與小人斷絕父子關係,不復相見……但是小人知道,父親心中定然萬般煎熬,血脈至親,實難割捨,卻又不得不割捨,宛如從身上割下一塊肉來,臣的父親萬般敬仰二聖,又怎願意二聖也受此煎熬?”
李白顯然是被觸動了心神,一字一句都情真意切,饒是皇后心如磐石,也禁不住微微動容。
正在此時,賀蘭敏之大步流星地進來,眼風冷冷地掃了李白一眼,跪在大殿之上,一言一語字字鏗鏘:“啟稟皇后,臣已經探查清楚,以傀儡之術妄圖謀害太平公主者,正是太平公主的庶出姐姐義陽公主。”
“你胡說,明明就是你自己監守自盜,妄圖謀害公主!”李白禁不住大聲厲喝,他沒想到在皇后面前,賀蘭敏之依舊敢一派胡言,明明已經被二人查證清楚,還妄圖將罪責推到義陽公主身上。
“皇后娘娘,這個賊子之前確實嫌疑深重,確實害他險些丟了性命,當臣得知嫌疑者並非李白時,亦向他賠禮道歉,只是此人心胸狹隘,從此恨上了臣,意欲將此滔天罪名栽贓陷害到臣這裡,皇后娘娘知道,這個青璃老闆又會些障目道法,二人便合力偽造證據,意圖謀害誣陷臣。臣雖微賤,死不足惜,然而此二人竟然意圖欺瞞皇后娘娘,為了一己私仇竟然矇騙皇后娘娘。臣以為,當將此二人當場撲殺,以免汙了皇后娘娘的耳目。”
“賀蘭敏之,你這個無恥小人!”李白沒想到昨夜二人好不容易從賀蘭府中死裡逃生,今日甫一見面便迫不及待又要置二人於死地,心腸竟是如此歹毒。
“敏之,案子尚未了結,便要著急定罪動刑,大理寺便是這樣辦案的麼?”武媚孃的聲音從高處傳來,明明極為平靜的聲音,卻彷彿又無窮無盡的壓力,賀蘭敏之心下一凜,連連稱自己糊塗。
“你說謀害太平公主之人乃是義陽公主?有何證據可言?若是胡言妄語,這可是比欺君之罪更嚴重的罪責!”李白與賀蘭敏之聞聲俱是心頭一顫,不知何時,當今天子李治竟不聲不響地進來。
“此案既交於臣妾,何必勞煩陛下親自過來?”李志拾級而上,皇后連忙朝著聖上欠身,轉而坐上了天子的側首。
“朕聽聞朕的大女兒要以傀儡之術謀害朕的小女兒,朕還能坐視不管麼?”聖上不悅地瞥了皇后一眼。
皇后深深垂首:“臣妾失言。”
聖上的頭風之疾時常發作,皇后神慧,時常代天子處理政務,與天子併成為二聖。甚至就連鹹魚如李白,也聽聞過皇后精明強悍,而天子卻羸弱不堪,朝政實際由皇后把持的傳言。
現如今看來,皇后在聖上面前,一派柔順溫和的樣子,哪有半分強悍的影子。
“你既說以傀儡之術謀害太平之人是義陽,又有何證據?”天子睨視了賀蘭敏之一眼,相比於皇后鋪天蓋地的威勢,天子的神態語氣可算是十分溫和,因,
賀蘭敏之不言語,從懷中掏出一物,跪地叩首:“此物是臣從公主處所得,請陛下一觀。”
李白禁不住瞥了一眼賀蘭敏之呈上的物什,心中不由得錯愕——賀蘭敏之呈上的東西,竟是一隻小小的兵馬俑模型。
內侍用金盤呈上那隻小小的兵馬俑,躬身遞呈到了聖上手中。
賀蘭敏之再叩首:“這隻兵馬俑,正是首次意圖傷害太平公主的邪祟。”賀蘭敏之說著,抿了抿唇,似是猶豫了片刻才道:“臣與義陽公主也算有些私交,所以暗中發現,公主竟能在迴心院中以傀儡術暗中操控此物。”
青璃與李白不由自主對視了一眼,李白神色微有些沮喪,的確,時間緊迫,他與青璃只顧查實最近幾次的人肉傀儡傷人事件,卻全然忘記了調查最初傷害太平公主,卻被國師明崇儼阻擋的那些粗淺的傀儡術。
“陛下,正是這兵馬俑在太平的睡夢中突然活了過來,意欲刺殺太平,若非國師明崇儼給她佩戴了辟邪之物,只怕太平難逃此劫。”一見了此物,皇后立時想起公主遇險之事,恨不能立時便為太平公主拔除危險。
聖上並不理睬皇后,將那兵馬俑的模型拿在手中細細觀賞了片刻,聲音沉沉:“你是說義陽公主通曉傀儡之術,你又怎知朕的女兒通曉這等邪術妖法?誹謗公主是何等罪名,你承擔得起麼?”
聖上滿眼厲色,顯然已經對賀蘭敏之極為不滿。
“臣怎敢欺瞞二聖。”賀蘭敏之膝行上前,又重重地扣下首去,“臣有罪,臣一直不敢向二聖言明,臣曾經在公主的迴心院中看到過一本修習傀儡術的秘籍,當年臣剛入宮不久,公主又失去了母親,正是無人庇護的時候……”
聽他提到蕭淑妃說到此處,武皇后神色冷淡,可是聖上臉上卻有一閃而過的不忍。
賀蘭敏之頓了頓,繼續說下去:“所以臣那時便時常溜去迴心院中和公主玩耍,臣不敢欺瞞二聖,那本傀儡秘籍……臣幼時曾經與公主一同修習過,臣和義陽公主,其實都是略通曉傀儡術的。
賀蘭敏之說著,竟然主動撩起袖子,掏出絹布用力擦拭那雙精心保養過的雙手,那雙手上的香粉脫落,露出密密麻麻的,像是紅色絲線一般的小傷口。
武皇后微微愣了,而後重重一排案几:“敏之,你也算是身份貴重,怎能和義陽那丫頭一起,修習這等邪術?
賀蘭敏之不言,只是只是重重叩首:“自從太平公主遇到傀儡襲擊以來,臣心中其實對義陽公主頗有懷疑,也曾私下問過她多次,可公主矢口否認,道是她亦是極為疼愛幼妹宣城公主之人,又怎會殘害另一個幼妹。臣見公主言辭懇切,一片赤誠之心,兼之公主又是臣總角之時的好友,臣便沒有起疑。一直到公主後來又遇上幾次襲擊,皇后娘娘命臣護衛公主安危,臣暗中調查,才發現了事情的隱秘動向,此時此刻,不得不向二聖回稟。”
賀蘭敏之說完,若有若無地朝著李白和青璃看了一眼,李白冷聲一哼:“倒真是自己和青璃低估了賀蘭敏之,他這話說的假中有真,真中摻假,最是容易蠱惑人心,更何況,他早已蠱惑了義陽公主的心智和情感,他這番說辭,義陽公主定然也會配合他。
皇后覷了覷李治的臉色,試探著問:“臣妾方才已經命女官去迴心院宣召了義陽公主,不知為何她拖到此時還沒有過來,臣妾再派人前去催促,茲事體大,陛下當親自過問公主。”
“不必了,朕方才已經問過義陽了,她所說的,和賀蘭敏之大致是一樣的,唉……她的母親……以至於堂堂一個公主,也無人管教她。”李治疲憊地揉揉美心,親自向著大殿門口,“義陽,你進來吧。”
“是。”門口有人低低應了一聲。
而後,義陽公主垂著頭,一步步走上大殿。她脫去了公主華麗的服飾,換上一身宮妃獲罪時所穿的白衣素服,烏黑的髮絲披散垂落,未佩戴任何珠飾,在這華麗的殿閣之上,顯得如此單薄羸弱。
公主一路徐徐而來,全然未瞧大殿上眾人一眼,她徑直上前,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見她這幅楚楚可憐的模樣,武皇后臉上滿是厲色,正要厲聲審問,聖上擺擺手,制止了她:“罷了媚娘,他在來的路上碰到到了朕,已經把自己犯下的罪名跟朕說過了,她畢竟是朕的長女,給她留些體面,就不要當著眾人的面審問了吧。”
武媚娘暗暗咬牙:“義陽屢次用這等妖邪手段謀害太平,陛下認為該如何處置。”
李治注視著臺階下跪著的女兒微微出神,半晌深深吸了口氣:“依皇后的意思呢?”
“陛下知道,太平是臣妾最疼愛的女兒,是臣妾心尖上的一塊肉,若依照臣妾的意思,臣妾想立刻命人將義陽當場杖殺,以絕後患。”武皇后神色冷厲,竟不顧聖上與眾人在場,將這樣的想法毫不掩飾地宣洩出來。
義陽公主並未抬頭,肩膀卻不由自主狠狠瑟縮了一下。
“但義陽公主畢竟是陛下的長女,縱然她犯下如此彌天大罪,陛下恐怕也不忍心傷其性命。”武皇后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所以臣妾想,不如廢黜她公主的身份,將她逐出宮去。”
李白深深垂著頭,卻能從皇后的聲調語氣中感受到,倘若真依照皇后的意思將公主廢為庶人,驅逐出宮,只怕不消數日,便會有“盜匪”讓公主悽慘死去。
“朕的女兒會做下如此手足相殘的惡事,皆因缺乏管教的緣故,這樣吧,傳旨,改封義陽公主為紅蓮公主,在宮中的臥龍寺潛心禮佛誦經,讓佛理好好淨化一下身心。”
李治說完,站起身,疲憊地揮揮手:“將紅蓮公主帶下去準備吧。”
“陛下!”武皇后再也忍不住,跟著天子站起身來,難掩口氣中的不滿,“臣妾不反對陛下偏疼您這個女兒,可是您是在是偏疼的有些太過分了,她犯下如此滔天重罪,屢次意欲殺了太平,這樣的罪過擱在尋常人身上,抄家滅族都不為過。可是放在義陽身上,就要這麼輕描淡寫地了結過去麼。”
“朕意已決,不必再多言了,讓義陽在佛寺中誠心禮佛,也可保太平公主真正地太平,皇后儘可放心。”李治看了皇后一眼,走下臺階,經過李白身邊時,竟停了下來,溫和地問:“你是李忠達的兒子?”
天子在自己身側問話,李白緊張的一顆心都要跳出胸腔,好不容易平復心神,點點頭:“回陛下,是。”
李治點點頭,向著猶在大殿上站立著的皇后:“媚娘,朕方才在宮門外,正好聽到了李白向你解釋,李忠達為太子求情,只因不忍朕與你二人面臨失子之痛,朕很是感動。父慈子孝是天理人倫。太子有錯,為他求情的官員大多也只是恪盡人臣的本分,就不必再行處置了,把他們都放了吧。”
武皇后面色冷冷,勉強應了一聲:“一切依陛下聖裁。”
“媚娘,你便如同朕的左右手一般,當是最明白朕的心思的。”見皇后並無阻攔,聖上柔聲勸慰皇后,上前親自扶了皇后下殿。
李白正沉浸在被賀蘭敏之擺了一道的沮喪裡,卻不曾想天子竟然給了自己如此意外的恩典,歡喜的喜不自禁,連連叩首。
“你們且回去吧。”聖上攜了皇后走出殿門,回頭瞥了李白一眼。
“看不出啊,堂堂工部侍郎的公子,竟然甘心在琅嬛閣做個小小的雜役。”賀蘭敏之朝著李白冷聲一笑,口氣中滿是譏諷之意。
李白狠狠瞪了他一眼:“賀蘭敏之,你欺瞞二聖,嫁禍公主,待到真相大白之時,定然難逃一死。”
賀蘭敏之冷聲一哼:“呵,李公子在琅嬛閣這等邪祟之地呆久了,也會了不少鬼蜮伎倆,當真讓本公子大意了,本公子倒要看看,究竟是誰難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