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初遇(1 / 1)
“少爺,收了山參藥材您可趕緊回來,如今吶我們大唐和高麗的局勢又緊張,隨時都有可能打起來,您可別露了您是長安人的身份,唉,若不是有一批貨非得現在補全了不可,老爺是怎麼也不能讓您在這個時候來高麗的……”
年老的管家一面絮絮叨叨地說著,一面兢兢業業地給微生著換上高麗人的衣服。
“知道了何伯,我又不是第一次來了。”微生著看看銅鏡裡自己這幅如假包換的高麗男子模樣,笑嘻嘻地說出了一串流利的高麗語,拍了拍錢袋搖著扇子跑了出去。
老管家看著自家少爺那副飛揚跳脫的樣子,不自覺地嘆了口氣,此次一到高麗境內,他不知怎的眼皮子總是跳個不停,感覺像是要出什麼事情。
然而微生著卻顧不得這些,微生家是長安城有名的生藥鋪子,自打微生著他爺爺那輩,就打通了從高麗採購藥材和山參的路子,供貨的客商是老熟人了。
微生著知道輕重,也不敢耽擱,按圖索驥找到了提供山參的商鋪,用一袋子錢幣換足了山參和藥材正要回去,可不經意間打眼一瞧,呵,那鋪子的最上層,擺著一隻碩大的山參,色澤上乘,全須全尾,活像是一個有手有腳的娃娃。
“金老伯,這可是你的不是,藏著掖著這樣的好貨不賣給我,怕我出不起價錢?”他朝著相熟的客商揶揄地笑笑,一雙眼睛卻怎麼也不肯移開那棵上品人參。
他是藥鋪子的少東家,年紀輕輕經手過的上品人參已經不在少數,然而像這樣的寶貨也是第一次見。
“我瞧著這人參,莫不是有個七兩重?”微生著打量著那棵人參,隨口猜了個數字。
“七兩重?虧你還是微生家的少掌櫃的竟如此不識貨。”那金老闆手上好貨頗多,自然有幾分傲氣,親自站上矮墩將那棵山參取了下來,負氣似得轉過身,將那棵名貴的山參掛上了秤。
微生著慌忙收起臉上一閃而過的狡黠笑意,往那秤上一瞧,卻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他原本想著這顆人參恐怕有將近八兩重,卻不曾想,這顆碩大的人參,竟然足足重有八兩四錢。
採參之人皆知曉一句話:“七兩為參,八兩成神。”再豐饒的水土,長出七兩的人參幾乎可說是人參的極限,若是能到了八兩,那恐怕是天賜的精華靈力所致,即便在產參豐富的高句麗,也是可遇而不可求。
金老闆看著微生著錯愕的神情得意地一笑:“說來這顆人參,是老夫無意中從寄賣行買到的,足足花了三十貫錢呢。”
微生著不由自主吞了口口水,三十貫錢?也是高句麗實在參類豐饒,連尋常百姓也能吃得起,這金老闆花了三十貫錢得了寶貝還一副肉痛的樣子,這樣品相的人參若是擺在自家生藥鋪子,若是遇上不差錢的達官貴人,三百貫錢買了去也是大有可能。
一念及此,微生著伸出無根纖長的手指晃了晃,眉眼盪漾著討好的笑意:“金伯伯,自打我爺爺輩兒起,咱們便是老交情了。不如這樣,侄兒出這個數兒買了去如何?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終是以六十貫錢成交,轉手賺了一倍的錢,金老闆也是興致頗高,笑得臉上的肉坨小山一樣堆起來:“侄兒啊,你雖是唐人,卻著實是個能幹的,我與你打交道多次也是看在眼裡,我家中有個小女兒年方十六歲,和侄兒你也是品貌相當,不如回去與你爹商量商量,咱們兩家結了親如何!”
微生著臉上一愣,想起那個金家小女兒圓得像餅一樣的臉和粗得像水桶一般的身材,連忙撥浪鼓似得搖搖頭,說了些自己尚未立業,何以成家之類的話,一溜煙跑了出去。
買了心怡的人參,眼見天色還早,微生著索性一個人興致勃勃地在街道上轉悠。
陽春三月,高麗的年輕女子們穿著桃紅柳綠的裙衫,梳著油光水滑的大辮子在街上走,高麗女子大多眉眼溫柔,生著一張沒有稜角的鵝蛋臉,皮膚光滑得像剝了殼的忌憚,觀之可親比起長安城兇悍的小娘子來,別有一番風味。
微生著一面瞧著一面走,迎頭看到一家寄賣行,他搖頭一笑,也提不起興趣,搖著扇子正要往前走。
忽然那當鋪裡,傳出一個女子不滿的聲音:“我那顆是最上等的黨參,足足有八兩四錢重,至少可以二十五貫錢,縱然你拿了十貫抽頭,也還剩下十五貫,怎麼可能只有這區區八貫錢?”
“八兩四錢,寄賣行?”微生著驀然想起金老闆說這顆極品人參便是寄賣行買來的,莫不是就是這顆?這樣想著,微生著腳步一拐,不由自主便轉進了寄賣行。
櫃檯前站著的那女子肩膀消瘦,下巴頦亦是尖尖,這般幼瘦的身形更是透出幾分蕭索,她的聲音明明高揚,仔細聽來卻是在顫抖——分明害怕,卻要強裝鎮定。
“你那棵人參是大些,但再大也不過是棵參而已,誰還拿棵參當寶貝?你以為這是長安城不成?”那寄賣行的老闆娘生著一副吊梢眉毛三角眼的刻薄相,抱著胳膊站著,冷冷地瞥了面前的女子一眼,聲音裡透著鄙夷:“實話告訴你,那顆參老孃我磨破了嘴皮子也不過賺了十五貫錢,看你爹犯了事兒被打殘了腿也是可憐,不過抽了三貫錢抽頭你還有什麼話說。”
“那錢……是給我爹治病的……”消瘦的少女紅了眼圈,極力壓制著怒意。
“就你們家那攤子破事兒,是你爹那個老東西活該。”那老闆娘說著,往地上啐了一口:“真是個賤胚子,二十五貫錢,我瞧著你這肉皮兒還算緊實,想錢想瘋魔了,不如自己張開腿……出去賣呀。”
她說著,冷不丁瞧見了被架子擋住了身形的微生著,立刻抖著手帕子笑得花枝亂顫:“小哥兒要買些什麼,姐姐這裡全是有的是上等的尖貨……”
她話音未落,剛想扭著腰肢上去,倏然尖叫一聲,竟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眼前那個瘦弱的女子,雙目血紅,一字一句從唇齒間迸出來:“你說什麼……”她纖瘦的手指猛然用力,掐得那老闆娘一陣咳嗽。
“你這小賤蹄子……”老闆娘咳嗽了兩聲,可憐巴巴地扭過頭,看著一旁剛走進來的那個英俊公子,口裡斷斷續續,“這位公子,救救奴家……”
“這個潑婦欺我,你不要多管閒事,大不了我就把我的命和這潑婦一起送在這裡。”那女子一時怒氣上用,死死卡住老闆娘的脖子。回頭向著微生著說,這一個間隙,老闆娘趁她不備竟抽身擺脫了她的鉗制,反手將她制著,罵罵咧咧地要將她拿繩子捆了去見官。
微生著不禁搖頭苦笑:“明明是個瘦弱無依的女孩子,卻偏偏有這麼一副衝動毛躁不計後果的性子,如此輕易地就將自己折了進去。不過要說這小娘子也算運氣不差——誰讓她遇上了憐香惜玉的本少爺呢。”
微生著絕不願承認自己是被眼前少女白皙的肌膚上小鹿一樣靈巧又倔強的眸子晃住了心神,他搖晃著扇子裝作若無其事,輕飄飄地瞥了那正打算喊打喊殺的老闆娘一眼:“明明是三十貫錢賣出去的極品黨參,偏生被你說少了一半,連人家拿去救命的錢你都可以黑掉,也難怪這位小娘子如此著急。”
微生著上前一步,眸子中含了幾分微冷的恫嚇的冷意:“你欺詐在先,若是鬧到當鋪去又能佔到幾分便宜?”
“你是哪裡來的野猢猻在這裡信口雌黃,當心我將你一併告了官府去……”那老闆娘正嚷嚷著,忽然住了嘴。眼前那位眉眼蘊藉的公子,從懷中掏出那棵極品的黨參,冷冷地瞟了她一眼,轉頭向著那個瘦弱的女子溫和一笑,還未等他發問,那女子打眼一瞧,抬起臉滿眼震驚地望著微生著:“可是公子你買走了這顆人參,您當真是花了三十貫錢買下的?”
“不是我,是我的朋友東來藥鋪的金掌櫃。”微生著將自己又多花了三十貫的事情嚥進肚子,終於帶著二十貫錢和和滿面感激的年輕女子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典當行。
於微生著而言,這不過是一次異國他鄉一次扮演英雄的機會,或許過不了多久便會被拋諸腦後。然而對於樸織夢而言,遇到微生著,就彷彿是久居沼澤泥濘之人,第一次撥開濃密的枝丫,感受到陽光拂面的滋味。
如斯美好,如斯讓人難以忘懷。
在樸織夢的印象中,如方才那般被人毫不留情的辱罵和輕賤,才是生命中的常態,似這般被保護,反倒讓她極為不適。她看著眼前笑意溫然,眉目俊秀的公子溫聲詢問自己還有何需要幫助的地方時,忍不住問他為何要這樣幫助自己。
“這個……”微生著沒想到少女會這樣問,按照正常的套路發展,難道女子不應該含羞帶怯地跟自己道謝,說一些大恩大德無以為報之類的話嗎?
微生著抓抓腦袋,神色有些無辜:“能有什麼為什麼呢?眼見你一個弱女子無辜受了那惡婦的欺負,我一個堂堂的男子既然遇見,如何能夠袖手旁觀?”
“公子並不是高麗人吧?”聽他話說得真誠,少女的眸子中露出些許感動,卻倏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淡淡地看著微生著。
微生著這次真的愣住了,他一向自負高麗語流利,穿著打扮也沒有任何問題,眼前的女子又是如何能夠認出他並非高麗人。
微生著想起管家何伯的叮囑,面上神色如常:“小娘子這話從何說起,在下乃是乃是高句麗烏骨城人士,小娘子如何說我並非高麗人?”
眼前的女子揚起下顎淡淡看了微生著一眼,她的頸生的極長,線條優美而流暢,像是林苑中姿態優雅的天鵝,微生著彷彿聽見了自己喉頭不由自主滾動了一聲。
她並未答話,只是自顧自地喃喃:“恐怕你也並非新羅,百濟人,又花了這麼多錢買了如此名貴的人參……你應該是從大唐來的藥材客商吧。”
這個女子既然一語中的,微生著也沒有什麼再好隱瞞的,終是撓頭問了一句:“不知小娘子如何得知?”
那女子的唇角輕輕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纖細的手指指了指自己修長的頸,微生著再猜看到,這女子的頸下三寸,有一枚銅錢大小的墨色印記,深深刺入了皮膚紋理。
“這是……”微生著面上微驚,隱約猜到了什麼。
“是黥刑。”那女子面色淡淡,絲毫不加以隱瞞,“你也聽那個欺負人的婆娘說了,我爹犯了事兒,禍延家眷,原本是要黥面的,是我拿著一隻人參賄賂了行刑的獄吏,這才刺在了脖子上。”
她說著,自嘲地一哂:“不過這又有什麼用呢,獲罪受了黥刑,沒人看得起我,就算是保住了臉,我也沒有人願意娶我,我看我還是答應給那個六十歲的老頭子做妾吧,這樣至少從今往後,我爹的藥材錢也算是有著落了。”
她自顧自說著,抱歉地笑笑:“您今日解圍之恩,樸織夢謝過了。”
“織夢……”是這個女子的名字嗎?他看著眼前的女子瑩瑩孑立的樣子,想起了來時路上在懸崖上看到的一枝隨風搖曳的野花。
“在下家中世代經營藥材行,也略通一些醫理,深知醫者需懷慈悲心腸,思量如何能夠醫好病才是醫者該盡的本分,至於其他的,都不是一個醫者該過問的。”
他話說得真誠,那女子看他的眼神也愈發溫和柔媚,不由得心神被牽引住,那女子朝著他一福:“請教一下貴人的尊姓大名吧。”
微生著慌忙回過神,胡亂通報了姓名,望著那女子的身影久久回不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