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黥面(1 / 1)
老管家何伯看到自家少爺這麼晚才回來,少不得要替老爺說幾句少爺不愛聽的話,微生著敷衍了幾句,拿出那隨身攜帶的人參為自己開解,他解開隨身的包裹,向著老管家得意一笑:“何伯,您老人家可見過如此上等的人參,這可是我費了老大功夫才得來的。”
他開啟荷包,卻不由自主愣住,荷包裡面除了那支八兩四錢的極品人參,竟然還多出了一隻,那一隻略小一些,卻也算得上是上品了。
饒是見多識廣的老管家,見了那兩隻極品的參也忍不住驚叫出來,連連誇讚少爺能幹,竟能從藥鋪子裡搜刮出如此珍奇的貨色,然而微生著卻顧不得這些,他胡亂扯了個想請賣參給他的客商吃個飯聯絡一下感情的理由,要何伯在高句麗多逗留兩日。
何伯老淚縱橫,連連答應:“自家少爺終於長大了,懂得為微生家藥材行的事體多上心了。
微生著胡亂睡了一夜,他夢到自己看見一個相貌猥瑣,鬍子花白的老頭子,伸出一隻乾枯黑瘦的手掀開新娘的紅蓋頭,蓋頭下面露出樸織夢蒼白的臉,她血紅著眼睛,抖動著嘴唇,一步一步跟著哪個猥瑣的老頭子朝著屋裡走。
在即將踏入門檻的那一剎那,她突然頓住,從懷中掏出一把鋒利的剪刀,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猛然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不要啊。”微生著在夢中在夢中驚叫出聲,嚇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日一早,他便揣上那顆人參去打聽樸織夢家,因為獲罪被罰以黥刑的樸家自然極容易打聽,微生著走了許久,終於在巷子盡頭找到了樸家那一所破敗的房子。
微生著從未見過如此破落的房子,年久失修,青磚破瓦上露出了嚴重的風化痕跡,甚至還坍塌了一角……在長安城中,這樣的房子恐怕只有無處留宿的乞丐會去住,微生著的腳步頓住,一時竟有些躊躇該不該進去——雖然相處不過片刻,他亦能看出樸織夢的個性清冷而又倔強,只怕不願意讓自己看到她如此落魄的樣子。
“咳咳……你這死妮子,一根七兩二錢重的人參說送人……就送人,還敢騙你老子說丟了……咳咳,你……你當我們是什麼家庭?我們家裡難道又數不清的財寶麼,咳咳,你這個敗家的妮子……”門內隱約傳來一個蒼老的男聲,氣息虛浮,卻難掩怒氣。
微生著一愣,那根多出來的人參不正是七兩二錢麼?
果不其然,那男聲話音未落,便傳來樸織夢爽利不讓人的聲音:“若不是這位恩人,我哪兒能拿回來二十五貫錢這麼多,恐怕連一半都拿不回來,若是不謝他,我實在心中有愧。”
“那也要看是什麼情形,別說家裡真有金山銀山,就是爹如今還能吃著軍糧,拿著一份軍中的糧餉,爹也不攔著你去做好人,可眼下咱們一枚錢恨不得當兩瓣兒花,哪兒容得下你去當個慷慨人?”
“我想好了,反正也沒人願意娶我,我就給那個六十歲的宋員外當妾去,這樣好賴有人管吃管住還管爹以後的藥費,總是比我到處去挖參賣,還要受氣受人欺負的強。”
聽女兒這樣說,那男人的聲音一下子洩了氣:“丫頭,是爹對不住你,但是爹縱然死在外頭,也不能把我閨女往火坑裡推啊。”
“行了行了,當年也是吃軍糧的人,弄得這麼矯情兮兮的。”樸織夢顯然很噁心戲文裡那些父慈女孝的苦情戲碼,丟下一句:“行了,我看看能不能自己上山挖些藥,治治爹你那風熱眼病,天天血紅著眼睛,也怪嚇人的。”
樸織夢一面說著,一面走出來,冷不防看到站在路口的微生著,朗聲問了一句:“微生公子來做什麼?”
微生著面上一躊躇,想說來還他參,又禁不住覺得,這麼一個倔強又爽利的女子,自己身為一個男人反倒跟她婆婆媽媽的,反倒是讓人看輕了。
可是為什麼自己偏要想這麼多啊,按道理說自己常年經商能說會道,偶爾流連花叢也能處理的遊刃有餘,怎麼偏生遇到了這麼個爽利的女子,反而容易這麼婆婆媽媽的。
微生著暗罵了自己一句,急中生智地回答:“昨日幫娘子不過是巧合,卻受了娘子這麼大一顆人參,在下特來道謝。”微生著撓撓頭,朝著樸織夢做了個揖,又想起了什麼:“對了,樸娘子,錢的事情可以想法子,娘子可千萬別想不開,硬要……硬要往火坑裡挑啊。”
“公子說話怎麼和我爹似得?”樸織夢笑笑,“對了,公子既然通曉醫理,不知可否知曉風熱眼病應當如何治療?”
見樸織夢主動向自己求助,微生著的心裡一瞬有一種歡喜的要炸開的感覺,他連忙點點頭:“用一兩黃連、薄荷六錢,白芷、細辛四錢,荊芥、密蒙花二錢,當歸、槐花一錢,加入一碗水,用吊爐子煎成半碗吞服,就能治風熱眼病了。”
“公子好高的醫術!”樸織夢朝他微微一笑,端端生出幾分媚眼如絲的意味,微生著的心撲通撲通直跳,強自鎮定地回答:“哪裡哪裡,些許雕蟲小技,尋常的醫經裡都有記載。”
“是麼?只是公子說得這一錢二錢的我如何能夠記住?不如讓麻煩公子與我同去吧。”
微生著連連點頭,腦門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四個大字:“願意效勞。”
“自己莫不是真喜歡上這個不過只有一面之緣的高麗女子了吧。不然為何自己在她面前,會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那樣不知所措,也難怪,她不笑的時候還好,清冷又孤決的樣子像是泠然的冰雪,可是她一笑,就像是冰雪消融百花盛開,讓人只想用盡全力去呵護這種美好。”
如何呵護呢,自然是娶她,可是以自己爹那種嚴禁方正,又以祖上三代都是長安人為榮的性子,怎麼會讓自己娶一個高句麗女子?
他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就到了臨近的藥鋪子,他駕輕就熟地抓好了藥,卻不想和樸織夢這麼早就分開,於是藉口煎藥也有許多要注意的事宜,不如由他來代勞。
“那就有勞公子了。”樸織夢也沒有客氣,只是淡淡地表示了感激。
這樣的不熱絡讓微生著心裡頗有些失落……好在他一向想得開,暗暗鄙視了一番自己不要見色起意,助人乃是快樂之本一類的。
跟樸織夢在一起的時間好像過得格外快,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樸織夢所住的那個小小院落,樸織夢旋即正色:“麻煩公子就說自己是藥鋪裡面的藥童好了,我爹最是仇視唐人,可千萬別讓我爹知道了您是長安人士。”
這樣一句很有必要的關心讓微生著心中又生出一些歡喜,他連連點頭:“大唐和高麗的局勢緊張在下也知道,在下自然不會亂說話。”
微生著一口高麗語說得流利,再加上畢竟家中世代經營藥材,那一套行雲流水的煎藥手法遠勝於常人,自稱是藥材行來幫著樸娘子煎藥的自然讓樸老爹深信不疑
許久沒有人這樣和善地對待過自己,搓著手連誇了好些句醫者仁心。
樸老爹畢竟是過來人,將微生著的表現看在眼裡——這個小夥子臉上盪漾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定然是看上自家閨女了,自家閨女雖說瘦了些,但模樣自然是沒得說,血氣方剛的小夥子,被自家閨女迷的找不找道兒,一時忘了閨女受過這個丟人丟到家的黥刑也說不定。
這小夥子既然肯親自來自家熬藥,那人品定然是沒跑兒,在藥材行也有一門能吃一輩子飯的手藝,樸老爹摸了摸鬍鬚:“可不能讓這小夥子回過味兒來。”
藥罐子咕嘟咕嘟冒了氣,藥香氤氳了一片,微生著平日裡並不喜歡煎藥,這一次卻覺得渾身上下充滿了幹勁兒。
濃黑的藥汁終於被煎好,樸織夢剛湊近藥罐子,便被微生著推開:“這藥如此燙,還是讓我來吧,”
微生著拿了取了手巾把子沾溼,裹在藥吊子上,小心翼翼地將濃黑色的藥汁子端出來,樸老爹伸手拍拍樸織夢:“丫頭啊,這藥實在太苦了,你去給爹熬點紅棗銀耳羹來。”
“吃個藥而已,喝什麼銀耳。”樸織夢覺得老爹實在是矯情,還是起身去了。
“大夫,你別瞧著我這閨女氣性挺大,平日裡持家幫廚那可是一把好手,她娘去的早,我一個大男人,身上又有病,家裡裡裡外外的全靠著她操持。”
走路一瘸一拐,還血紅著眼睛的樸老爹,面對微生著倒是一副和善的面孔,微生著只當他是太久沒人和除了閨女外的其他人說話,開啟了話匣子難免收不住,也不禁起了幾分惻隱之心,樸老爹問他家中有何人,在何處開藥方之類的問題時,自己索性把自己代入了長期合作的金老闆的家庭背景,倒也算是對答如流,聽得樸老爹眉開眼笑,:“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