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金槍不倒(1 / 1)
兩個人一起煎藥,其實本身就很容易碰撞出什麼火花來。
比如方才“這藥燙,我來。”“不,還是我來吧。”這樣微微的你爭我搶之間,兩隻手不經意便會碰到一處,樸織夢面上微紅,想要抽回手去,微生著面色一凝,流連於那雙手細膩柔軟的觸感,一時竟捨不得放開,知道樸織夢生生抽回手去,一時尷尬得手腳都不知該放在何處。
也是因為這一點突然的尷尬,樸織夢有意無意和微生著拉開了一點距離。微生著暗罵自己無用,樸織夢本是直爽孤傲之人,自己何故如此唐突。
他思來想去,想了個由頭亦步亦趨地走上前,摸著鼻子笑了笑想和樸織夢搭句話:“呃……樸娘子,令尊這風惹眼病乃是慣常的病症,恐怕有復發的可能性,在下可以把方子說給娘子,娘子照著方子抓藥就好。”
一直密切注意著二人動向的樸老爹聽了一耳朵,及時地過來,滿臉堆著笑:“我看公子你和我家這丫頭也是很說得來,不如時常過來坐坐,走動走動,如果我這把不中用的老骨頭再犯病,還是想勞煩侄兒過來看看,我看侄兒對我這丫頭也不嫌棄,我也對侄兒中意的很……”
微生著抓抓頭皮,自己只顧沉湎於對樸織夢的情愛,全然沒有想過二人在一起的可行性。
而一旁的樸織夢聽聞爹說的露骨至極,早已怒氣上湧,狠狠一腳踩在樸老爹的腳背上:“爹,你胡說些什麼,他不嫌棄什麼!”
微生著看看樸織夢的反應,一時間臉上訕訕的,也覺得沒什麼意思了,眼前的佳人雖好,但恐怕對自己沒多少心思,更何況樸家仇視唐人,他們微生家也不待見高麗人,罷了罷了,何必因為一時的情意迷亂,橫生出許多波折。
這樣想著,微生著按捺住心中的不捨,向著樸老爹拱拱手:“承蒙樸老丈不嫌棄,可是在下並非本地人氏,實不相瞞,再過兩日在下便要返回故鄉去了。”
他看到樸織夢的臉微微轉過來,臉上怒意漸消,腮凝新荔,杏眼如水,顯出高麗女子獨有的柔媚,微生著喉頭滾動,憑著一點天朝上邦男子的驕傲將心頭的不捨再次壓下:“在下來此時日不多,能與樸娘子相識一場也算是有緣,只是緣分淺薄,你既無心我便休吧!”
樸織夢沒想到他會這樣講,一時竟也有些發愣,可她縱然性子直爽,可到底是個沒出閣的高麗姑娘,性子又高傲,被他這樣搶白了一通,那句“誰說我對你無心了。”在心底盤桓著,卻終究沒說出口。
微生著是個年輕男子,到底不懂女兒家這些細巧的心思,原本只有三分的氣性生生憋成了七分,他隨手撿了塊石頭,蹲下身龍飛鳳舞地將藥方寫在了地上,把石頭一擲,向著樸老爹和樸織夢拱拱手:“告辭。”
“唉,侄兒你慢著,樸老爹著急忙慌地叫住微生著:“鍋裡煮好了紅棗銀耳羹,你大老遠的過來煎藥忙活了半天,喝一碗再走吧,不然你讓我這把老骨頭心裡不安啊。”
基本的教養讓微生著沒法拒絕樸老爹的好意,樸老爹三步並作兩步去了後廚,親自給微生著端了一碗銀耳羹,微生著一口喝下,放下碗,朝樸老爹拱拱手,徑直走了。
眼見微生著走遠,原本就血紅著眼睛的樸老爹抓起一個簸箕狠狠擲在了樸織夢身上:“你這個死妮子,不該犯倔的時候怎麼倔得像頭驢?這小子擺明了是看上你,你稍微性子放軟和些,這小子就鐵板釘釘是咱家姑爺。”
\"爹,可是……”樸織夢不能說出微生著是大唐人,一時語塞。
“可是什麼可是?看這小子的穿戴打扮,又細皮嫩肉的,說不準就是藥材行的少東家,你哪怕當不了正妻給他當妾,不是也比給那個六十多,鬍子花白的老頭子當妾強上一百倍,一點兒都不會給自己謀劃呢。”
“我哪兒是看上他家怎麼樣,我是覺得微生公子他是個好人。”樸織夢說著,卻被樸老爹一面用力推了出去一面嚷嚷,“那不是正好,你這丫頭趕緊去追啊。“
看著樸織夢終於上了道,還對著銅鏡理了理頭髮才追了出去,樸老爹終於滿意地哼起了俚曲,心裡忍不住唸叨——還整什麼頭髮呀,一會兒翻雲覆雨起來,頭髮衣衫都齊整不了。
待到生米煮成了熟飯,這細皮嫩肉的小子不當自己家姑爺都不行,煮熟的鴨子飛不了。
樸老爹越想越覺得得意,自己這幾年行伍生涯到底沒有白費,知道要兵行險招,不撒兔子逮不著鷹。所以自己這才鋌而走險,往那碗銀耳湯裡面加了些好藥。
什麼藥呢——樸老爹的老婆去得早,自打他犯了事兒也不可能再說一門婚事,於是乎,偶爾去去那種鶯鶯燕燕的地方實在是在所難免的。
至於這藥嘛——自然是金槍不倒的藥嘍。
樸老爹想著微生著那副彬彬有禮,手法嫻熟的樣子,愈想愈覺得得意,算算時間閨女恐怕已經和那小子玉成了好事兒,他踱著步子出了門,順著風聽了聽,依稀聽見風中傳來女子的呼聲,應該就是女兒的聲音。
是時候該自己出馬了——這小子眼見四下無人,一時間見色起意,毀了女兒的名節,被自己這個準岳丈捉姦,羞憤欲死,被自己攔下,於是乎這小子對自己感恩戴德,三媒六聘娶了閨女過門,用大紅花轎把女兒風風光光地抬了去。
這小子定然是讀過書的,讀書人臉皮薄,一切一定不出自己所料。
樸老爹琢磨著,估摸著“捉姦”的時候來了,他披上衣服正要出去,冷不丁瞧見了地上李白所書寫的藥方,可是奇怪這藥方的文字竟不是高麗語,自己一個也不認識。
樸老爹的眯著眼睛瞧了瞧,心頭倏然一震,這文字四四方方,不正是高句麗的宿敵——李唐王朝的文字麼?
“自己……自己竟然親手把女兒送到了一個大唐賊人手裡?”一股羞憤的怒意湧上來,樸老爹幾乎要站不穩了,他喘著粗氣,一把抽出了牆壁上那把生鏽的鋼刀,提著鋼刀殺氣騰騰地朝著自己的“乘龍快婿”趕了去。
樸家地處偏遠,巷子的斜角是一片無人問津的田野,微生著與樸織夢早已是一番雲雨過後,樸織夢胡亂披著衣衫,鵪鶉一樣縮在微生著懷裡,雙頰泛著醉人的酡紅,像是三月盛放的桃花。
微生著緊緊擁著懷中的女子,溫柔地為她理了理額間的碎髮,似是猶豫了許久,才喏喏而言:“樸娘子……在下並非有意,實在是喝了那碗銀耳羹之後,見了姑娘……身上……實在是……”
“你別說了,我知道這不怪你,定時我爹那個死老頭子在這銀耳羹里加了什麼東西,好讓我和你成了這事兒。”樸織夢雖然清冷,卻也不笨,有些事情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卻沒有想過自己的父親會做這樣的事情。
微生著顯然更是愣住了,這樣的事情完全超出了出身於禮儀之邦的微生著的想象。他不經意瞅了樸織夢一眼,卻見她話語中帶著怒氣和倔強,卻不由自主紅了眼圈,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兒。
這神情落入微生著眼中,他的心頭猛然一痛,不由得緊緊擁住了懷中的樸織夢,罷了,事已至此還能如何,不管前因如何,後果是已經種下了,這便是天定的緣分吧。
一念及此,微生著溫柔地撫摸著她的發心:“你放心,待我回到長安後一定稟明瞭父親,用大紅花轎來迎娶你過門。”
“是麼……不必了……恐怕我爹寧可我死,也不會讓我嫁給你們大唐人的。”樸織輕輕一笑,搖了搖頭,她這一笑,眼淚從眼眶中滾落了出來,落在微生著的肩膀上,溫熱的帶著涼涼的溼意。
“我知道大唐和高麗局勢失和,高麗人和大唐人相互仇視也是在所難免,但是我們只不過是普通百姓,想來若是堅持在一起,事情還是有轉圜的餘地的。”他這樣一哭,微生著的心頭更是不忍,連連寬慰她。
“沒用的……你知道我爹為什麼被除以黥刑,還斷了一條腿被人看不起麼?”微生著心頭一震,他忽然想起來,樸老爹自己提過,他出身行伍。
“我爹當年參軍,就是和你們大唐人打仗的……他是負責看守糧草的百夫長,你們唐人的軍隊狡詐,聲東擊西,假意偷襲引誘我爹帶人追趕,卻趁著這個時機,又派人燒了糧草,糧草被燒我爹難辭其咎,幸而看在我爹斬了好幾個唐朝士兵的人頭的功勞上,我爹沒有被立刻處死,而是屈辱地被打了一百軍棍,打折了一條腿,而後全家被處以黥刑……所以我爹恨透了你們唐人,恨不能吃了你們的肉,喝了你們的血。”
微生著終於聽到樸織夢提起這件往事,卻也沒想到竟是這樣的深仇大恨,一時之間也有些迷惘,只能嘆了口氣,撫了撫懷中女子的發心:“織夢,我是真心傾心於你,現而今我與你又有了夫妻之實,無論有什麼波折,於情於理我都該親自來迎娶你。”
微生著話音未落,忽然聽見一聲慘厲的暴呵:“你這個該死的唐人,我就是把我的女兒嫁給豬嫁給狗,也不會嫁給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唐人。”
緊接著,一陣凌厲的勁風從微生著耳邊呼嘯而過,微生著尚未反應過來,忽然被身側的樸織夢狠狠一推,而微生著原先所在的位置,留下了一個深深的鋼刀印記。
就這樣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微生著看著手提鋼刀樸老爹,驚出了一身冷汗,樸老爹血紅著眼睛,第二刀正要迎面劈來,電光石火間樸織夢愣生生擋在了微生著的身前,樸老爹血紅著眼睛怒吼:“你給老子滾開,讓老子砍死這個豬狗不如的唐人。”
樸織夢冷冷揚起臉,口氣中含著譏誚:“在人家的湯碗裡下藥,逼著人家睡了自己的女兒,到底是誰豬狗不如?”
“早知道這小子是個唐人,老子就是把你們兩個都劈了,也不能做出這樣的事來。”樸老爹漁又在凌空劈了一刀,怒吼一聲,“你給老子退開。”
“他不過是個對我們家有恩的尋常客商,整天泡在藥罐子裡連刀柄都沒摸過,關他什麼事。”樸織夢上前一步,神色愈發堅定,“他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男人,爹你要殺了他不如先殺了我。”
凌厲的刀勢撲面而來,終是在女兒面前停住,樸老爹嘆了口氣,咬牙切齒朝著面前的微生著一聲怒吼:“還不快給老子滾,以免老子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