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父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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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李忠達的府邸裡一片歡騰熱鬧。

紅衣宮使高聲宣佈了二聖的旨意:“李府大公子李白破行刺太平公主案有大功,賜開國縣男爵位,侍郎李忠達教導有方,賞賜黃金百兩,闔府歡宴。”

李忠達焚起香案,恭恭敬敬地接過聖旨。嗓子尖細的紅衣宮使嘿嘿一笑:“奴婢恭喜李大人和李公子了,太平公主殿下那可是二聖心尖上的肉,李公子救了太平公主,便是投了二聖的緣法,李大人定會官運暢通,李公子的前途也是不可限量啊。”

李忠達連連稱謝,命人拿出兩錠金子謝過宣旨的內監。

李白看著官居四品,已然生了華髮的父親在宣讀聖旨的內監面前謹小慎微的樣子,心頭不由得酸澀,好不容易送走了內監,李白看著李忠達如釋重負,微微舒展的眉頭,不由自主說出:“爹,從前是兒子不孝,整日裡不務正業,讓爹臉上蒙羞了,從今往後,兒子定當勤勉自持,不再讓爹巍峨兒子不爭氣而生氣。”

李白話語懇切,李忠達沒想到如今春風得意的兒子能說出這麼一番自己求之不得的話來,臉上不由自主也露出幾分慈父的柔和,他到底嚴父做慣了,有些生硬地伸手拍拍李白的肩膀:“先不說這些,你得了爵位,府中得了賞賜是高興的事,如今中秋剛過,膏蟹甚是肥美,剛巧有同僚給了為父一簍太湖蟹,今天為父就嚐嚐你的手藝。”

李白萬萬沒想到一向信奉君子遠庖廚的父親竟會主動提出這樣的要求,臉上又驚又喜,然而因為進廚房的事情被父親罵慣了,他一時竟不敢貿然應承下來。

“怎麼,你不答應,我兒子能給別人當廚子,我這個當爹的就不能嚐嚐兒子做的菜?”李忠達看著李白愣在原地的樣子,竟然出其不意地揶掿了一句。

李白這才相信父親此言不虛,連忙小雞啄米一樣點頭:“父親肯嚐嚐我做的菜,真是……真是我想也不敢想的。”

李府家宴,又雙喜臨門,一家團聚,李白使出渾身解數將十隻肥美的太湖螃蟹烹得鮮美異常,又絞盡腦汁做了一桌不會喧賓奪主,與中間那一盆色澤金黃的螃蟹相得益彰的鮮美小菜。

“父親,曹姨娘,還有元兒,你們嚐嚐,這是太湖銀魚羹,這是蟹粉獅子頭,還有這螃蟹性寒,我怕父親禁受不住,特地用了陳年花雕酒煨熟的,李白一面駕輕就熟地介紹各種菜色,一面戰戰兢兢地觀望著父親的臉色。

李忠達確實本能地不喜歡兒子在這些不入檯面的末流上下功夫,但是當他看到一桌鮮美異常的淮揚菜時,心中也禁不住暗讚了一聲兒子的廚藝,待到親自嚐了一箸螃蟹,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真香!”

李元還不滿四歲,正是不好好吃飯的年紀,誰料今日喝了一碗太湖銀魚羹,竟還和嬤嬤鬧著要喝第二碗,曹豔娘正忙著給父子二人倒酒佈菜,看到李元吃得香甜,心中也格外歡喜,又見李白親自剝了滿是蟹黃的螃蟹遞給李元,不禁也發乎本心地對李白說了些親近熱絡的話。

一家人就這樣和樂融融地過了半晌,曹豔娘乖覺地不再打擾這也算是久別重逢的父子二人,帶著滿嘴蟹黃的李元下去了。

“你今日做這太湖銀魚,讓為父想起了你娘在的時候。”李忠達喝了兩杯酒,心情又頗佳,提起亡故的妻子,臉上露出難得的柔情,聽父親提起早逝的母親,李白頓時來了精神,聚精會神地看著父親。

“算起來應該有二十年了,那時候為父尚未入仕,與你的母親剛剛成親不久,為父問你的母親要何珠寶首飾,冰倩知道為父當時並無太多銀錢,堅持說不要金銀珠玉,為父心中有愧,定要滿足她一個心願,冰倩說,她想去江南看看。

李忠達說著說著,不由自主把稱為從“你的母親”換做了“冰倩”。

“江南真是好地方啊,柳絲細軟得像煙霧一樣,你若是去了,定然也會喜歡江南的。”李忠達絮絮說著,李白卻不能告訴父親,他雖然沒去過江南,但是他見過江南煙柳如畫的美景。

一念及此,他驀然又想到了青璃,心頭忽然一陣惘然,自己離開之後她過得怎樣,中秋月圓的時候,可曾也思念過自己?

“為父當日和你母親在太湖上泛舟,所吃的東西和你今日所做的如出一轍。”李忠達神色和緩,“江南那一帶,吃的東西淡雅精緻,可惜為父是渝州人,嗜辣,全只覺得江南那些吃食淡而無味,全然不能明白冰倩她為何如此喜歡……後來,為父入了仕途,你的母親卻病得越來越重,她告訴為父,她這一生最開心的日子,便是和為父來在太湖遊玩那幾日……”

李忠達說著,狠狠灌了一口酒:“現而今,為父算是明白了,真正讓她留戀的,是為父陪伴她的那種淡然優雅的情致啊。”

母親是在李白一歲的時候去世的,經年日久,在李白心裡只留下一抹淡而溫柔的影子,父親言說的形象與心中母親的剪影融合為一人,第一次那樣清晰地出現在李白的腦海裡。

李白的眼角酸澀,他慌忙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掩飾了過去。

“其實為父一直覺得,你很像你的母親,性子淡然平和,若你是個女子,為父自然不說你什麼,一生平安喜樂便是,可你是個男子……肩上的責任和擔子總是要揹負的多些……”李忠達醉眼微醺,一字一句皆是懇切。

李白凝神聽著,剛想說些什麼,李忠達擺擺手制止了他:“但是經過這一次禍患……為父突然間想明白了,居廟堂之高便不得不戰戰兢兢,憂慮若有一日大廈傾覆將如何是好,如此說來,做一個自在逍遙的田舍郎也沒什麼不好。

李忠達似乎醉了,他用筷子敲擊著杯盞,聲音喃喃:“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可是也許過了些年,田舍郎依舊是田舍郎,一家幾口和樂融融,登了天子堂的人卻淪為階下囚……太子李賢,是當今二聖的嫡長子,竟然因為謀……”

“老爺,你喝多了!”曹豔孃的心突突直跳,在李忠達正要說出大逆之言時連忙喝止了他,曹豔娘端了些醒酒茶過來,與李白對望時,一同露出了一個心有慼慼的表情。

李白這才注意到,曹豔娘竟不像往日那般打扮得金閃花哨,而是穿了一件素色緄邊的裙子,想來是知道今日宮使要來傳旨,刻意打扮的低調以免引人注目吧。

“老爺,如今大公子得了爵位,李家也得了賞賜,李家正是人人稱羨的時候,老爺就別想那些喪氣的事情了。”曹豔娘以一面親手把盞,服侍李忠達喝下醒酒湯,一面細心地拍打著李忠達的後背。

李忠達竟微微笑了笑,連連說:“對……對,如今你因為有功於太平公主被賜了爵位,這真是再好也沒有的事了,從此以往,科舉應試你願意也好,不願也罷,為父再也不強求了。”

這一句彷彿天語綸音一般的話無數次在李白的幻想中出現,如今竟真的從李忠達口中說出來,李白心中竟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太高興,太輕鬆的感覺,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竟有些愣住了。

“還有一事,為父想讓你知曉。”李忠達說著,溫然地望了曹豔娘一眼,拉住她的手:“算來豔娘跟我也有十餘年了,這麼多年照顧服侍為父沒有不盡心的,為父獲罪被流放時,豔娘始終跟隨左右,從未有過他想……為父,想把豔娘扶了正吧。”

曹豔娘出身不高,做了十年的妾室,雖然主母故去多年,倒也從未有過非分之想,不期聽老爺如此說,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絞著手帕子不知該說些什麼。

李白看著曹豔娘無措的樣子,發乎本心點點頭,對母親微微的澀意也被寬慰之心壓過,他舉起酒杯,言辭懇切地望著曹豔娘:“那兒子,恭喜阿孃和父親了。”

“唉……唉……”曹豔娘簡直沒有想到李白竟也一口應承下來,歡喜得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忙不迭答應。

“你封了爵位,李家也得了賞賜,少不得有同僚來慶賀為父,索性為父就藉著將豔娘扶正的時機宴請同僚,如此,既辦的熱鬧,又不會落人口實。”

主意已定,李忠達心情也頗佳,曹豔娘看他已經燻醉,扶著他前去就寢。

李白自斟自飲了兩杯,也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在夢中,他又回到了琅嬛閣做雜役,忙裡忙外忙前忙後啥都要幹,結算工錢的時候青璃眨眼笑笑,總能想出各種稀奇古怪的理由扣走他的工錢。

可是明明是這樣辛苦,為何,卻還讓他如此流連,以至不願醒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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