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夫人(1 / 1)
李家三喜臨門,李府難得紅燭高燒,好好熱鬧了一場。
李忠達派李白親自上薛府中遞了請帖,薛仁貴不置可否。李白聽到薛鳳兒輕聲冷笑,用不大不小的聲音站在不偏不倚的地方懶洋洋一句:“我爹看得上的爵位,都是實打實靠軍功得來的,李公子這爵位,到底還差了幾分意思。”
縱然薛仁貴如此,朝中百官卻無知曉如今二聖對李忠達一門青眼有加,如今李大人梅開二度,再做新郎,前來賀喜的人自然不少。李大人穿著喜袍的樣子著實讓幾個同僚好好調笑了一場,不過一眾人等皆知李忠達不喜亂開玩笑,多半說些李大人重情重義,無怪一門皆得二聖垂愛這樣的話。
至於曹豔娘,從來沒有奢望過竟有穿上鳳冠霞帔的一天,她滿心歡喜,將平日裡喜歡的珠飾戴了滿頭,眾星拱月般坐在一群女眷中間說些什麼。
她雖收斂了些心性,可是愛出風頭不願被人比下去,到底是女子的天性,因此她求了李忠達,特意給幾位總角之時的手帕交遞了帖子,來看她今日的風光。
曹豔娘出身不高,幾位叫得上名字的夥伴,到了她如今的年紀,無不成了操持家務,口中只剩下柴米油鹽的尋常婦人,曹豔娘畢竟朝中四品大員的夫人,與這些兒時的玩伴自然說不到一處,那些記憶模糊的幼年趣事說了一遍又一遍,曹豔娘不免意興闌珊,只是笑著讓眾人多吃些茶點果子。
她無意中瞥見,她那些幼時的玩伴,將那些細巧的茶點悄悄籠進袖子,不免多了幾分慶幸的感慨,也不免又多了幾分居高臨下的無聊。
“這位夫人,我們夫人和夫人的姐妹們都在那邊。”李府侍女迎著一個與曹豔娘年歲相仿的婦人過來,那婦人通身清淡,零星幾件首飾也是半新不舊,淡淡叫了曹豔娘一聲。
多年未見,曹豔娘雖覺得面熟,一時也想不起她的名字,看她穿戴素淨,想來和其他那些嫁為人婦的手帕交也沒什麼區別,她既來得晚了,曹豔娘便指了一個靠邊的位置請她坐下,又吩咐侍女再拿些麵點果子。
“不必了豔娘,我懷了身孕,大夫說不宜多食甜膩之物,若是方便,我用些湯飲便好。”這婦人一開口,頓時顯出一種與其她人不同的韻致,溫然有禮,落落大方。
那女子說著,拿出隨身攜帶的錦盒:“豔娘,如今我也身為人母,終於得知了做母親的心情,你也有孩子,我便以此物賀你吧。”
女子素手瑩白,遞過錦盒,曹豔娘開啟,只見裡面是一大一小兩把金鎖,大鎖與小鎖各有一弧度,若卡在一處,便成了一把全心的金鎖,二鎖交接之處,正是大金鎖的鎖芯。
如此細巧別緻,又頗為貴重的禮物讓曹豔娘心中歡喜,她拍了拍身側的位置讓那婦人坐下,又吩咐侍女端來一杯銀耳紅棗羹。
那婦人接過湯盞謝過,有意無意聲音淡淡:“蓮葉何田田,若是夏日裡,再多加一味蓮子就更好了。”
她這樣聰明的一提醒,曹豔娘忽然想起來,這不正是自己幼時的玩伴——何田田嘛。
曹豔娘出身不高卻也清白良好,父親是鎮上的教書先生,雖說女子不必讀書,曹豔孃的父親還是逼迫著曹豔娘跟著一群半大小子一起唸了些詩書,父親認了真,全然不拿自己當女子看待,背不出詩文同樣是要捱打罰抄的。
曹豔娘有幾分小聰明,卻並不刻苦,女孩子臉皮又格外薄些,留在學堂用腫了的雙手罰抄,嗚嗚咽咽地哭得傷心,這時候,一個相貌清秀文弱的小女孩跑來,拿著一疊寫好的字紙:“豔娘,你別哭了,我聽我哥哥說了你的事,自己幫你寫了一些,你看能不能用。”
曹豔娘嗚咽著抬起頭,見是鎮上何屠戶家的小女兒,何田田。
鎮上的人都說,何屠戶明明是個殺豬的粗人,不知是怎麼生出了這麼個粉妝玉琢的小女兒,要說何田田這名字,還是父親給取的呢。
曹豔娘開啟那一疊字紙,看到那字跡雖然歪扭稚嫩,一筆一畫卻極是認真——和自己的字還挺像的。這從天而降的救命恩人讓曹豔娘歡喜不已,她興奮地拿過字紙:“田田,我明天把我娘新買的煙粉花布給你兩尺。”
何田田搖搖頭:“不,我不想要煙粉花布,如果你真想謝我,能不能求你爹……在學堂裡像你一樣,也給我設一個座位?”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曹豔娘想也不想就答應了——若是何田田也來到學堂,她以後就再也不怕被罰抄了。
何田田真心喜歡讀書,字也寫得漂亮,連曹豔孃的父親都說,你若是個男子,將來開科取士,你也定能有所作為。也幸而有了何田田的陪伴,曹豔娘才能安安生生的讀了好幾年書,再也不鬧著要退學了——反正何田田可以模仿著自己的字跡幫自己罰抄。
也是因為略通詩書,往後曹豔娘才能與新科進士李忠達結緣。方才曹豔娘還在想這些前塵過往——若不是何田田陪伴著自己讀書,自己恐怕早已經讀不下去,將來不外乎也和堂上這些庸俗婦人一樣,為一些柴米油鹽的生計發愁。
這樣想著,曹豔娘不免對何田田分外熱絡,不停地叮囑她懷孕了有何事要注意,還親自拿了一個鵝絨軟墊給她靠上。
何田田的謝過曹豔娘,聲音溫然恬淡:“我如今在城郊的萬年縣公婆家養胎,吃穿用度自然不如在長安城方便,不過這也無妨,只是拙夫如今在外,我孕中難免多思多慮,有時夜不能寐。
“你相公是作何營生,連你懷了孩子都不著家。”曹豔娘不滿地問了一聲,話剛問出口她便後悔了,何田田若是家境普通,相公在外奔波勞苦,她這樣問出來,不是像在炫耀自己,也讓何田田臉上難堪?
幸而何田田面色如常,甚至提起了相公,臉上還顯出幾分少女般的羞赧:“我夫君是武人,現而今在外出徵。”
“原來如此。”曹豔娘介面,心中卻著實楞了一下,他還未說話,李忠達卻迎面走來。
一眾女眷見李忠達過來,連忙停止了嘰嘰喳喳,這些婦人連縣太爺都覺得是高不可攀的大老爺,如今看到李忠達這樣能見皇帝的大官兒,有些怕的瑟瑟發抖,有些膽子大的像是看稀奇一樣上下打量著李忠達,都是一副上不得檯面的樣子。
李忠達心中不悅,面上倒沒有露出分毫,這一時的安靜讓何田田的話落入他耳中,他一向敬重征戰的武人,又見何田田文雅清淡的模樣甚是有好感,不由得問出:“這位娘子的夫君是在何軍麾下效力,李某記下,若是以後見了,也能相攜一二。”
李忠達自是一番好意,話也說得給足了何田田面子,卻自然而然覺得何田田的夫君大概是個普通士兵,自己找個空子跟他的長官略提一句提拔此人,也不枉這個懷著孕的文弱婦人,大老遠的過來一場。
“多謝李將軍。”何田田福了福身,“拙夫姓劉名伯英,效命於蘇定方將軍麾下,此次跟隨蘇定方將軍遠征高句麗。”
李忠達一愣,禁不住暗罵自己莽撞,他見過這位劉伯英小將,此人雖然年輕,武功卻極高,乃是武行探花出身。此次與二聖派遣與薛仁貴並稱雙璧的蘇定方大將軍遠征高句麗,蘇定方親自奏請二聖封自己麾下的劉伯英為正七品的雲騎尉。
一念及此,李忠達禁不住向何田田躬身作揖:“原來是劉騎尉的夫人,失敬,失敬。”
”李大人客氣。“何田田連忙側過身福了福,不肯生受李忠達這一禮。
李忠達見她如此文雅知禮,愈發客氣,道是自己要攜著曹豔娘前去給同僚進酒,請劉夫人稍坐片刻。
見夫君如此客氣,曹豔娘也連忙按著何田田坐下,口中爽利:“原來田田你竟是將軍夫人,也不早告訴我,你的夫君正在為國征戰,不如你便在李府中住下,讓我好好照顧款待你。”
曹豔娘一面說著,一面忍不住覷了覷夫君的臉色,見夫君臉色果然露出讚許的神情,曹豔娘心中歡喜,連忙命人搬來炭盆,又細細囑咐了兩句,這才和李忠達前去向著賓客敬酒。
在李忠達和曹豔娘二人的相邀下,何田田便在李府中住下了,一則她在萬年縣確實有諸多不便,二則於曹豔娘而言,李忠達畢竟公務繁忙,有個相好的姐妹陪伴同樣能緩解她平日的寂寥。
曹豔孃的“新婚”之日剛過,她便迫不及待地和何田田擠在一張床榻上,閒聊著舊日裡那些細碎的光影。
兩人親親熱熱地靠在床榻上,曹豔娘素來閒不住,從荷包裡掏出一把檳榔,剛想遞給何田田一起吃,忽然想到她懷了孕,縮回手自己吃了。
何田田輕笑:“她們都說你如今成了侍郎夫人派頭大的很,我怎麼看著豔娘你還是老樣子,愛穿花哨的衣服,嚼起檳榔來總是停不住。”
曹豔娘也跟著噗嗤了一聲:“都說三歲看到老,能變成什麼樣呢,我看你也是老樣子,文文靜靜秀秀氣氣的,我們老爺其實喜歡你這一款,要說幸好當年老爺遇上的是我,倘若遇到的是你,早就沒我什麼事兒了。”
“你瞎說什麼呢,我只看著伯英好,我就想嫁他一個。“何田田臉上微紅,忍不住伸手擰了一把她的腮。
曹豔娘止住了笑:“好了好了,不過說起來我也覺得奇怪,你喜歡讀書,又這麼的文弱秀氣,想著怎麼也該嫁給一個斯斯文文的讀書人,怎麼……成了將軍夫人?”
“你別笑我了,什麼將軍夫人,不過是要當打仗的前鋒,臨時給個好聽的稱謂罷了。”提起自己的相公,何田田的臉上不由自主飛起了兩朵紅霞:“能為什麼呢,我和他在一起高興,他通不通詩書的又有什麼打緊?他喜歡舞槍弄劍的,我最多就會用把剪刀,但是這有什麼打緊呢?我讀書寫字的時候,他給我研磨。他在後院練武,我便準備好他愛吃的茶飯,除了詩書和刀劍,我們在一起還可以做很多事情,春日裡,我們可以一起去賞牡丹……”
“行了行了……都當孃的人了,說起相公來還沒完。”看著何田田提起相公時那一臉自然至極的溫柔嬌羞,曹豔娘竟然有幾分羨慕——他們是將軍和才女郎情妾意,自己這個新婦和自家老爺,那已經是老夫老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