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賭徒(1 / 1)
李白正愣神,忽然聽見那漢子感慨似得嘆了口氣:“來魚莊的,十之八九都稱得上是一條惡棍,賣兒賣女的事情也不是幹不出來,但是虎毒不食子,拿孩子跟仇夫人做生意,那簡直比老虎吃了自己的孩子還狠,縱然能掙來破天富貴,到底怎麼也花不下去。”
他說著,又朝那幔帳看著,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鄙夷:“所以似那樣畜生不如的人,到底也是少數。”
“把孩子給了仇夫人,怎生比賣兒賣女還狠毒?”李白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禁不住問。
那賭徒聽了這個問題,禁不住打了個寒噤,李白見他不肯說,親手將那塊玉佩塞進那賭徒懷裡,懇切地看著他,那漢子深吸了一口氣,終是告訴李白:“仇夫人,會把那孩子……交給鳥靈獻祭,兇殘的鳥靈,一口一口啄食吞噬嬰兒的血肉,讓嬰兒受盡無數種慘絕人寰的痛楚和折磨才死去,這樣鳥靈才能吸食掉嬰兒足夠多的怨氣……如此,那些非人非鬼卻有神通的鳥靈,就能滿足獻祭之人的一個心願……”
“行了,你這一塊玉佩的分量,也就夠我告訴你這些,再說我就是做賠本買賣了。”周遭相識的賭徒贏了錢,刺激著那賭徒好賭的神經,眼見玉佩到手,那賭徒便不欲再說。
“唉……這位……”李白正想攔住那賭徒,那賭徒突然面露兇相:“跟你說了小白臉兒,別耽誤老子發財,惹急了老子,老子照樣揍得你老子娘都不認得你。”那賭徒起了賭性,見李白攔在他面前,不由自主兇相畢露。
李白自知不是那賭徒的對手,只好不甘心地讓開路,正在這時,身後傳來了杜浩然懶洋洋的聲音:“太白兄你忒不夠朋友,一個人躲在這裡聽故事,也不叫上我。”
李白回過頭,見杜浩然懶洋洋地走過來,杜浩然向著那賭徒拱拱手:“在下和在下這朋友,都想多聽聽老兄講關於鳥靈的故事長長見識,兄臺不妨再多講些,在下可將此物贈與老兄,助老兄賭場得意。”
杜浩然說著,笑嘻嘻揚了揚手中的轉運珠子。
那賭徒見這顆轉運珠又大又圓,橫豎是穩賺不賠又能討個吉利,終是壓下了賭性朝著杜浩然拱拱手:“老弟一看就是個行家,比你這呆子朋友懂規矩多了,也罷,我就當個說書的給二位再說說這鳥靈的故事。”
那賭徒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起來:“以嬰童獻祭鳥靈的故事流傳了多少年了,細節上老子也記不清楚,說是數十年前有個年輕的藥材商人帶著他那剛懷孕的妻子去一個什麼地方,要幹一件非幹不可的事兒,他們穿過了一片荒無人煙的叢林,不幸遇到了攔路搶劫的劫匪,劫匪看那藥材商的妻子生的漂亮,便把那藥材商砍得滿身是血就剩了一口氣兒,幸好那藥材商懷裡揣著棵快成了精的人參,慌忙偷偷含在嘴裡吊著口氣兒。強盜以為藥材商死了,就要奸了他的妻子。”
那賭徒說得活靈活現,杜浩然聽得興致勃勃,李白想到當時那個場景,情不自禁唸了聲阿彌陀佛。
那賭徒聽到李白唸佛,噗嗤一下樂了:“對對對,當時那藥材商的妻子心如死灰的時候,她轉頭看了丈夫一眼,發現她丈夫竟然沒死,心裡燃起來一絲希望氣兒,這時候她忽然看到了空中被飛來飛去的巨大怪鳥,藥材商的妻子是個高麗人,突然想起了他們高麗有關於鳥靈的記載,藥材商的妻子便橫豎咬牙一試,她向著天上的鳥靈祈禱,若是能夠懲戒壞人,換回丈夫性命,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說到此處,自稱不是好人的賭徒也露出了不忍聞的表情:“鳥靈聽到了那婦人的祈禱,數只鳥靈齊刷刷飛下來,一口一口地啄食那孕婦的肚子,竟然生生破開孕婦的肚子,掏出她腹中已經成型了嬰兒,一口一口將嬰兒啄食。”
他說著,竟是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想想那場景,真是慘不忍睹,一個已經成型了的嬰兒,被鳥喙生生一下一下啄了滿身的血肉,一絲也不剩下,殘留的骨頭也被生生劈碎,吸食掉骨髓,竟然一絲也不剩下……”
李白跟著打了個寒噤,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場景,兇惡的鳥靈啄食著剛剛成型的嬰孩,宛如凌遲一樣的痛楚緩慢而細碎地傳來,嬰兒已經擁有了五蘊六識,知覺觸覺,然而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像是墜如了無邊地獄,承受著銷魂蝕骨的痛苦,拼命張大了嘴巴,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承受最大程度的痛苦,卻沒有一絲一毫宣洩的出口,這是何等的殘忍,殘忍到讓世間見慣了殺戮的劊子手,也下不去手。
李白想著那樣的情景,忍不住唸了聲佛。
“後來呢,那個女人怎麼樣了?”李白滿臉不忍,杜浩然聽聞了這樣獵奇的故事卻隱約有些興奮,按捺著情緒催促著那賭徒往下講。
“那婦人將自己剛剛足月的孩子獻祭了鳥靈,鳥靈自然滿足了她的心願,將她還有她的丈夫都平安送回了中原,只是親眼目睹了自己的孩子被鳥靈啄食的慘劇,那婦人如何能承受得住,說是自打她回到中原,整個人精神便垮了,整日瘋瘋癲癲的,最後誰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一個瘋女人,可能是自己一個人死在外邊兒了吧。”
那賭徒說著,鄙夷地切了一聲:“當人父母的,能拿著自己的孩子獻祭,說不準是被孩子的怨靈所化成的惡鬼給生吞活剝了,那也是她活該,說來也奇怪,那個女人雖然瘋了,但是聽說那個藥材商不僅好端端的,聽說啊,前兩年跑去高句麗那邊賣野山參,還發了大財呢。”
那賭徒說著這話,又不自覺地朝著那翻雲覆雨的紗幔床帳看了一眼,春風一度看來已經結束了,那黑臉漢子像是個享盡人間富貴的大少爺一樣斜靠在軟枕上坐著,任由方才那陪寢的嬌俏少女躬身為自己穿上一件軟緞的袍衫。
那黑臉漢子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這輕紗軟緞穿著就是舒服。”他說著,淫笑著擰了一把眼前少女的臉,“滑溜溜的,簡直像你的皮膚一樣。”
那少女嫣然一笑,眼神乖順,順勢單膝跪倒在地,為那個黑臉漢子整理衣袍,甚至親手抬起他的腳,為他穿上了靴子。
“壯實啊壯實,沒想到你能給老子的下半輩子,也不枉你生下來就吃老子的喝老子的。”那漢子一面享受著少女低眉順眼的服侍,一面拍打著片刻也不離身的孩子,臉上露出極為慶幸的表情。
“黑三,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快把孩子還給我。”這座來客全是一副兇的相惡漢的魚莊,突然出現了一個腰腿粗壯,又急又氣的婦人。竟是幾個魚莊的僕役帶著他進來,甚至給他指了指那個黑臉漢子的方向。
婦人遠遠地瞧見黑三,憋著口氣死命跑來,被絆倒了一下也渾然不覺,站不起來就連滾帶爬,跌跌撞撞地到了黑三面前,一把將跪伏在黑三面前的那個侍女掀開,朝著黑三狠狠啐了一口,聲音裡帶著發洩似得哭腔:“你這個被豬油蒙了心的惡賊,口口聲聲騙我說壯實是得了急症,你冒著宵禁出去是為給他看病,卻沒想到是用你自己的骨血交換給一個不人不鬼的妖怪,來換下半生的榮華富貴,你的臉皮是有多厚才能說這個才兩歲的孩子吃你的喝你的,你整日在外面賭博,喝得爛醉如泥才回家,家裡裡裡外外一點吃食,全都是靠著我給人縫補漿洗換來的,你還要拿我們孤兒寡母的口糧錢賭,黑三,你的良心被狗吃了麼?”
“老子他媽的活得好好的,你說你和這小崽子是孤兒寡母是誠心咒老子死是吧,你這個惡婆娘,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在賭場當著眾人的面被自己的老婆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黑三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氣,抓了個空子回罵了幾句,腦門上火氣一竄,三步並作兩步下來,揚起蒲扇一樣的巴掌就要狠狠打在那婦人身上給自己挽回些面子。
類似的場面時常在賭場中上演,賭徒們卻伸長著脖子怎麼也看不夠。黑三的巴掌還沒落下去,手腕卻被人一把抓住,黑三轉頭一瞧,看見竟是和自己一起過來的,那個被自己稱為“兔兒爺”的細皮嫩肉的小子。
“你小子敢多管閒事,那正好老子連你一起打。”黑三兇相畢露,一把掙脫了李白,正要朝著他狠狠一拳砸上去,誰知旁邊又一人攔住了他,臉上倒是笑眯眯的:“三爺馬上要在賭場發財了,何必跟這小子一般見識,豈不是壞了興致。”
黑三神色一頓,見是賭場上一個和自己頗為熟識的賭徒,他也知道這家賭場的規矩,打架鬧事是要被趕出去的,他敢這樣大呼小叫,不外乎仗著自己是仇夫人的客人,心中多少還有所忌憚,那賭徒說話雖然客氣,但他心裡到底咽不下那口氣,一把推開他正要狠狠一拳頭朝著李白砸下去。
忽然身後,杜浩然一聲呼喊:“黑三,你看看你老婆!”
黑三臉上一驚,悚然回過神,果然看著她的老婆趁著這個檔口要去抱下被黑三牢牢捆綁在床榻上的孩子,若不是服侍黑三的那個侍女拼命的阻攔,只怕這會兒那婦人已經成功抱到了孩子。
黑三一個箭步上前,飛起一腳踹開了那婦人,那婦人被黑三一腳踹斷了牙齒,她卻恍若未覺,帶著一臉視死如歸的神情跌跌撞撞地又去抱孩子。
“浩然兄,你方才不該出聲提醒那畜生,若非你方才出了聲,她就可以把孩子抱走了。”明知道杜浩然是怕自己被打,不得已才出聲轉椅了黑三的注意力,看到那婦人被黑三打得可憐,李白還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一面嘟囔著一面又向著方才告訴他們前因後果的賭徒做了個揖:“多謝兄臺方才解圍之恩。”
“好你個李白,他是在解圍,到我這裡就成了攪屎棍子是吧,剛才我就不該出聲提醒他,讓那個黑胖子一拳頭打爆掉你的狗頭才好。”杜浩然明知道李白就是這麼個有點墨跡,不分場合要做好人的聖父脾氣,杜浩然還是氣得肝兒疼,“再說,你以為這魚莊是什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麼?”
李白知道杜浩然說的有理,臉上露出抱歉的神情。,眼神不自覺地又轉向了黑三和那婦人。
好不容易,那婦人死命抱住孩子,神色木然地往前走,急的黑三冒出了一頭冷汗,他向著守在一旁的魚莊打手大呼:“這惡婆娘是來搶孩子,阻止我和仇夫人做生意的,你們這些人還不把這賊婆娘給趕走!”
那些打手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情:“根據魚莊的規矩,您是仇夫人的客人,她既然是孩子的母親,那也便也是仇夫人的客人,按照規矩,我們是不能和仇夫人的客人動手的。”
“你們……”黑三咬咬牙。
“不過您放心,既然是仇夫人的客人,在夫人沒發話之前,我們是不敢放您二位離開的。”
果然如杜浩然所說,李白心底一沉,正在思量如何是好……婦人的體力畢竟無法和黑三相較,黑三終於搶到了孩子,將他牢牢地抱在懷裡,然後他一邊咒罵,拳頭一邊像雨點一樣毫不憐惜地砸向那婦人:“讓你這個惡婦管老子的閒事兒,男人在外面做事,你一個無知蠢婦知道什麼?一個小崽子,沒了就沒了,你人老珠黃,老蚌殼再也生不了珠子了,老子現在就休了你,等到老子跟仇夫人做了生意,還愁找不到聽話又漂亮的老婆?”
黑三一面說著,一面將那哭嚷亂罵的婦人踹翻在地,那眉眼低垂的侍女慌忙跑到黑三身邊,用一種很嫵媚的神情看著黑三,黑三被看得情意迷亂,一把摟住那侍女趾高氣昂地看著那婦人:“看到沒有,這就是老子的新夫人,你自個兒照鏡子瞅瞅,瞅瞅你那臉蛋比得上我新夫人的屁股漂亮麼!”
見黑三恬不知恥又粗鄙惡毒,李白憤怒地別過臉去,卻聽杜浩然向著自己低聲說:“你不覺得有些奇怪麼……縱然是黑三即將要成為一個有錢人,且可以為那個婢女贖身,可是這個婢女……也實在是太賤了,就是春風樓牡丹坊的小娘子們為了贖身,也不會做得這麼下賤。”
杜浩然這樣一提醒,李白才覺察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這些女子縱然鑽石淪落在這裡,憑藉她們的姿容手段和大膽潑辣,大可慢慢等著挑選客人,即便是對人有意,也不會完全喪失了尊嚴……這樣做的感覺,彷彿是遇上一個男子,不管香的臭的什麼德行,要將他死死抓在手裡。
李白正想著,原本熱鬧的賭坊突然一下子靜住了,賭坊中彷彿傳來一陣陰森森,讓人遍體生寒的冷氣。李白霍然抬頭,果然見那個黑衣黑髮,雪膚紅唇,鬼氣森森的婦人,在一眾人等的簇擁下,施施然坐上了賭坊高處空懸著的尊位。
方才那賭徒伸手捅捅李白,壓低聲音:“仇夫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