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鳥妖(1 / 1)
電光石火間,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抹淡青色的影子,一抹青影在那一瞬及時制止了他,“不,小白,不是這樣的。”
眼前的一切柔潤而模糊,他雖然看不清那青影的臉,卻從那身形和身影中瞭然,此人不是青璃又是誰?
那抹青影像一汪碧綠的潭水,浸潤著李白原本焦灼的心,不知不覺,神志回到了他的腦海,他就這樣冷靜了下來。
是啊,不應該,並不是這樣的,父親嚴厲是因為為之計深遠,曹豔娘有些小心思卻不失真性情,青璃雖愛財卻真心待她,大彪雖冷傲卻也曾救過他性命,杜浩然雖坑過他,卻也事出有因。
而是載飄零人世,他雖有不如意之處,但其實說到底也是足夠幸運——他李白的一生,雖偶有遺憾,但也足夠幸運。
他焦灼的心漸漸平復,那抹清影漸漸散去,李白應有的清醒也回到了腦海,他瞅住空隙一聲低叱,掌心發力生生推開那困住他的鳥羽,朝著那怪鳥腋下的軟肋狠狠攻去,那怪鳥的腋下本就有傷口——那是上次空明禪師與她打鬥時留下的。
李白咬緊牙關,一擊即中,那怪鳥吃痛,發出一聲慘烈的嘶鳴,腋下的嬰兒抱不穩,掉落下來。
李白顧不得與那鳥妖纏鬥,急忙飛掠而起,一把抱住那嬰兒。那鳥妖負了傷,似乎不欲再鬥下去轉身要離開。
李白一介書生,突然享受到了與人纏鬥的勝利,不由得越戰越勇,心中升騰起一股豪氣——眼下空明禪師正在閉關修煉,若是放了這鳥妖離開,不知長安城中還有多少母親要遭受骨肉離別之苦。
一念及此,李白竟一手抱著嬰兒,足尖點地飛掠而起:“妖孽,我此時放了你,不是讓你再去搶奪別人家的孩子麼?”
然而還未等他再次發力,眼前竟再次彌散起一股白霧,李白一時間目眩神迷,又禁不住有些恍惚,朦朧的白霧中,忽然現出一個身影——那是一個女子,杏黃色的衣裳,溫柔清麗的眉目,仔細一瞧,那眉眼之間與自己活脫脫竟有七八分肖似。
李白倏然呆若木雞,愣在原地——這眉眼,這身形打扮,他曾經在父親的書房中見過無數次,每年清明除夕,總少不得要在那副畫像前敬上一炷香。
那女子施施然從遠處走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伸出如潤玉般的手掌撫了撫李白的頂心。
那手掌如一塊暖玉,撫著李白時那種飽含著溫柔的觸感讓他一時間忘乎所以,禁不住張口,輕輕呼喚了一聲:“阿孃……”
這一聲呼喚,李白的眼淚禁不住掉落下來。
“小白,你已經長這麼大了。”那聲音充滿著溫柔和愛憐,李白愣了愣,不由自主點點頭,“阿孃,我好想你。”
“阿孃也想小白啊,母親離開時,小白還是個嬰兒呢。”那女子說著,眼神不由自主落在李白抱在懷裡的嬰兒上,臉上露出極慈愛的神情,她逗了逗嬰兒,臉上的笑意愈發溫柔慈愛:”小白,這是誰家孩子?”
“這是何姨的孩子。”李白想起何田田畢竟是曹豔孃的手帕交,說話不由得有些遲疑。
他的“母親”渾然不在意,臉上笑意溫然:“給阿孃看看,這嬰兒的眉眼,真像你小時候的樣子。”
李白看著母親溫然的笑意,不由自主把孩子遞了過去。李白的眼睛不願從“母親”的臉上移開,他多想像那個嬰兒一樣被母親抱在懷裡,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母親滿懷笑意的臉上時,卻倏然驚覺這笑意竟和方才不一樣,多了一種鬼魅的意味。
李白心下凜然,內心升騰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時候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虛弱,淒厲,不捨:“李公子……你為什麼把我的孩子……妖孽還我的孩子。”
——那是何田田的聲音。
李白心下凜然,瞬間恢復了甚至,一個恍惚間,他忽然意識到那張與母親的畫像一模一樣的臉竟然只是浮動在表面的一層“畫皮”,那畫皮自然遮掩不住鬼魅一樣的笑意。
“妖孽,你……你竟冒充我的母親。”李白又驚又怒,正要一把奪過孩子。
忽然“母親”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一陣喋喋的怪笑,李白面前的白霧又籠罩起來,一個恍惚之間,那個妖孽又化作鳥妖一飛而起,轉眼便與昏暗的天幕溶為一色。
李白剛想追上去,卻發現身體怎麼也使不上勁,原來身上的酒味已經散去,那隻嗜酒如命,武功高強的蠱蟲聞不到酒香氣,又悄無聲息地鑽了回去。
李白……又變回了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李公子……你……明明已經幫我奪回了孩子,為什麼還要將我的孩子……在還給那妖孽。”剛生產完的何田田滿臉淚痕,他親眼目睹了李白將孩子遞給鳥妖的那一幕,不顧產婆和侍女的阻攔,連滾帶爬地衝出來,血紅著眼睛質問李白。
李白望著蒼白而虛弱的何田田,愧疚之心讓他羞憤欲死,他不知該如何解釋,只能深深地垂下頭。
何田田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只能無聲地哭泣,滿面絕望地喃喃:“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伯英戰死了,我的孩子被鳥妖奪走了,我自問一生沒做過惡事,為什麼上蒼要這樣對我……
“何姨,您別這樣,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李白不知該如何解釋,他看著傷心到了極處的何田田,也只能拼命地連聲說對不起。
何田田搖搖頭,絕望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李白愧疚萬分,恨不能以命相抵。然而他卻沒料到,何田田不知哪兒生出的力氣,竟倏然撿起地上破碎的酒罈瓷片,用尖利的一頭對準自己的頸部,正要狠狠刺下去,李白一聲驚呼,臉上驚駭萬分。
然而還未等他有反應,何田田的頸上被從後面重重一擊,產後虛弱的何田田哪裡禁得住,軟軟地跌倒,昏死了過去。
那一擊是杜浩然從何田田身後發出的,李白朝著杜浩然投過去感激的一瞥。
不待李白朝那些趕出來的侍女產婆使眼色,那些人慌忙乖覺地扶著何田田進屋中休息,然而李白卻注意到,他們看自己這位往日最好脾氣不過的大少爺,眼神中竟多了幾分驚駭的意味。
\"太白兄你可以呀,看著跟弱雞一樣,竟然有一身如此驚世駭俗的武功,你快告訴我,是不是青娘子教給你的,你這可就不夠朋友了,這麼好的事情竟然也不告訴我。瞧你剛才,真的就像傳說中的公孫大娘那樣,一衝就飛上天去,和那個鳥妖打得是難分難解,那掌法,那步法,真的跟武林高手一樣,看得我都呆住了。”
李白尤自沉浸在悔愧的情緒裡,杜浩然卻眉飛色舞說起李白方才的英姿,硬拉著李白的袖子讓他告訴自己是從何處習得的絕世箭術。
“浩然兄,謝謝你方才幫我敲暈了何姨,這些事情我改日再告訴你,我現在想一個人待一會兒。”李白朝著杜浩然抱歉地笑笑,杜浩然看著李白的神情,倒也和他默契,不再多問,要轉身離去。
李白看著黑暗的天色,才恍然驚覺現在已經是深夜,杜浩然此時回去恐怕要犯宵禁了。
“夜色已深,不如浩然兄留在李府中住一晚吧。”李白挽留,面上卻一片心事重重的模樣。杜浩然對著李白那張愁苦的臉,晃了晃別在腰間的大理寺令牌:“沒關係,我有此物,料想那些巡夜的也不敢攔我。讓我住在這裡對著太白兄你這張苦瓜臉也無甚意思,待到太白兄想告訴我時再告訴我把。”
李白看著杜浩然離去,心中感懷他愈發善解人意。半晌他的目光又轉向何田田的房門,正猶豫要不要進去解釋一番,想想又覺有頗多不合適,想來想去,只能走進廚房,用雪蛤靈芝等大補之物為何田田烹了一碗極適宜孕婦滋補的湯羹,讓侍女給何田田送過去。
侍女將湯羹送進去,卻又原樣端了出來,向著李白怯怯告知:“大少爺,劉夫人……她,她睡著了。”
從侍女躲閃的眼神中,李白自然明瞭何田田並沒有睡著,只是不想再接受他的好意,他嘆了口氣,吩咐侍女好好服侍照顧何田田,一個人望著漆黑如許的天幕,不知該如何自處。
夜色已深,經過了這一夜雲詭波譎,李白卻毫無倦意。
除了何田田之事,他心中還在墜墜為何父親徹夜未歸,思來想去,他只能自我寬慰,父親公務繁忙,偶爾徹夜忙碌也是常事。
管家庸伯看著李白一片心事重重的模樣,禁不住開口勸阻:“如今已經是深夜,大少爺橫豎什麼也做不了,不如先去休息,一切等明日再說,明日老爺恐怕也該回來了,凡事請老爺定奪也好拿個主意。”
李白點點頭,聽了管家的話,一個人心事重重地進屋睡了。
那夜自然是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