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命數(1 / 1)
黑三一把將那精緻的荷包揣進自己懷裡,高高地翹著一隻腳坐在一旁的八仙桌旁,等著李白給他斟茶扣頭。
李白雖然心中萬分不願不甘心,然而他一向懂得出言必踐的道理,只能強忍著屈辱和痛苦去斟茶。
這時候,人群中又傳來青璃那清朗甜潤的聲音:“黑三爺,您還沒有擲骰子呢,怎麼這會兒就讓這位公子給您斟茶啦。”
黑三見有人給李白說話,剛想指著他的鼻子狠狠罵兩句,轉眼卻看見那是一個生得比女人還要俊俏的小相公,一雙妙目盈然流轉,讓人是怎麼也無法生氣起來。
黑三神色懶洋洋:“這小子手氣臭成這個樣子,我黑三還有必要跟他賭下去不成?也罷,我就當是給這位小相公一個面子,讓他輸得更難看一點。“
“你怎生知道這位公子一定會輸,說不準你和他打個平手也不一定!”青璃神色淡淡,一字一句卻脆生且清晰。
黑三怒極反笑:“若不是看你這小相公細皮嫩肉,老子這拳頭可不長眼睛。”
黑三一時負氣,用力搖了搖骰子盅,扔在桌子上,向著一眾圍觀人等懶洋洋地努努嘴:“行了,老子懶得看,就讓你這小子輸個心服口服再給老子扣頭斟茶。”
有好事者開啟了黑三的篩盅,卻不禁愣住了。
原本七嘴八舌的賭徒突然不約而同閉上了嘴,周遭突然安靜下來。
黑三聽不見聲音,自己懶洋洋地揮揮手:“行了,你們別吃驚了,別說三個骰子老子能回回擲出來三個六,就是三十六個骰子老子也能擲出來三十六個六。”
人群中不知有誰率先爆發出一陣鬨笑:“黑三,你他孃的還得意什麼呢,剛贏了沒幾天的家產還沒捂熱乎,這下子又要賠出去了。”
“你他孃的滿嘴胡噙什麼!”黑三聽聞周遭反應,心下也知道情勢可能不對,但是無論怎麼樣自己總不可能擲出來比三個一更差的水平,莫非自己和那個小兔崽子一樣手臭不成?
黑三一面想著,一面忍不住伸頭去看那骰子盅,一看之下他情不自禁踉蹌了幾步,搖搖晃晃地幾乎要昏過去——篩盅裡,那些骰子不知為何竟然四分五裂,根本看不清上是何數字,依照賭場規矩,損毀賭具一切歸零,豈不正是說他黑三輸給了李白?
人群中的賭徒大多數都被黑三贏得當掉褲子的賭徒,心中雖然也不甘心李白一下子贏了黑三的家產,但是更樂得看到黑三一下子淪落谷底,立刻紛紛起鬨,要黑三履行承諾,將在賭場贏來的家產悉數給李白。
黑三又羞又怒,發現剛才對自己又敬又畏的賭徒們,宛如一群吸血的血蛭,趴在自己身上,恨不能洗乾淨自己身上的最後一滴血。
黑三的腦門上沁出了大顆大顆的冷汗,他抹了一把汗珠子,聲音已經是掩飾不住的顫抖,拼命抓住李白的袖子:“小子……小……小少爺,我們再比一場,剛才那一場不算,我們再比一場。”
人群中忽然傳來一聲淡淡的嗤笑,那一抹淡青色的身影從人群中施施然走出來,唇邊含著一抹譏笑:“黑三爺這話可就讓人看不起了,若這賭場之中人人輸了都想重新來過,那黑三爺的萬貫家財,恐怕早就該吐出來了。”
一眾被黑三贏得差點沒當了褲子的賭徒看了黑三耍賴,本就氣不打一處來,見有人率先出頭,壓抑著的不滿情緒立刻爆發,立刻跟著吵吵嚷嚷起來,一定要黑三履行契約,不然非報官不可。
黑三眼見牆倒眾人推,自己又常年混跡賭場,知道這家赫赫有名的大賭坊是在官府中過了明路的,如今這麼多賭徒紅了眼,一副落井下石的架勢,鬧到官府哪裡自己也討不到絲毫便宜,只能咬著牙點頭同意——他琢磨著,以自己如此賭運,再贏下一份家產來也不過是數日之間的事情。
一下子得了這麼一大份“財產”,弄得李白也不知所措起來,他仔細思忖了一番,當即決定自己分文不取,將這筆財產的處理全部交給了在場的青衣人。
滿臉晦氣和怒容的黑三怎麼也沒想到李白竟然分文不取,他在眾人的逼迫下,哆嗦著按下了手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指著李白和青璃破口大罵:“我知道了,都是你們兩個人串通起來坑老子,弄得老子晦氣成這個樣子……”
“我與李公子是舊識不錯,但是談何串通一氣,再說我若成心坑害你,又怎會分出一半家財給你的髮妻。”
此言一出,場上眾人都愣住了,黑三那布衣荊釵的髮妻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青璃微笑著扶起她,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黑三的髮妻確定了事情的真實性禁不住磕頭連連,直呼李白和青璃為活菩薩。
黑三更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他想不到自己的家財富貴,竟然被人像是鄙履一樣送來送去。”他發瘋似得朝著兩人狂吼:“瘋子,你們兩個人都是瘋子。”
他哆嗦著在契約上按下自己的手印,正要從門口奪路逃離,他耳中聽著周圍人譏笑嘲諷,拼命想要抓住最後一點點早已不存在的尊嚴,四下張望找尋著什麼,有賭徒冷聲嗤笑:“黑三,你在找那個馱著你的胖妓啊,人家看你現在成了窮光蛋,早就溜走了,怎麼你現在一毛錢也剩不下,還指望著一個婊子能對你有情有義不成?”
周遭傳來一陣子鬨笑,黑三氣得嘴唇哆嗦,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跌跌撞撞地回過頭要爬出門去。
但是他還沒有看清楚是怎麼回事,那一抹淡青色的影子倏然像是鬼魅一樣出現在黑三的身前,神色淡淡的。
黑三呼哧呼哧了幾聲,拼著最後一口心氣:“你們贏了,老子玩不過你們,行,老子知道賭場裡的規矩,願賭服輸,家產全都給你了,你他媽的還想怎麼樣?”
青璃不言不語,就這樣淡淡的看著他,她看著黑三滿臉怨毒的神情,那雙絕美的黑色眸子中湧出一層淡淡的悲憫,彷如蓮臺上的觀世音看著受苦受難的芸芸眾生,眸子中流露出的悲憫。
這樣的神色讓黑三湧出一種奇怪的感覺,禁不住怒意消減,他受不了這樣含著憐憫的目光,衝著青璃哇哇大叫:”老子現在不欠你什麼了,你……你不要這樣看著老子。”
青璃蹲下身子,與他眸光相接,然後伸出一隻纖長如玉的手籠在黑三的額頭上方,一眾賭徒禁不住交頭接耳,不知這個相貌比女子還要俊美的青衫男子是要幹什麼,然而李白卻看得真真切切,有一股黑色的煙霧從黑三的額頭上被吸出來,籠在了青璃的手掌心中消失不見。
黑氣消弭,黑三眸子中的戾氣也跟著消減了幾分,青璃神色淡淡,聲音溫然而平和:“福報運氣皆有定數,這些家財本不屬於你,你即便是得到也守不住,反而無端端讓這筆意外橫財折煞了你的福氣和壽命……你本大限將至,然而能遇上我,到底是你有這樣的機緣和運氣,不管你從前的罪孽有多深重,今日我且救你一命。”
青璃說著,雙手交疊成了蓮花的形狀,口中念著什麼。李白看得真切,隨著青璃口中默唸,黑三的周身被一道溫柔輕盈的青色光輝籠罩。
黑三聽了青璃這番沒頭沒尾的話,本來惱羞成怒欲出言諷刺幾句,然而隨著青璃的動作,他的心情忽然有種出奇的平和,彷彿青璃說得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人間真理。
青璃的嘴唇停止了翕動,施施然站起來。黑三的面容竟然也變得平靜,他淡淡地應了一聲:“老子以前從來不信邪的,只是仔細想想近日來發生的事,老子這筆橫財確實來得快去的也快,也許你說得是對的,算了,老子不爭了。”
”你等一下。”青璃折返回去,忽然又叫住他。
她徑直上前,將黑三簽下的一紙七月給他:“城郊這五畝地還給你吧,若你勤懇踏實,靠著這三畝地,勤勤懇懇,也能衣食無憂。”
她不由分說,將那五畝田地的地契塞進了黑三手中。
黑三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終是張張口又咽了回去,朝著青璃抱了抱拳,頭也不回地從賭坊出去。
“神仙,您是神仙吧,黑三這個殺千刀的是什麼德行我跟他在一起十幾年,沒有人比我這苦命人更清楚,剛才我一直擔心您和這位公子被他報復尋仇,卻沒想到他乖乖地走了……要不是我親眼看見,打死我我也不能相信……您……您是神仙吧。”
看著黑三平靜地離開,黑三的髮妻怎麼也掩飾不住臉上驚訝的神色,她跌跌撞撞地上前,連聲問。
青璃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黑三髮妻的臉上更是虔誠:“神仙你剛才說福報運氣皆有定數,我一個苦命的婦道人家想來也是無福消受那麼多錢財,神仙你就像對黑三那樣,給我幾畝地讓我過活,剩下的都拿了去吧。”
黑三髮妻望著青璃的目光愈發虔誠,她一面說著,一面拿了方才才得來的地契房契往青璃懷裡塞。
青璃微微一笑,溫和而淡然:“阿姊,您生性良善,縱然前半生命途多舛,現而今也到了時來運轉的時候,這些東西您就安心拿著吧,拿去給令尊治病,好好度日,若是有人難為你,來琅嬛閣找我便可。”
此間賭坊有不少人聽說過琅嬛閣那個神秘莫測的主人,一時之間更是議論紛紛,望著青璃的目光多了幾分驚訝和畏懼。
青璃神色淡淡,只是徑直走向李白,眨眼笑笑:“小白,和我回琅嬛閣吧。”
李白上前一步,不由自主點點頭:“好。”
他話音未落,青璃冷不防攥住了她的手。李白登時像是被電擊了一下,那種細膩溫軟的觸感一直蔓延,李白一陣心神激盪,然而還未等他盪漾起來,忽然他聽見青璃在他耳畔氣若游絲。
“小白,你快扶我回去,我要支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