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儷夫人：心結2（1 / 1）
多日的冷宮生涯讓靈美人原本便是消瘦清減的身量，更是顯得形銷骨立，弱不勝衣。
她一面低聲啜泣著，一面貼緊楚王的衣袍跪伏在地,一字一句訴說著賤妾日日在神像前面懺悔，自知罪孽深重，如今不過是個卑微的庶人，自然不敢再再服侍君上和鸞鳥儷夫人，只求能夠終身在神像前侍奉，以消減罪孽。
楚王見到昔日寵愛的美人，氣本就消了三分，見她昔日如此嬌蠻的人，如今卻這般戰戰兢兢地請罪，氣又消了三分，最後聽她言說要終身侍奉神前，那原本生下幾分的怒氣瞬間蕩然無存。
楚王溫然地命靈美人起來，與自己同回宮去,靈美人跪了許久，正要搖搖欲墜地起來，楚王見她弱得像一片葉子，伸手扶了一把，靈美人就這樣適時地軟綿綿倒在了楚王的懷裡。
楚王當即將靈美人抱回寢宮,招來醫館為靈美人診治，醫官看了半晌，道是靈美人並無大礙，不過是整日粗茶淡飯，又每日要跪許久，身體本就搖搖欲墜,又因見了王上心緒實在過於激動，才會支撐不住而暈倒。
楚王撩起靈美人的裙子，看著她原本光潔細膩的雙膝如今卻是兩塊觸目的腫脹，心中憐意大起，當即下令終止了對靈美人的懲罰，賞賜了許多衣食藥材，一切待遇供奉如舊。
靈美人經了這次教訓，也不敢再輕易招惹儷夫人，雖說靈美人復位之後楚王將儷夫人拋諸腦後，但到底因儷夫人乃是凰鳥，有祈雨之能而對她敬服三分，儷夫人與阿璃公主的日子，比往昔要好過了許多。
阿璃一天天長大，出落的模樣愈發清麗絕倫，靜靜地立著，如芙蕖般婷婷，而然當她笑起來時，眉眼彎彎，清麗的容顏彷彿渡上了一層讓人驚豔的傾城殊色。
後位空懸日久，靈美人受楚王恩寵經久不衰，宮中關於靈美人是下一任王后的流言便甚囂塵上，也有宮人說起儷夫人祈雨的神通，道是唯有儷夫人這樣天賜的凰鳥，才是後位當有的人選。
阿璃通漸漸通曉了更多的人事冷暖，在御園中看了靈美人對面對母親時驕縱跋扈的模樣，忍不住去為母親不值得，她睜著一雙又黑又圓的眸子望著面母親：“母親，當年父王讓您任意提一個要求，您為什麼不順勢請他立您為王后，這樣今天靈美人怎麼敢在您面前如此猖獗？”
儷夫人微微一笑，神色卻是淡然：“阿璃的自由和幸福，在母親看來，是比王后之位要重要許多的東西。”
御園中花木扶疏，有個小侍女在花葉背後修剪花木，遠遠看著靈美人的車駕還未走遠，慌忙丟下剪刀向著儷夫人跑去……
她的眼神不自覺看向遼遠的天際：“自由和幸福……那也是母親一生都在渴求的東西，許久許久之前，母親認為即便失去了自由，和天下最有權勢的人相愛，犧牲自由，擁有幸福也好。可是後來才明白，天下至尊至貴的王后之位。其實與幸福一點關係也沒有。
正當阿璃公主和儷夫人一同憧憬著關於自由和幸福，宮中卻突然多了些傳言，道是秦國國君親來楚國商議聯姻之事，對於有一位后妃乃神鳥臨世頗感興趣，言明要求娶儷夫人所生之女。
流言甚囂塵上，儷夫人整日亦是憂心忡忡，李白看在眼裡，這樣的愁雲慘淡無疑是印證了這個傳言的真實性。
李白愈發惱恨自己不過是一個遊魂，只能看，只能聽，卻什麼也觸碰不到，什麼也做不了，他按捺不住，前去楚王的宮禁之中一探那秦王的究竟。
然而他未曾想到，哪怕是在幻境中，一國的宮廷也是有龍氣的庇佑，遊魂野鬼莫能靠近，李白略略靠近宮門，便聽得一聲龍吟輕叱，而後將它狠狠彈開。
緊接著只見一個身穿玄色龍紋錦服，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面帶慍色地從楚宮正殿走出，身後一個文官模樣的人急匆匆追趕：“秦王陛下息怒，秦王陛下息怒。”
“原來自己是被秦王身上的龍氣彈開的。”李白揉揉摔得疼痛難耐的屁股，不由得感慨果真不愧是統一六國，建立帝業的秦國，龍氣之強盛遠非楚宮可比。
李白顧不得多想，他慌忙又遠遠地追上去看了那個秦王一眼，這個秦王滿臉絡腮鬍子也就罷了，偏偏這年紀即便是做阿璃公主的父親也綽綽有餘。
李白心緒低落，即便知道這一切不過是幻境，一切總是會按照青璃希冀的方向發展，心頭仍然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地透不過氣來。
秦王既然來求親，挑選公主前往自然是板上釘釘之事，楚王將一眾后妃聚集在一處宣佈了此事，一眾有年歲相符合的公主的后妃無不躍躍欲試，雖然知道希望不大——嫡後已故，新後未立，倘若自己自己的女兒成了秦國王后，那為了顯示楚國對聯姻之重視，自然要立被選中的公主之母妃為楚國王后，以新楚後之嫡公主嫁予秦王，方才顯示秦楚兩國真有結盟之意。
眾人眼神晶亮，紛紛盯住了楚王，全然不顧平日裡的謙讓矜持和體面，一個接著一個誇獎自己所出的公主是如何謙和懂事識大體，就差沒有把堪為王后之選的話直截了當地說出口。
這其中，唯有儷夫人一言不發，迎上楚王灼灼的眸子時，連忙壓住腦袋一言不發。
楚王再也忍耐不住其它人的聒噪，冷然一揮袍袖：“儷夫人留下，其他人退下。”
一眾后妃面面相覷，露出一副果真如此的無奈神情，無奈地退了下去。
眾人皆以為接下來便會宣佈立儷夫人為王后，將儷夫人所出之公主阿璃嫁給秦王為正妻的訊息，然而接下來所傳出的訊息卻是讓眾人猝不及防，若非聖旨明晃晃寫著，她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王詔諭：儷夫人君前失儀言語無狀，乃大不敬之罪，本應賜其自盡，然念在儷夫人曾祈雨有功，故而免其死罪，廢為庶人，令其脫去華服前往城郊青雲道觀為女冠子，公主阿璃亦廢除公主封號，僅保留楚國王室王姬身份，隨母一同前往青龍佛寺。
果然，第二日便有內侍將面色冷然，已經卸下紅塵俗世的錦衣華服，即將出家為女冠子的儷夫人悄悄送往城郊的青雲觀，有不少宮妃都覺事情蹊蹺，禁不住在宮中甬道上探頭探腦，隱約瞧見昔日寶相莊嚴的儷夫人，現在目光呆滯，頭髮散亂，而且那張光潔如玉的臉上，竟是被狠狠在臉頰側面劃了一道口子，像是釵環所劃，看上去果然瘋癲異常。
宮人紛紛咋舌，暗中議論儷夫人果然是瘋了，竟忤逆楚王，以至於親手拿著釵環劃爛了自己的臉。
隨著昔日的儷夫人，今日的女冠子青羽以及空有王姬名分的阿璃車駕的遠去，傳言也在那一刻蓋棺定論——儷夫人確實是瘋了。
然而李白卻在殿閣之中，見證了事情的全部真相，一眾宮妃和內侍齊齊散去，宮門緊閉，內裡只有楚王與儷夫人兩人，儷夫人倏然跪倒在地，面色酸楚，一字一句提起昔日自己祈雨成功，楚王答應自己之事，懇請楚王不要將阿璃嫁給秦王。
楚王輕輕嘆了口氣：“怎麼，你自己不願意為王后，也不願阿璃為王后麼？”
儷夫人點點頭：“哪怕有王后之尊，妾也不願女兒困守於一方狹小的宮廷內院。她說著，倏然抬起頭，眸子中淚光湧動，她一字一句：“妾希望女兒自由。”
“孤知道了，孤答應你。”意料之中君王的雷霆之怒並未來臨，反而順勢便點頭同意。儷夫人一時愕然，神色久久地愣住。
楚王親手扶起儷夫人，神色淡然，語音甚是柔和：“你的女兒不要王后的尊位，你也不要王后的尊位，那你，愛妃，你想要的，是否和阿璃一樣，也是自由？”
儷夫人抬眸望著楚王，那是昔日楚王為少年時驚鴻一瞥，愛意深濃過後那麼多年，她第一次用這樣含情脈脈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夫君，儷夫人想要說些什麼，一是開口竟是哽咽，半晌，終是點點頭：”是。“
楚王亦是點點頭，他看著她，神色透出些許難過：“好吧，那孤不僅許阿璃自由，孤也許你自由，讓你離開這一方宮廷。”
愕然的神情再次浮現在儷夫人臉上，她看見面前人眼眸中一片真摯，絕非作偽。禁不住鼻腔哽咽，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許久許久，才顫抖的聲音澀然一聲：“妾謝大王恩典。”
楚王抬起手，撫上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不過細看之下，再保養得宜皺紋也會在不經意間爬上她的面頰，從此再也揮之不去。
楚王的宮中有千嬌百媚，他自然見過無數光潔如玉的臉上爬上這樣的痕跡，他素來是厭惡這樣的痕跡的，這樣的痕跡露出分毫，也就意味著永遠喪失了他的恩寵。
此時，他靜靜端寧著昔日亦是愛如珍寶的儷夫人的臉，第一次有了真心的歉意和愧疚，他一字一句皆動了情：“你莫如此說，孤與你夫妻數載，自知負你良多，如今能補償你些許，便補償你些許吧，明日，孤便下旨以祈福的名義，讓你去往青雲道觀為女冠子，你便自由了。”
他說著，緊緊將儷夫人擁抱如懷中，似是也難免為她即將要離開而難過。
儷夫人神色漸漸平靜，她仰臉望著自己的夫君，忽然拔下發間的象牙釵：“大王，此時秦王不遠千里來求親，您此時公然將妾送入青雲觀中祈福，唯恐會引起秦王的不滿，所以這份罪責，讓妾來承擔吧。”
她說著，踮起腳尖湊近了楚王的耳畔，悄然耳語了一陣，楚王平靜的眼眸忽然有淚意湧動，他禁不住緊緊抱住懷中的儷夫人，聲音也再難以平靜：“你……你竟肯為孤王做此犧牲，今生今世……孤無以為報，只能予你自由，若是有來生，孤願意和你做一對平凡的夫妻，雖粗茶淡飯，終日勞苦，卻能夠享有一生一代一雙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