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儷夫人:心結3(1 / 1)
就這樣,儷夫人和阿璃得到了他們希望已久的自由。
阿璃天性活潑,終日困守宮中,守著那些繁瑣沉重的宮規,宛如一隻失去了自由的鳥,如今離開的宮中,能夠在山野間自由地奔跑,不知有多快樂逍遙,她這才真正明白,母親所說的自由,確實是天下最幸福的東西。
然而她卻發現母親並不幸福,母親好不容易擁有了自由,卻不像她那樣,對於來之不易的自由倍感珍惜,反而,擁有了自由,她卻時常回憶起宮中錦衣玉食的生活,偶爾也會抱怨道觀之中飲食清淡,素食粗茶嚼之無味。
這便是青璃的希冀中儷夫人的命運麼,為何與上一世稍有了一些重合之處?李白隨著青璃從宮中出來,他默默看著神色寂寥的儷夫人,禁不住陷入思緒。
離了宮中,母親反而日益思念著父王,阿璃經常看到母親撫摸著那隻象牙髮釵發愣,或者臨床作畫,一筆一畫描摹著父王的模樣,然後呆呆地看著畫像,久久無言,神色中滿是落寞。
或許,或許是青璃心疼幼時的自己,更是心疼昔日的母親,在幻境裡,她縱然希望母親不要像生前那樣性情剛烈,以至於招來殺身之禍,只希望母親性情安然些,給自己更多的愛,然而除此之外,她還希望母親也不要再困守宮廷,希望母親也能獲得自由,然後……然後,她比誰都知道母親對於父王的愛,他希望母親能夠如願以償,獲得父王的垂憐。
她覺得自己幼年時可憐,她亦覺得母親可憐,她想給自己,給母親的都太多,可是世間萬物,哪裡能夠獲得真正的完滿,以至於才到了今天……
青璃一日日長大,一日日出落的美麗和聰慧,然而儷夫人到底是離開了奢華宮廷的供養,有時候甚至要像一個普通的農婦那樣提著沉重的木桶去汲水,她原本豐潤的面容變得日漸乾枯,身體也露出了衰朽之相。
那一年冬天,女冠子青鹿病了,她歪歪斜斜地躺在榻上,看著觀中全素的食物全然提不起興致,向著那些修道的女冠子請求:“師父,我病了,可否為我烹一碗魚湯。”
那修行的女冠出時當青鹿是宮中來祈福的貴人,自然百般討好,也時常為她送來一些觀中不常見的美味佳餚,然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磋磨,原本的女冠終於看明白,這個相貌美麗的女冠子和她的女兒,不過是兩個被國君遺棄了的女人,如今和她一樣,只是兩個平常的修道之人而已。
所以她沒好氣地拒絕了青鹿的請求:“如今已經入冬了,河道早就凍住,您要是想吃魚,等明年開春再說吧。”
青鹿咬咬唇,懇請那個女冠去附近鑿冰捕魚的農人手中弄一條,她話音未落,便聽見那女冠嘶嘶的奚落聲:“我說您還真當這青雲觀是王宮啊,高價去買?如今觀裡頭香火不旺,窮的都要喝粥了,您要是想吃魚,您回楚宮去呀,陛下他富有四海,您要是有本事重新回去,別說魚湯,就是爛熟的熊掌也您讓您吃個夠不是?”
那女冠的一番奚落本是無心,卻讓本就心事重重的儷夫人,心病更重了。
阿璃看在眼裡,心中十分著急,索性把心一橫,想要親自為母親尋一條她心心念唸的魚來。
李白心中焦急,烹煮魚湯實在是自己最拿手的東西,他恨死了自己好死不死只是一個遊魂,此時此刻在青璃最需要自己的時候,自己卻不能出現在她的身邊為她排憂解難。
他心中愈發焦躁,不知青璃這幻境何時才是個頭。
然而小阿璃卻並不知曉在半空中飄蕩著一隻一心記掛著自己的遊魂李白,她只能憑著本能和記憶不顧一切地朝著山下跑去尋找河流,許是上蒼看到她為母親煮湯心切著實有些可憐,不經意間讓一條河流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她面前。
阿璃看到河水旁有人升起了一團火,她又冷又累,不顧一切地跑過去,想了想還是不能因為匆忙就失了禮儀,於是她向著那個揹著身坐在火旁邊的少年喂了一聲:“我叫阿璃,讓我借你的火烤一烤吧。”
阿璃說著,也不等那少年回答,正要大喇喇地坐下來,那少年並沒有回頭,聲音卻極是認真:“這位姑娘,請您小聲些,我的魚兒都要被你嚇跑啦。”
阿璃這才注意,原來那少年手中拿著捕撈用的網,正靜靜地等待著魚魚兒上鉤。
她看著冰面,黑亮的大眼睛裡透著疑惑:“這寒冬臘月的,如何會有魚?”
少年似是噓了一聲:“姑娘小聲些,不要把我的魚給嚇跑了。”
青璃氣鼓鼓地哼了一聲,倒也記住了少年的吩咐壓低聲音:“跟你說了我叫阿璃,你別一口一個姑娘的叫我,彆扭死了。”
那少年原本是揹著身,李白並看不清楚他的臉,然而他卻近乎本能地感覺到此時此刻那個少年的臉上通紅通紅,心也跳的好快,但是他卻並沒有吃醋的感覺,不知怎麼,昔日在琅嬛閣時一些玩笑的閒話撞進了他的腦海。
那是天氣乍暖還寒的時候,李白幾乎跑斷了腿,好不容易才買到些魚,略吃了一點點,便將剩下的醃起來做了臘魚肉,他一面在魚身上抹鹽巴,一面禁不住感慨:“臘魚再好,到底也比不上新鮮的魚,要是寒冬臘月打魚容易些該有多好。”
青璃在一旁眨眼笑笑:“小白你不要著急,你可以去河邊用火把冰烤化呀,然後再在水面上撒上魚餌,正冬眠的魚兒感受到暖氣和香氣不是全都游過來了?”
李白面露喜色,然而冷靜下來他仔細想想,卻又覺得哪裡不對,禁不住撓頭思索著。
青璃看著李白這幅模樣,笑得花枝亂顫。李白看青璃這幅樣子,便知道她是在說笑耍弄自己,然而一抬頭卻見青璃嘻嘻笑著的時候,黑髮間那隻赤金點翠的髮釵襯托的她的臉色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一般。
李白的心禁不住漏跳了半拍,抱怨的話都不大說得出口了。
後來他真的親自去實踐過,一試才知道,冬日裡寒風凜冽,尋常人生一堆火能自己保暖尚且不容易,說什麼將冰面烤化來捕魚那可真是痴人說夢了。
然而此時此刻,阿璃夢境中那個少年卻是輕易用篝火將凍住的冰面化開了一個洞,又拿出隨身帶著的魚餌撒上了水面,不過片刻,平靜無波的水面上頓時嘩啦啦湧動,倏然之間便有許多魚兒聚集,爭相啄食著那些魚餌。
“哇!”阿璃情不自禁驚歎了一聲,“你這餌料是何等美味,才可以一下子就吸引來這麼多的魚!”
少年的聲音中亦是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這餌料我可是加了我秘製的調料,魚兒們當然大快朵頤,餌料算什麼,我熬煮的魚湯,那才叫天下一絕呢。”
少年說著,自然而然把肩膀上的披風披在阿璃的肩膀上:“瞧你凍得鼻子都紅了,一會兒喝一碗我熬的魚湯,身上一準兒暖和。”
青璃仰起頭,月色皎潔,映襯著她滿月一樣的臉,她的眸子如琉璃一般澄澈,向著面前剛認識不久的少年一字一句:“我想求你一件事,我的母親是青雲觀中修行的女冠子,她生病了想喝一碗魚湯,我想請你烹一碗魚湯給我的母親喝可以麼?”
少年收了捕魚的網,似是笑了笑:“這網中有一條黑魚,最適合熬湯補身,我便用這條魚熬湯給你的母親喝。”
修行的女冠子為何會有孩子,即便是在病中,食肉也是破戒之舉,此事明明有蹊蹺且不妥當,那少年卻一句也沒有多問,將網兜中的黑魚挑選出來包好。”
阿璃笑意璀璨:“謝謝你,我叫阿璃,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回過頭,亦是朝著青璃一笑,李白終於看清了那個少年的臉,他的心如平地炸起了一聲雷,震驚到無以復加難以自持的程度。
少年朝著青璃拱拱手:”阿璃姑娘好,在下李白,表字太白。”
那少年終於回過頭,朝著阿璃淡淡一笑。李白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果然,這個人不僅和自己同名同姓,還長著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所以這個人,果然就是自己本人麼?
少年與阿璃並肩而行,二人一腳深一腳淺,腳印便深深淺淺的印在雪地上,白色的雪紛紛揚揚落下,將二人原本烏黑的髮絲皆蒙上了一層白霜,遠遠看上去,倒像是兩個霜雪滿頭的老夫妻相互扶持著,顫顫巍巍走在滿天飛雪之中。
李白眸中酸澀,心中似卻似被一種無以名狀的蜜意緊緊地包裹住,甜蜜得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仇夫人給青璃編織的幻境,這其中的一點一滴,無疑都是青璃曾經腦海中設想過的種種的延伸,他向來自以為配不上青璃,所以縱然對青璃有意,也不過將種種感情深埋心底。
從來也沒有奢求過,青璃心中,哪怕只有方寸之地放下自己。
他心中狂跳,再也按捺不住心緒,若不是他已經陪伴著青璃走過了數載的夢中人生,他幾乎要分不清楚,此時此刻的場景,究竟是自己的渴求,還是青璃的幻境。
李白當真變成了遊魂一般,心中狂喜,腳步虛浮地跟隨著青璃前去。
不過片刻,阿璃便帶著李白來到了青雲觀中,李白神色謙和,昂昂自若,向著青雲寺中的女道士說明了來意,那女冠原以為李白是前來請神的香客,滿臉堆著笑意,聽聞李白的來意之後,倏然變得嚴眉厲目,惡狠狠地斥罵李白為妖人,要李白帶著他的葷腥之物速離,以免玷汙的青雲觀這等敬奉神靈的聖潔之地。
小阿璃見那女道士如此,面上帶著怒氣正要和她爭執起來,她尚未開口,李白便一把擋在了她的身前,他大步上前,趁女冠子不備,倏然攥住她的衣袖將她的手舉起,眉眼間亦是透著不容逼視的嚴厲:“你口口聲聲道是此處乃清修之地,不宜以葷腥玷汙,然而你的手指之間卻透著殘油的香膩之氣,又怎麼有臉皮說出不近葷腥的話?”
那女道士臉上一紅,嘴上卻仍舊狡辯:“我手上的油汙乃是清理香客用以供奉神明的豬頭肉所沾染,你休要胡攪蠻纏。”
李白用眼風冷冷掃了那女道士一眼,他忽然在女冠身後瞥見一個物什,當即向著阿璃努努嘴,阿璃會意,連忙順著李白的目光過去,女冠子臉上露出緊張的神情:“小丫頭片子你做什麼,你敢擅動我的東西?”
阿璃不理她,不消一會兒便在她身後的那堆雜物中找到了一整塊豬頭肉,阿璃拍著巴掌冷笑,神色滿是嘲諷:“從沒見過那個香客來敬神,拎著一個少了耳朵和鼻子的豬頭的。”
那女冠臉上訕訕,忽然聽見門外似有腳步聲,那女冠臉上露出緊張的神色,慌忙換了一臉討好的笑意懇求青璃不要將她擅用貢品的事情說出去。
阿璃冷聲一哼,卻見李白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好了阿璃,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好吧,我聽你的。”阿璃嘟嘟嘴,不過片刻卻又與李白相視一笑,李白會意,在來人未進房之前,拎著黑魚精緻朝著屋內小廚房走去。
李白在一旁看著與阿璃相視默契的“李白”,心裡禁不住酸溜溜的,然而他又不由得覺得有些可笑,自己若是連自己的醋都要吃,那真的是無藥可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