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儷夫人:心結4(1 / 1)
方才那女道士咬著牙憤憤然看著來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來做什麼?”——來人和阿璃差不多年紀,是個孤苦無依剛剛進道觀幹雜活的小道童,身份便是和阿璃比也差了很多,似她這樣資歷深厚的女冠,根本無需在意這樣剛來的小道童,都怪她剛才聽到腳步聲過於緊張,才會受制於人。
那小道童怯生生看了女道士一眼,怯怯地向著阿璃:“阿璃師姐,青鹿道長的病……實在厲害,恐怕是不行了,我四處找不見你,你快去看看吧。”
阿璃面上一愣,淚水刷拉拉模糊了眼前,她顧不得擦拭,一把推開那女道士,瘋狂地朝著母親的居所跑去。
李白心中亦是一震,她顧不得多想,連忙跟著阿璃跑去,片刻間,阿璃便跑到了昔日儷夫人的居所。
素帳青燈,在寒冷的冬日裡,顯得愈發淒冷,與昔日儷夫人所居住的華美宮室,顯然半分也不可比。
儷夫人便躺在素帳掩著的榻上,青璃三步並做兩步上前,卻見母親臉色蒼白如紙,手足冰冷,嘴唇更是凍得烏青發紫,渾身顫抖著。青璃抹了一把眼淚,向著一旁來為儷夫人診療的大夫發狠似得吼:“我阿孃身上怎麼會這麼冰冷,你們到底對我阿孃做了什麼?我告訴你們,我阿孃到底曾經是宮中的貴人,若是有個好歹,你們吃不了的會兜著走。”
阿璃用吃人的目光瞪了那大夫一眼,踉踉蹌蹌地撲倒在母親的床榻之前,淚水如決堤的河流般奔湧而出,她忽然回過身,伏在地上向著那醫者哀求:“我娘……我孃的胸口還有一點溫度,求您求求您救救她。”
那大夫看著淚涕橫流的青璃,搓搓手,面上露出悲憫的神色:“小丫頭,你節哀嗎,你阿孃……已經是燈盡油枯,回天乏術了。”
阿璃那雙滿懷期待的眸子一瞬間黯淡,她轉頭看著母親,絕望地失聲痛哭起來。
李白看著幼小的阿璃哭到不能自已,明知這是一場幻境,但想到她平日裡總是遊刃有餘的模樣,心中痛極,恨不能以身代之。
阿璃正伏在母親冰涼的身體上哭泣,忽然聽見母親似在夢囈中喃喃:“王上……下雪了,妾陪您一同去抱月樓賞雪,您……您……為了報答妾求雨既成,可以許諾……答應妾一個……一個心願,妾……妾想做王后,並不僅是因為……因為妾貪慕王后……的榮華……更是因為……妾若是……若是成為了王后……便能……便能夠千秋萬代……永遠……永遠和您……在一起。”
儷夫人臨終前的囈語結束,那雙曾經保養得宜,養尊處優的手終於無力地垂落,手上緊握的物什滾落於地,阿璃被抽走的靈魂有一瞬間回落,她蹲下身,拾起母親一直緊緊握在手上的象牙鳳釵,緊緊貼在臉上,似乎在感受著象牙鳳釵上母親殘存的最後一點溫度。
那大夫看阿璃見阿璃三魂去了六魄的模樣,心中不忍,躊躇片刻,終是說出:“姑娘,青鹿道長之前的病症並無如此嚴重,可是她心中不快活,總是想著從前為宮中貴人時和當今王上時光,近日飛雪連綿,青鹿道長只怕是想起了昔日與當今王上於對坐飲酒的場景,竟不顧身子,獨自一人爬上屋頂喝酒,以至於凍壞了身子,回天乏術。”
阿璃緊緊握住象牙鳳釵,不發一言,整個人彷彿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偶。
那大夫正要轉身離開,又忍不住回過頭相勸:“姑娘想開些,您的母親在青雲觀中過得並不快活,或許……或許如今離去,對她而言反而是一種解脫。”
大夫說完,終是嘆了口氣離去了。
李白看著青璃,她在喃喃,不住地喃喃:“母親她後悔……後悔沒做王后,若不是我,母親本可以做王后的……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母親。”
李白看著青璃這幅模樣,心痛到猛然抽搐,他多想能夠觸碰到青璃,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安慰她,然而他只能就這樣靜悄悄地看著,什麼也做不了。
思緒紛亂之時,李白再一次想到了青璃曾經的夢境,上一世的儷夫人心性強硬,一直留在宮中,然而依舊是抱憾而終,留下了無盡的悔恨。李白多想告訴青璃,這一切不是她的錯,儷夫人的天性中便有這樣一點缺陷,得到的東西總是沒有足夠珍惜和維護,卻總是對失去的東西耿耿於懷,念念不忘,以至於無論是在自己的生前,還是青璃的夢境中,都沒有獲得真正的幸福。
李白苦笑,這樣的話,即便自己真正可以擁抱住青璃,也不能說,怎麼都不能說,他唯一也是最想告訴青璃的,不過是一句:“不,這不是你的錯。”
可是他無從告訴她,只能獨自一人將這句話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咀嚼,唯有如此,心中才能稍微好受一些。
他正想著,忽然少年“李白”端著一鍋熱騰騰的魚湯走進來,臉上掛著得意的笑意:“燉魚湯是我生平最大的長項,而這一次又是我發揮得最好的一次,我發誓你和你的母親都沒有喝過這樣美味的魚湯。”
說話間,眼前的少女淡淡回過頭,那張臉上全然沒有血色,眼睛腫的像核桃一樣的臉猝不及防出現在李白面前,她看著她,宛如囈語一般向著眼前的少年喃喃:“李白,我的阿孃沒了,是我害死了她。”
“不,這不是你的錯。“雖然並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少年李白立刻丟下湯鍋,近乎本能地擁住了眼前的少女,不假思索地望著告訴她:“不,這不是你的錯。”
李白一生中經歷過無數個其妙的瞬間,那一瞬間便是極為濃墨重彩的一筆,那一瞬間青璃夢境中的他和真正的他,感受驀然間重疊。
他飄忽不定的魂魄忽然受到了一種奇異力量的牽引,順勢下來,與那個少年李白合為一體。李白忽然能夠感受到真正的自己,感受到在他懷中啜泣的那個小小的青璃。
他終於可以親口告訴她:“不,這不是你的錯。”
阿璃抬起頭,那雙黯淡無光的眸子像是倏然間被神筆點上了那畫龍點睛的一筆,她看著他,忽然叫出聲:“小白,你怎麼會在這裡?”
眼前倏然閃過一道明亮的光,明亮卻柔和,像是月光,盪滌黑暗,還天地澄明的月光。
伴隨著那道溫暖又柔和的光芒散去,彷彿撥雲見日一般,眼前的虛空世界漸漸從眼前散去,那觸目可及之處盡是黑色,青璃在那巨大的貝殼床上睜開眼睛,李白的魂魄也終於落入了實處甦醒過來。
“李公子,青娘子,你二人怎樣?”李白猝不及防走入消失於青璃身前,連空明禪師也不知發生了什麼,琥珀與空明禪師空等了許久,本已經想到了最壞的情況,卻不料二人倏然醒過來,禁不住又驚又喜。
空明禪師更是連連誦經,感恩諸佛慈悲。
“小白,幸而你拾到了這隻象牙鳳釵,和我在幻境中所有隻物發生了牽引,你才能這麼順理成章,步入我的幻境中。“青璃面色蒼白,緩緩坐起來,勉強向著眾人解釋:“在冥府之中,那仇夫人的幻術比在人界時候要厲害百倍,連我也不慎中了他的招數,萬萬要小心。”
琥珀化作黑貓一躍跳上了青璃的神色,歪著腦袋看著她:“我自然是不用怕這些妖物的幻術,只是那仇夫人現在去了血紋玄潭中,幻術只怕會比從前更加厲害,你和李白是怎麼從幻境裡面出來的?”
青璃微微垂眸,輕描淡寫地解釋:“我能出來,也是多虧了小白手上那隻象牙鳳釵的牽引,若是再次中了幻術,恐怕不會再有這樣好的運氣,我們還是萬事小心。”
青璃說著,又瞥了李白一眼,李白垂著腦袋在她的身前站著,臉紅得像是一隻燒紅的蝦子,李白將燒紅的臉抬起來,鄭重地點點頭,卻始終面上灼灼,不敢去看青璃的眼睛。
青璃眨眼笑笑,絲毫不以為意,語音中透著柔和的暖意:“小白,這次多謝你救了我。”
李白看著青璃自如的笑意,心如擂鼓,雖然垂著頭不敢去看青璃的笑意,一字一句卻是歡喜和誠懇:“青璃,沒想到在如此情境下我也能幫到你,我真的很開心。”
“雖說如此,但你畢竟是我們其中唯一沒有任何修為可言的一人,如今不過是一個殘魂,略有風吹草動便可讓你灰飛煙滅,被碾為齏粉,你在幻境中喚醒我不過是一時運氣,冥府兇險,接下來我們卻要費心勞神去保護你,所以李白,此事不用你費心,你還是先行離開這個危險之地吧。”
青璃神色淡淡,語氣卻甚是嚴肅,琥珀不可置信地看了青璃一眼:“青璃,你怎麼是個這麼善變的女人,人家才剛救了你,再說誰說小白沒什麼用,小白做得魚湯那麼好喝……”
聽聞魚湯兩個字,青璃的神情微微起了一些變化,即將開口的語句轉瞬化為喑啞。這片刻的沉默,一直沉默不語的空明禪師也禁不住開口:“青娘子,自從夜行遊女之事發生,貧僧一直看在眼裡,李公子日夜為此事懸心,日夜為此奔走,有數次幾乎喪了性命,如今好不容到了冥府,無論如何也該讓李公子見證此事。”
“是啊,青璃,我雖不知曉為何到了現在你口口聲聲讓我離開冥府,但是過了這許久,我已然明白無論你作何決定都有你的緣由和苦衷,無論如何,我都會站在你身邊,和你同心協力,再不像從前那樣……做一個愣頭青!”李白眸光灼灼,迎頭看著青璃、
青璃看著李白那雙堅定不移的眸子,臉上卻霍然一沉:“李太白,我再說一次,你已非琅嬛閣中人,昔日賀蘭敏之一事後,你離開琅嬛閣,我已明瞭你為人善良而固執,從不願有任何無謂的犧牲,我琅嬛閣不需要你這樣秉性善良卻沒有什麼用處的傻子,我乃崑崙神鳥,與你這樣脆弱不堪一擊的凡人本來就相隔陌路,你我現在不再是主僕,從今也不再是朋友,若你再做糾纏,休要怪我不客氣。”
李白面對青璃之時,一向是有些難以言明的自卑,,青璃所說的一字一句,無不像一根接連著一根的鋼針,將他內心那些從不願意宣之於口的自卑毫不留情地刺穿。
李白的身形若有若無的現出,依稀可見他的臉漲的通紅,他的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團,面上通紅,拳頭情不自禁攥得緊,一字一句幾乎是嘶吼出來:“青璃,我再不會固執地阻撓你想做的事情,我應當信你,懂你,與你堅定不移地站在一處,我李白也絕不再是無用之人……我……如今身上有了月光蠱,那是一種可以自愈的能力,我不會成為你的拖累,至少……至少在你受傷的時候,我可以以我的生命去救治你。”
青璃面上一直維持著的平靜無波倏然被打破,她亦是攥緊了拳頭,霍然抬起頭,有些愣愣地看著李白,然而不過片刻又轉向了空明禪師,眸子中盡是一片難以置信的神情,空明禪師點點頭:“是,李公子身上的酒蠱、劍蠱、月光蠱因為機緣巧合,已經被貧僧全部激發出了能力,也已經認李公子為主人,只要假以時日,李公子定然能夠運用自如……”
她話音未落,青璃卻陡然失態,用一種尖銳到帶著一絲哭腔的聲音厲聲呵斥:“微生著,你不要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