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少女心（1 / 1）
冉驁一夜輾轉，心緒十分煩亂，有很多東西像是一團亂麻一樣在他的腦子裡攪成一團。
他強迫自己萬萬不能再胡思亂想下去，縱然事情堆疊在一處,當務之急也只有一件——馴服貓妖而已，輾轉反側之時，他的腦海裡有個一閃而過的念頭，橫豎事已至此，不妨一試。
第二日用過早膳，冉驁便來到君思瑤處，這次是君思瑤身邊的鹿僕白芷奉的茶，白芷乃白鹿妖所化，是個手腳靈便，皮膚白皙的妖僕，她柔聲細語：“冉少爺稍候，大小姐昨夜睡得遲，這會兒才剛起。”
冉驁應了一聲,隨口問：”今日是你當值？紫蘇呢。”
白芷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胡亂應答：“今日是婢子當值……冉少爺有何吩咐，叫婢子便好。”
“我當二師兄是為何來得這樣早，原來是心有所繫啊。”冉驁一回頭，看著小師妹閒散慵懶地走過來,果然是剛剛晨起，她一頭青絲只鬆鬆挽了個墜馬髻，用一隻素銀髮釵束著，身上穿著得也是月白色繡銀蝶暗花紋路的湘水裙，蘇釵白裙再加上那白的幾乎透明的肌膚，小師妹此時,竟顯出一種與平日全然不同的婉轉嬌柔。
冉驁垂著頭，也未接話，白芷躬身過來，柔聲詢問大小姐早膳想用些什麼。
“我無甚胃口，不必用早膳了。”君思瑤擺擺手令白芷下去，看著冉驁聲音淡淡，“二師兄來此，若是為了貓妖之事，就請開口吧。”
冉驁的眉頭淺淺皺起：“還是用些早膳吧，小師妹不如讓紫蘇做些你愛吃的桔紅軟糕來。”
“二師兄若是想見紫蘇不妨直說，不必兜這麼大圈子。”君思瑤揚了揚唇角，朗聲呼喚：“白芷，你去把紫蘇叫來見冉少爺。”
“阿瑤！”冉驁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紫蘇不過是個侍女，你何必這樣冷言冷語。”
“是我冷言冷語，還是師兄你有問題。”君思瑤冷聲一笑：“你整日和紫蘇嘀嘀咕咕，有什麼話不可以當面問我，一定要藏著掖著呢。”
她一雙黑亮的眸子灼灼盯住冉驁，期待著他說些什麼，然而彷彿是好不容易下決心揮出去的重重一拳，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君思瑤已是聲嘶力竭，而冉驁卻微微轉過頭去：“小師妹多心了……我不過是在為貓妖之事煩擾罷了。”
君思瑤冷聲一笑，便不再答話。
紫蘇高高舉著裝滿糕點的托盤，躬身放在小几上，然後膝行到君思瑤面前叩首行了禮，這才恭謹地要退出去。冉驁心下疑惑疑惑這紫蘇為何今日如此謹慎守禮，卻倏然發現紫蘇今日似乎完全變了個模樣。
她穿著一件暗香谷最下等的粗使僕役才穿著的暗灰粗布麻裙，頭髮改用了一根木簪子隨意束著，極素淨的一張臉未塗任何脂粉，這樣的打扮，讓他驀然想起了幼年時候在漁村中時的那些窮苦的阿嬸。
冉驁揚眉笑笑，語氣親切而熟稔：“紫蘇，我們暗香谷難道明天就要破產了不成，你是大小姐的貼身侍女，怎麼這樣一幅打扮。”
紫蘇抬起頭，怯生生看了君思瑤一眼，然後垂下首去，聲音謙卑怯然：“回冉少爺，紫蘇如今只是廚房中的粗使婢女，不再能貼身侍奉大小姐了。”
冉驁霍然站起身，眉心李帶著掩飾不住的怒意，還未等他問出，君思瑤便已淡淡開口：“她犯了錯，我不想留她在身邊了。”
冉驁咬咬牙：“她做事一向謹慎能犯多大的錯，捱了藤條還不算完，你要罰她去做粗使丫鬟？”
“她既然是我的僕婢，我想要怎樣處罰，不用經過二師兄允准吧。”君思瑤笑意冷然，在紫蘇將要離去時叫住了她。
紫蘇匆忙回身跪著，靜靜等候吩咐。
“你不必再去廚房了。”君思瑤揚唇一笑。
“大小姐！”紫蘇霍然抬起頭，眸子中淚意湧出，她連忙慌亂地重重叩首，聲音裡滿是喜意，“謝大小姐恩典。”
“這可不是恩典。”君思瑤面上笑著，眸子裡卻一片冰冷，一字一句從貝齒間迸出：“你即刻去底層船艙當穢差，從今往後便負責清洗恭桶。”
“大小姐……”紫蘇渾身發顫，一時間臉都嚇得青了，她不敢多話，只顧著砰砰磕頭。
“夠了。”冉驁倏然朗聲一呼，他冷冷看著君思瑤半晌，目光轉向紫蘇時又變得柔和：“你哪裡也不必去，就留在這裡。”
君思瑤朗聲一呼：“來人，立刻將她帶下去。”她說著，亦是冷然看著冉驁，“紫蘇是我的婢女，如何處置輪不到師兄來置喙。”
有兩個粗壯的熊僕應聲進來，聞言不再猶豫，立時便要將渾身戰慄的紫蘇帶走。
“慢著。”冉驁壓抑住怒氣，第一次與君思瑤冷目相對：“我要留下她。”他不待君思瑤開口，立時一字一句冷冷說出，“小師妹也知道，大師兄日日查問馴服貓妖之事的進展，若是今日貓妖再不肯進食，只怕明日一早大師兄便要令人將她帶去強行灌入迷心散，將紫蘇留下，以她的幻術，今日我還有一法或可一試，如若不然，不如現在就將那貓妖送去給大師兄也罷。”
“放下他。”君思瑤臉上陰晴不定，但終是吐出這三個字。
紫蘇渾身癱軟，雖然知道自己已是免除了去當穢差的厄運，卻一個字也不敢再說，只是五體投地，勉強跪著。
冉驁大步流星上前，竟是當著一眾人等的面彎下腰親手扶起紫蘇，柔聲細語地寬慰她不要害怕，而後，他竟瞬勢拉住紫蘇的手與她並肩而立，站在君思瑤的對立面。
那一刻，真彷彿他與狐妖紫蘇才是一對璧人。
冉驁口齒清晰，一字一句道出心中所想，上一次紫蘇化作派遣去波斯的美人來挑釁貓妖的計劃雖未完全成功，但卻讓眾人知曉了一個訊息——雖然被波斯王親自下令將昔日貴為寵妃的貓妖帶去暗香谷馴化，但是貓妖並未因此而仇恨波斯王，甚至可以說是對他的愛意從未消減。
細想來確實如此，以這貓妖所犯下的謀害王后與王子的罪行，無論在哪一國都應當受盡酷刑而死，然而波斯王卻只是將她交給暗香谷馴化，無疑是不顧王后的臉面也要保全那昔日寵妃的性命，換言之，若是她一心求死，如何能對得起波斯王的一番苦心。
因此，若是讓紫蘇幻化做波斯王的樣貌勸慰貓妖，或許她便不會求死。
“如此說來，波斯王對這貓妖確實是一片深情。”君思瑤的眸子中閃現出一絲嚮往的光彩，然而那樣的光彩一瞬便熄滅，化作了淡淡的嘲諷，“只是身為一國之王，為了一個妖妾如此作為，真是上負妻兒，下負臣民。”
她說著，輕輕嘆息了一聲：“師兄此法確實值得一試，那我便給紫蘇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罷。”
“那就多謝小師妹了。”冉驁向著君思瑤時聲音淡淡，向著紫蘇時卻是輕輕一笑，轉身便要離開。
“師兄留步。”君思瑤忽然又叫住了他。
“何事。”冉驁回過頭，手上依舊牽著紫蘇，目光卻未落在君思瑤身上。
君思瑤的目光落上他那隻緊緊牽住紫蘇的，修長的手，聲音微微透出沙啞：“無論此事成功與否，紫蘇都算是有功勞，所以此事過後，紫蘇還是回來當差，不必去廚房，也不必去當穢差了。”
“奴婢謝大小姐恩典！”突然遭蒙大赦，紫蘇歡喜得聲音都顫了，她正要跪下，君思瑤聲音淡淡，“不必跪了，你隨冉少爺去吧。”
冉驁看著她，臉色終於有了溫度，“我也替紫蘇謝謝小師妹了。”
“無妨。”君思瑤揚著眉毛笑了笑，聲音卻有些沙啞，“師兄既然不願，我也不想讓師兄為難。”
她說著，做了個送客的手勢，自顧自去了。
眼見二人離開房門，君思瑤的眼淚刷的一下流淌了下來。
一直垂首侍立在一旁的綠蘿匆忙奔上去，也不拿帕子，直接用雙手為大小姐擦去臉上的淚水。
君思瑤的聲音裡帶著再難掩飾悲傷：“綠蘿，師兄他紫蘇，我原以為我能坦然接受，但是我心裡好難過……是因為我這個不能見日光的病麼……”
“大小姐，冉少爺對您的心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冉少爺心性善良，現在不過是……不過是一時誤會……您不要多想……沒事的，冉少爺對您如何您……難道不知曉麼。”綠蘿一面自己擦淚，一面斷斷續續地安慰她。
君思瑤沒有哭，眼圈卻紅了，她紅紅的眼圈透著茫然和空洞，綠蘿猶豫了半晌，試探著開口：“那今夜……大小姐還要去看那貓妖麼？”
“我自然要去。”不待絲毫猶豫，君思瑤立時斬釘截鐵地回答，“我不僅要去，今日我還光明正大的跟去，我說過一則我自然不屑於和一個妖僕去爭搶，再則若是二師兄真的心在別處，我也絕不會去爭搶，但是，我既然屬意於她，定然要他親口告知我他的心意，哪怕他的心意在別處，我也定要他親口告知於我。”
綠蘿看著君思瑤，一顆高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她服侍君思瑤多年，自然知曉她表面柔弱，內心卻極是堅定，絕非庸常為情嗚咽的尋常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