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猶憐草木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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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時,君思瑤依舊與冉驁一同去往關押貓妖之處。

她依舊穿著白日裡那間月白色繡著銀蝶暗紋的湘水裙,夜風微涼,二人雖然一路並肩而行,卻一路無話,紫蘇依舊默默在後面跟著。

只是君思瑤有一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她與紫蘇明明身份有云泥之別,分明沒有換位置,卻彷彿又已經換了位置,彷彿此時此刻和冉驁並肩走在一起的人是紫蘇,而默默跟在二人後面的那個人,才是她君思瑤。

冉驁心緒紛擾,心懷芥蒂,自然也不像從前那樣笑眯眯地去逗弄小師妹,二人一路無話,就這樣一路走到了貓妖所在之處。

“紫蘇,勞煩你了。”冉驁今晚的第一句話是對紫蘇說得,說話時他的臉上掛著柔和的笑意,如沐春風,他說著,從袖中拿出一枚波斯國的錢幣——波斯王的全身相正印在上頭。

紫蘇垂下頭,也不敢多說話,行了個屈膝禮,周身紫色的光芒縈繞,頃刻之間她便化作了波斯王的樣子緩緩走出。

“大小姐,冉少爺,那紫蘇去了。”一個滄桑渾厚,全然陌生的男聲響起,這正是那“波斯王”的聲音。

果然是天生的幻術,如此輕巧便能掌握,不愧是天生便具備變化之靈能的九尾狐,冉驁心中不由得一嘆,他想起師父所說,身為修行之人,有許多時候也不由得羨慕妖物天生具備如此強大的靈能,凡人終其一生或許也不能窺探其門徑的幻術,諸如九尾狐和貓妖這樣的妖物,卻是一出生就能掌握。

沒曾想師父話音剛落,大師兄謝流光便按劍而起,目光炯炯,朗聲向著自師父道是妖物天生雖然具備靈能,但是它們天生還有一副處處為非作歹的邪惡心腸,靈力再強大,也不過是它們作惡的工具,自古邪不勝正,又有什麼好羨慕的。

那時候尚且年幼的他被大師兄眸子裡的光給嚇住了,他知曉大師兄從來都對師父愛重非常,半分也不曾違拗過師父的椅子,卻不曾想今日有這樣大的反應。

幸而師父深知這位大弟子嫉惡如仇的秉性,並未多計較,只說自己是偶然想修行一下幻術卻始終不得其法,修煉數月也不過勉強修成以肉眼透過妖物幻化的皮囊看穿它本妖的形貌的火眼金睛。

“對於我等降妖之人而言,能看穿已經足夠了。”謝流光目光炯炯,言辭懇切地請求師父將火眼金睛咒傳給自己。

“你精於武道,善於以剛猛之法降妖,於修行幻術靈力一道上雖也算頗有天賦,但是尋常人要修行火眼金睛咒,非天賦高絕罕見者皆不能為,所以並不必耽誤於此。”君行早一語阻斷了大弟子的懇求,也不待他再說,揮揮手令他去了。

冉驁回過神時,目光落在君思瑤身上,他與君思瑤方才分明是並肩站著,可是現在不知為何兩個人之間卻多出了一個可以容納一人的小小缺口。

君思瑤微微轉過身,冉驁躲閃不及,君思瑤那雙玲瓏的妙目和他一瞬間對視,他想要再次躲開,卻被君思瑤叫住,不得不與她對視。

“二師兄,紫蘇已經在你心目中佔據瞭如此重要的位置麼?你因她在我這裡受了委屈,便如此與我置氣……莫非……”君思瑤的肩膀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終還是開了口:“還是與我相比較,還是紫蘇在你心目中更重要。”

冉驁把眼眸低垂,沒有去看小師妹。二人之間雖有縫隙,但不過一步之遙,自己只要開一步便可以將這個一人的缺口給補上,然而面對小師妹灼灼的眸子,他終於還是艱難地移開目光,語氣淡淡:“阿瑤,近些時日你我二人一心忙活著馴服貓妖之事,先不要想這些好麼。”

君思瑤的嘴角抽了抽,再次鼓足勇氣問出,卻依舊被她冷然以對,她冷聲一笑,終是不再說什麼,徑直向著貓妖所在之處走去。

這一次冉驁道是緊緊跟上,他看著“波斯王”已經靠近了貓妖,貓妖餓得奄奄一息,無力地趴著。

波斯王頓了頓,輕輕喚了一聲:“珠珠。”

那貓妖聽了這個名字,倏然渾身毛色戰慄,猛然回過頭去,目光落上眼前那個男人時,瞳孔一瞬間放大,沙啞得嗓音裡帶著歡喜至極的哭意:”王上,您怎麼……您怎麼來了……”

“孤……國中的巫師告訴孤,屬於你的那顆星辰快要隕落了,所以孤……以魂穿夢境之術來你的夢境裡看看你……”

“是啊,我快要死了。”隔著鐵籠,珠珠痴痴看著波斯王,眼淚怔怔落下來,“我還以為王上知曉我冤屈,是來帶我走的……”

“波斯王”面上露出震驚,她說她是冤枉的,這讓她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

幸好,這樣的震驚之色在貓妖看來並不奇怪,她繼續用那種滿是委屈和愛憐的目光望著波斯王:“珠珠向王上解釋過許多次,雖然媞婭和小王子遇刺之時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我,我百口莫辯,可是冤枉我殺媞婭也就罷了,那小王子身上流淌著王上的骨血,我怎麼可能會殺她……”說到此處,那貓妖似是再也按捺不住,一字一句聲嘶力竭地吼出,那灼灼的眸色燙得嚇人。

珠珠見王上不答話,嗚咽了一聲,嗓音中帶著濃的哀傷。

“珠珠,事已至此,孤在王后和王子那裡總是要給出一個交代,但不論如何……孤都希望你可以好好活下去,活下去便有希望,只要你活著,孤與你……總是有再見面的一天,好麼?”

這話說完,“波斯王”終於稍稍鬆了口氣,然而貓妖半晌不答話,她的心又開始忐忑了起來。

“才數日不見,王上難道就忘了嗎?我在王宮中是何等飛揚跳脫,何時守過規矩……現在,王上把我送來此處,要我俯首帖耳,卑躬屈膝不說,甚至還要腐蝕掉我的心智,這比殺死我還要殘忍許多……王上覺得這樣的我,即使是活著,這個活著的珠珠,真的還是昔日的珠珠麼?”

“波斯王”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好俯下身去,用戴滿了紅寶石戒指的手去撫摸貓妖的腦袋。

貓妖安靜地趴著任由他撫摸,半晌,那貓妖忽然又幽幽地開口:“王上,我快要死了,若是可以再吃一碗昔日宮中為我調弄的雞蓉銀魚羹就好了。”

“當然可當然可。”波斯王心頭一喜,連連應答:“孤可加急傳書一封告知暗香谷,讓他們給你做。

“多謝王上,可是我……我快死了啊。”那貓妖的神色又露出憂傷,“波斯王”剛想繼續寬慰她,倏然之間,那貓妖一瞬跳起來,狠狠咬住了“波斯王”的手掌。

“波斯王”避之不及,巨大的痛苦讓她一瞬間顯出了本真的形貌,看著眼前那個嬌媚萬分,撫著流血的掌心慘呼的美人,貓妖滿臉鄙薄:“果然是你,竟然仗著幻術相處這樣的法子誆騙我。”

“冉少爺……大小姐……紫蘇無用……”紫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將要跪下之時卻被紫蘇一把扶住,扶住之時冉驁還觸碰到了她新添的鞭傷,美人疼得蹙眉,冉驁再看看她上有深深牙印的玉手,滿臉心痛,惡狠狠盯了貓妖一眼,而後又運起療傷的靈力,為紫蘇治療傷口。

“你是如何發現紫蘇並非波斯王的?”卻是君思瑤的聲音。

那貓妖看了一眼是她問詢,灰暗的眼神中透出一點點光彩,勉強回答:“她手上戴的是紅寶戒指,可是王上說藍寶戒很像我眼睛的顏色,所以王上每次來見我時都佩戴得是藍寶戒指,我心生疑惑,稍微試探了一句。”

貓妖轉頭冷冷地看了紫蘇一眼:“這九尾狐妖,便露餡兒了。”

貓妖說完,又艱難地趴了下去,連日的飢餓,加上大悲大喜的這樣一折騰,這貓妖像是已經被掏空了般,只剩下一口氣兒艱難地撐著。

“多謝你,多謝你告訴我這些……”君思瑤蹲下身去,想摸摸貓妖的腦袋,貓妖艱難地躲開。

“雖然你算是暗香谷中不算太討厭的一個人,但是我還是討厭你們暗香谷的每一個人,所以你別碰我。”貓妖冷冷哼了一聲,艱難地撇過頭去。

君思瑤的手撲了個空,她伸回手,沒有絲毫生氣,甚至是浮動著一種淡淡的悲憫。

貓妖的面色更是冷然:“不要用那樣的眼神看我,我不需要你們暗香谷的人同情。”

“你……真的是冤枉的,當真沒有刺殺過波斯國的王后和王子?”君思瑤咬咬唇,一字一句問出來。

“與你無關。”貓妖神色冷然,“你若信我,又何必問我,你若不信我,我又何必說?”

“我信你。“這重若千鈞的三個字從君思瑤的口中緩緩吐出,帶著無比的誠摯。貓妖的臉色一瞬間變了。

君思瑤從腰間掏出鑰匙,將關押貓妖的牢籠開啟:“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你不該被送來暗香谷,更不該死在這裡,你自由了,現在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若是你想去波斯,我也可以為你準備一條船。”

“你……你當真。”貓妖看著那敞開的牢籠,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千真萬確。”君思瑤淡淡看著貓妖,“珠珠,我的知覺告訴我,你沒有撒謊,你先吃些東西吧。”

“嗯!”貓妖重重點頭,奔向前兩日為她準備的食水處,大口大口吃起來。

冉驁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紫蘇有些擔憂地扯了扯她的袖子,他恍若未聞,靜靜地看著小師妹所做的一切。

忽然,遠處有人一面撫掌,一面大步流星地走來:“小師妹真不愧是師父的女兒,這一招以退為進用得當真是妙極了,只不過小師妹實在操之過急了些,這畜生恐怕非但不會感恩小師妹,反而會真的逃走,便由我給它喂下迷心散吧。”

那貓妖如鯁在喉,剛剛嚥下去的魚肉立刻死命吐出來,用一種惡狠狠的鄙夷又失望的神情冷冷看著君思瑤。

君思瑤想解釋,可是她剛剛張口便發覺,用語言解釋在此時此刻顯得是那麼蒼白無用,她想要阻擋大師兄抓住珠珠,可是謝流光的身形比他快了何止數倍,她用盡全力,卻沒有碰到謝流光的衣角。

”大師兄,你將貓妖放下,不管馴服與否,這隻貓妖都是我都喝小師妹的事。”冉驁身形如幻影一般,一瞬擋在了謝流光身前,冷冷看著她。

“師弟,師父出關在即,沒有時間和這貓妖虛耗了,小師妹和二師弟可以放心,你們的表現這七日我都看在眼裡,師父問起來,我定如實相告。”

謝流光抓住昏死過去的貓妖正欲走,冉驁揮出一拳頭攔住他,謝流光神色冷然:“師弟當真出息了,竟為了一隻要被馴化的妖物要與師兄動手麼?”

“冉驁不敢。”冉驁深深垂下頭去,“這貓妖既是交予我二人馴化,如何處置也該聽憑我們二人,請大師兄放下貓妖。”

“胡鬧。”謝流光最後一絲耐性被耗盡,他壓低聲音,冷冷看著二人,“你們兩個人真是鬼迷心竅,難道不知私放妖物是何等罪名嗎?我以暗香谷代谷主之名命令你們,即刻回去,不必再管貓妖之事。”

話說到最後,已經匾額疾言厲色。

冉驁放下拳頭,身體卻未退開。

謝流光面上怒意大起,冷厲的目光狠狠掃向冉驁:“怎麼,一定要我掏出暗香令牌來,不給你二人留下絲毫顏面,你們才肯讓開麼?”

“二師兄,讓開吧。”這次,竟是君思瑤拉住冉驁退到一邊。

“那大師兄請答應我一個要求。”冉驁目光灼灼,迎上謝流光的目光,“七日之期尚未結束,大師兄可以將貓妖暫時帶走,但是直到明日子時,也就是七日結束之前,這貓妖還是硬的交予我二人處置。”

他頓了頓:“這也是師父閉關前鄭重交代的。”

謝流光臉上陰晴不定,揚眉看著冉驁,終是點頭同意:“好,但我有一個要求,這一日任你們馴化,但這貓不可再離開刑房。”見冉驁無言,謝流光面露冷色,“小師妹不知輕重,你身為師兄若也跟著一同胡鬧,便休怪我要動用這暗香令牌自行懲處了。”

謝流光說完,將那昏死過去的貓妖扔給斬妖,令他帶回暗香谷去嚴加看管,斬妖立刻聽命而去。

三人俱是臉色鐵青,謝流光一揮袍袖,再不理會二人,自顧自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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