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保全(1 / 1)
一眾臣子渾然不知龍神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個個如風中搖擺的柳樹,左顧右盼,腳下卻彷彿生了根。
無鰭神色淡然,向君思瑤施了一禮,步伐輕緩地走到一眾臣子周圍,聲音清澈,卻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信服感:“列為大人既然奉龍神為主,自當相信龍神的決斷,再者閔夫人殞命於此,我等為人臣子,此時此刻,應當盡力去商議如何處理閔夫人的後事略作彌補……”
冉驁說著,目光落在了與無鰭和星垂長老同族的幾位長老上,眸子中透出誠懇之意:“王上在決意,貴族中遭逢此難,不該禍延族人,故而貴族幾位耄耋有何提議想法,皆可與我言明,由我稟明龍神。”
那幾個與星垂長老痛宗族的老者雖年歲頗大,可到底是庸碌之輩,數日來舔著一張老臉請求君思瑤饒恕無鰭,厚待閔夫人,也不過是想仗著同宗族的名義順帶換取些好處,此時驟然聽這位頗得龍神青眼的少年說龍神願對同族頗有照拂,立刻藉著敬奉閔夫人屍身的名義,腳下生風,立時離開了大殿。
空蕩蕩大殿中只剩下了無鰭與君思瑤二人,君思瑤收斂起了那種身居高位者彷彿與生俱來的壓迫,聲音溫然柔和:“我記得,第一次與你相見,你雖然頑劣不堪,但卻對星垂長老的話語不敢有半分違拗,身為人子……你是懼怕你的父親麼?”
無鰭未料想龍神竟是用這般閒話家常的語氣與自己相談,他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稍微平靜些,喏喏回答:“是……又敬又怕。”
“敬?”君思瑤深深看著她,眸子裡帶著一種難言的輕蔑和嘲諷,吐出的話語陡然變得冰冷:“一個弒父惡賊,恐怕早已被自己父親的威勢壓得透不過氣,不過是藉著錯手的名義發洩心中怨氣,這才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舉,如此有悖人倫的孽子,竟然敢說出一個“敬”字,若不是看在你亡母面上,孤早該割下你這孽子的舌頭。”
君思瑤一揮袍袖,冷然看著眼前被早該被宣判死刑的少年,無鰭霍然抬起頭,他顯然為君思瑤方才一番劈頭蓋臉的斥罵所不忿,怒到了極處,連日以來的惶恐不安,委屈憤恨,一股腦化作沖天的憤怒,他本就衝動易怒,此時更是全然不顧眼前之人一眼便可決定自己的生死,耿著脖子高聲大呼:你這一介婦人懂什麼,不過是仗著自己生而為龍這才統御水族,而我父親星垂長老,多年來得全族眾人愛戴,輔佐歷代王上,靠的是自己一刀一槍,一日一夜搏殺出的功勳,族人無人不愛戴敬仰,且不說我身為人子,便是整個水族上下,又有誰人不敬仰他?”
“敬仰?能教出如你這般枉顧人倫的孽子,還有一個以死相逼,整日哭哭啼啼,妄圖以自己微賤之命來干預孤執行《海律》法度的瘋婦閔氏,依照孤看,你麼一家三口才是干預水族昌盛之罪人,孤不僅要下旨以酷刑嚴律處死你以儆效尤,連你的愚父瘋母,亦會受到連坐,以警醒水族眾人。”
“你這個瘋婦賤人,不準侮辱我的父母!”無鰭顯然怒到了極處,他只覺周身湧動出一股難以言明的力道竟然衝破了周身的束縛,奇異地站起身來,將醞釀於身體的力道一瞬間化歸於掌心,他身為鮫人貴族,修行的自然也是水族頗為上乘的功法,一擊之下,力道不容小覷。
隨著無鰭難以抑制的憤怒,他手上凝聚的法力幻化成一道淡藍色水龍,挾雨伴風咆哮著,朝著君思瑤咆哮著擊去。
君思瑤就默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連一道屏障也沒有支撐起。
連憤怒到極致的無鰭,面上也有一閃而過的驚訝和不解,終是將這不解化為更深的憤恨質問巋然不動的君思瑤:“你真以為,我這奮力一擊也傷不到你,竟然讓你狂妄至此麼?”
君思瑤冷聲一嗤,笑意中透出掩飾不住的輕蔑:”是又如何,孤乃上古龍神,你縱然拼盡全力,又能奈孤何?”
那一聲嗤笑,深深激怒了無鰭,他手上猛然用力,然而那猛烈的水龍,卻依舊沒有攻向君思瑤,而是在距離他面頰三寸之處停了下來。
無鰭咬牙切齒看著君思瑤,從牙縫裡迸出幾句解釋:“似你這般陰險毒辣,必然不會放過我,我身犯重罪,縱然死了也是應該的,但是你……以你這般心性,定然不會放過我的族人,所以……我……”
無鰭不再說下去,他重重一揮袍袖,將法力收回,閉上雙目,大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架勢。
“你行事雖然莽撞,但到了生死關頭,到底也知道冷靜。”君思瑤聲音淡淡,無鰭卻悚然一驚,依稀間彷彿猜到了什麼。
“我方才如此激你,你尚且知曉為了族人應當留有一線,那究竟是怎樣的失去理智,才會讓你做出弒父之事?亦或是說——”君思瑤眉心一凝,陡然加重語氣,“此事根本另有隱情,你用碩大的剜鯨刀去弒殺你的的父親,根本就是為了掩飾什麼!”
“你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少自作聰明去揣度我。”無鰭霍然抬起頭,血紅著眼睛盯緊君思瑤,“千刀萬剮,碎屍萬段,也是我該承受的,你還囉嗦什麼,若是怕我族人的反對囉嗦,那我在死前為你摘乾淨便是。”
君思瑤看著無鰭,一瞬間有些迷惘,她身為龍神,縱然有無邊法力,可到底不會猜度忍心,所以根本無法知曉,無鰭的腦海裡究竟在想什麼。
閔夫人死去的時候,無鰭其實是醒來的。
他醒來的時候,看到母親已經死了,而……那個曾經讓他魂牽夢繞的絕色美人,抱著他母親的屍體,哭得眼睛像是桃兒一樣,一面哭,一面哽咽:夫人……不,母親……我何德何能,你要這般待我!我……我怎麼能承擔得起。“
無鰭赫然發現,母親的身體已經冷透,她是生生逼出了自己的內丹精元,然後自盡身亡,無鰭滿面驚駭,淚水不自覺地湧動出來,他強壓住滿心的悲痛,從紫蘇手中抱過身體已經涼透的母親,卻發現——
紫蘇的身體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水霧,她顯然已經擁有了相當高深的水系術法,而她本屬於九尾狐族,天生並不適合修行水系法術,更何況是在如此短暫的時間擁有如今堪稱是精湛的修為。
無鰭的瞳孔猛然收縮,望著曾經戀慕的絕色佳人,一字一句從唇齒間迸出:“是你,奪走了我母親的內丹?”
“是。”紫蘇淡淡看著他,點點頭,無鰭眸子中的冷意一點點變得深沉,他貪慕眼前這個女子的美色不錯,但他亦知曉,這個屬火系的九尾狐妖,雖然頂著萬人之上“紫姬夫人”的名號,但是究竟是用了何等的手段心機,方才將昔日的王上飛羽迷惑得五迷三道。
他的眸色一點點變冷,面上泛起怒意,但是還未等他將那個致命的問題問出口,眼前絕美的佳人卻給了他答案,她凝視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紫色的眸子像盛著一汪秋水,她一字一句:“無鰭,我壞了你的孩子。”
無鰭愣住,雖然面對著的是母親的屍體,但是他的心頭升騰起一種巨大的歡喜,紫蘇早已經撲倒在他的懷中,溫香軟玉突然抱了個滿懷,無鰭禁不住又開始心意迷亂,他忽然感覺胸口有一陣溼熱的淚意,紫蘇微微哽咽:“母親知曉我懷孕的事情,懇求我一定要將孩子生下來,鰭郎,我本就與你情投意合,如今又懷有你的骨肉,又怎會忍心將他捨棄……但是……”
說到此處,紫蘇已經是泣不成聲,無鰭只覺得自己的心融化了,他緊緊抱住紫蘇,聽著她溫聲細語的解釋,“但你也知道,我本屬於九尾狐族,生下的孩子,必然帶有一半九尾狐的血統,這一點血統,無論怎麼樣都瞞不過水族眾人的眼睛……我死不足惜,但是我不能託著我與你的骨肉一起去死啊……所以,所以……”
紫蘇幾乎哽咽,卻再也說不出話來,她說不出,無鰭卻立刻為她將剩下的話說了出來:“所以,我的母親為了保住你腹中的骨肉,便將自己畢生的修為給了你,如此一來,你身上的水系術法便能掩蓋住你本身身為九尾狐的修為,如此一來生下的孩子也可掩人耳目。”
紫蘇點頭,眸中含淚看著無鰭:“任何人倘若看到夫人的屍首,只會認為夫人是為保公子一命而自盡,龍神再如何堅持法度,也不該對您一家趕盡殺絕。”
她說完,用一雙盈盈的眸子看著無鰭:“鰭郎,我們一定不能讓母親白死。”
“我知道。”無鰭深深凝視著她,他屏氣凝神,無聲地將自身柔和的法力傳給紫蘇。過了半晌,無鰭長長舒了口氣:“幸而他們只是怕我逃跑,封住的只是我那些傷人的法術,卻沒有料到,我用我僅剩的法術,為你加了一道屏障,如此一來,母親的內丹精元在你的體內便會徹底圓融,讓你能夠運用自如,任誰都看出,你擁有了我母親的內丹。”
二人眸中皆含著淚水,他忽然一把推開紫蘇:“好了,你快走,剩下的事情交給我,縱然我死,也不會讓母親白白犧牲,我會保護你,保護我們的孩子。”
紫蘇踮起腳尖,在他的額頭上印出深深一吻,瞬間離開。
無鰭閉上雙目,聲音冷淡如冰:”我無鰭錯手弒父,罪不容赦,王上想要怎麼處置我,都悉聽尊便,請王上下旨吧。”
一直都保持著氣定神閒姿態的君思瑤竟因為他看似乖順的認罪伏法面上泛起了一絲怒意,她冷冷看著他:”孤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如實告訴孤,你究竟要掩藏什麼,竟然連弒父的罪名都可以承擔下來。”
“王上這話好生奇怪,天下有誰會稀裡糊塗去承擔這樣的罪名?我無鰭身犯重罪,但到底系出名門,一句敢作敢當還是當得起的,請王上下旨吧。”
君思瑤的嘴唇抿成了一條薄線,她終是一揮袍袖,地面上浮動出一層水鏡,水鏡中赫然顯現出星垂長老的令堂來。
無鰭面色一變,眸子裡立刻湧動出淚水,他撲通一聲跪倒,大聲呼喊著父親,字字泣血。
“孤已然按水族條例,為星垂長老舉辦了最高規制的海葬,星垂長老功勳卓越,來生必當再有作為,只是……若是他死於你的誤傷,為何——”君思瑤的聲音陡然變得冷厲,“為何剜鯨刀下,星垂長老的傷口,是來源於火系的術法,而你這一刀,分明是在刻意眼藏這火系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