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舊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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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瑤。”紫蘇走後,低垂的幔帳簾幕徐徐升起來,君思瑤徐徐從內裡走出,她的眸子中透出些許酸澀,淡淡搖搖頭,眼神裡是掩藏不住的失望:”她果然……沒有說實話。”

“沒有說實話?你何以會知道?”

“驁哥哥,你我自幼在爹身邊長大,爹是如何疼愛我這個女兒,你是看在眼中的。爹一生好大喜功,意圖不惜一切守護創下的基業,為此甚至不惜捨身成魔,這我相信,但是爹會處心積慮,枉顧我這個女兒的性命,我是萬萬不能信的。”

冉驁的腦海中浮現出君行早化身魔龍時的場景,一時也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是紫蘇露出那副難過至極的神態時,他也心中酸澀,走上前去,正要細細寬慰一番,君思瑤卻霍然抬起頭:“我知道驁哥哥對我很好,你也親眼目睹過爹化身魔龍之態,所以難免以為我感情用事,對我的想法說辭有些心存疑慮,這些我都明白。”

冉驁點點頭,將那些聊勝於無的寬慰話嚥進去,

”但我並非感情用事,也並非不願相信,所以才自我欺騙胡亂揣測,而是方才我在爹的房中,發現了這本手札。

冉驁霍然一愣,君思瑤掏出一本扉頁泛黃的手札遞給他,他摩挲著那些泛黃的洛陽紙,塵封的記憶赫然又開啟了一些,他突然想起來,師父確實一直都有記錄手札的習慣的。

“你好好看一看吧。”也許從中可以發現些什麼。

冉驁點點頭,一字字翻看著那些泛黃的舊頁,突然明白了君思瑤為何說她不信,君行早那一紙紙扉頁中,有對於身為方圓千里最具名望的捉妖師,對於蕩平四海,海晏河清百姓安寧的嚮往,有對愛女病情的擔憂,一片身為人父的拳拳之心,有他對於兩個徒弟的擔憂……他在扉頁中說,驁兒雖為蛟龍,卻心性溫和,若能與瑤兒成親,天長日久,不受妖氣侵擾,不僅不會為禍,更會護佑一方安寧……只是,流光身負父母之仇,若知曉驁兒身世,定不會放過他……看來唯有將谷主之位傳給瑤兒,流光素來最重人倫俗禮,瑤兒若以谷主身份護佑,方可保驁兒周全……“

冉驁的眼眶湧出一陣溼意,他這才明白,為何……師父明明署意於謝流光,卻又偏偏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暗香令牌傳給了君思瑤,因為師父一心牽掛的人是他。他要護佑自己這個小弟子周全啊。

冉驁擦擦眼角,將手札翻至下一頁,君行早言之拳拳:“只是瑤兒體弱,兼之心性天真純良,實非谷主之選,流光心性剛直,御下有術,待吾百年之後,由他繼承,方為上策……故而,雖瑤兒為谷主,唯將瑤兒嫁予流光,方能保全暗香谷,亦保全驁兒……只是身為人父,我何嘗不知我的女兒心中所愛乃是冉驁……但是,身為一谷之主,權衡之下,我唯一能捨棄的,也就是瑤兒的婚事了,流光雖心性執拗,卻端有君子之風,將瑤兒嫁給他,我也算放心……”

冉驁再也止不住眼淚,對於這些塵封的往事,他昔日對君行早不是沒有過怨懟,卻不曾想……君行早卻是思量許久,才不得不做出此番抉擇。

冉驁收斂情緒,又將那本泛黃的手札迫不及待地向後翻看,卻越看……越覺得觸目驚心,自從君行早便化身為魔龍那日,那手札上,畫風彷彿變了一個人,溫情不再,取而代之的一頁頁,都是君行早對於力量的渴望,彷彿變了一個人一般。

他忌憚於大弟子謝流光的嫉惡如仇,言稱以為謝流光的心性,若是發現他修煉魔功之事,恐怕手刃親師也不是做不出來。至於冉驁,他雖無謝流光那般堅硬之心性,然而他天生便是蛟龍,一旦機緣巧合,解開束縛發揮出自己慣用的水系術法,那即便化身成為魔龍的師父也不是他的對手。

所以,兩個弟子一個必須除掉,另一個,則要將他的身軀佔為己用,換言之,一個也不能留。

此後,確如紫蘇所言的那樣,君行早暗中召見紫蘇,修煉幻藥,所行一切之事,皆是為奪取冉驁的蛟龍身軀,修煉成無人可及的絕世魔功,從此再無所忌憚。

冉驁不忍再看下去,他正要合上扉頁,忽然想起君思瑤那一句:“紫蘇說謊了。”

冉驁心下一疑,電光石火間恍然想起什麼,立刻將那本手札仔細翻看了了幾頁,霍然抬起頭,與君思瑤對視了一眼——君思瑤所說的紫蘇說謊,並非是說她方才所說的話有什麼問題,而是,她口中說自己攝於谷主的威勢所以不得不從,但是事實上……君行早在手札中,竟是一字一句如此評價紫蘇:“紫蘇為向我投誠,竟不惜戕害親母,其心性之毒,與於妖物中亦甚是罕見。”

“我在父親的臥房中,發現了這個。”君思瑤上前幾步,攤開掌心,掌心中赫然是一顆小小的紅色藥丸,冉驁愣了愣:“這是何物?”

君思瑤不言,抬起柔潤的皓腕將那藥丸放在了冉驁的鼻下,冉驁雙目赤紅,險些站立不穩,一股無以名狀的殺從他的胸腔傾瀉而出,他只想立時找到一把武器,將這世間的一切殺戮殆盡。

正當此時,一股柔軟溫和的法力注入他的體內,冉驁終於恢復了平靜,他環顧四周,發現周遭一片狼藉,心下猛然一沉,這種感覺是如此的熟悉,沒想打事隔如此之久,依舊能激起他如此劇烈的殺意。

“你現在想到這些是什麼了麼?”君思瑤看著冉驁,柔情中含著一絲肅穆,靜靜問他。

“從前不知道,但是現在怎會不知道……這便是當年紫蘇奉命日日放在我的飲食水杯中的致幻劑,只是這藥性之強,似乎遠超……我當年所服用的,這是我為何?

“因為這讓人產生殺戮之意的致幻劑不是用在你身上的,而是用在我爹身上的。”君思瑤一瞬神情變得無比嚴肅:“同樣是致幻之物,要激發本為水族妖物的蛟龍體內的殺戮之意,可比激發我爹這樣修為極高的御妖師的殺戮之意要容易得多,所以這妖物的分量和純度,絕不可同日而語。”

冉驁霍然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喃喃重複了一次:“你是說……這致幻的藥物,是用在師父身上的?冉驁雖然疑惑,可眼神卻並未如何吃驚,只是彷彿印證了一個猜測。

“驁哥哥心細如塵,想必早已經發現了吧。”君思瑤走到冉驁身邊,靜靜看著他。

冉驁點點頭:“師父手札上沒說為何,但自從他怒斥紫蘇心性毒辣,連親母都可以犧牲那日,彷彿君思瑤徹底變得不一樣了。

“可是單憑這半顆藥丸,也不能斷是師父服用的……”冉驁一時有些猶豫。

“沒錯,原本我也沒有多做猜想,但是我去祭拜父親的陵墓時,在陵墓旁遇到了一位故人。

君思瑤一揮袍袖,一道無形的屏障破開,一個人影浮現,那是個女子,綠衣窄裙,做婢女打扮,乍見了冉驁有些驚訝,張口叫了一聲:”冉少爺。”

冉驁有些抱歉地笑笑,向著她從容解釋,自己喪失了許多記憶,能想起來的不過是些許,見她雖然面善,卻想不起她是誰了。

“她是綠蘿。”君思瑤淡淡介面,冉驁霍然又想起了一些記憶,脫口而出:“就是你身邊那個貼身婢女,綠蘿是麼?”

君思瑤點點頭,與冉驁對視一笑:“或許我們早就應該來到此處,一來到此處,只要些許提點,我和你往昔的記憶就隨時都可以浮動出來。

冉驁也隨之笑了笑:“是啊,已經發生的事情不可能忘記,只是暫時想不起來而已。”

“綠蘿,把你方才對我所說的話,再向驁哥哥說一次。”不知從何時起,君思瑤在冉驁面前又變成了一副小女兒的嬌態,連稱呼也不自覺地換成了昔日的愛稱。冉驁不自覺地面頰微紅。

“不知冉少爺是否還記得,因我乃護法之女,昔日難免自恃身份便比紫蘇她們都要高貴許多,難免與紫蘇不對付,此後接連有許多事情發生,紫蘇漸漸得了勢,深受谷主信任,也隱然成了暗香谷中眾妖僕之首,大小姐當時昏迷不醒,著實不需要綠蘿在旁照料,綠蘿生怕與紫蘇同處一室,天長日久難免被她報復,所以……便求了我爹,藉故將我調去谷主房中端茶倒水。”

冉驁有些尷尬地笑笑:“這些事情,我怎麼都不記得了。”

”冉少爺當時一顆心全都撲在大小姐身上,又怎麼會介懷綠蘿去何處這種小事,不過幸好冉少爺一心看顧大小姐,紫蘇為在冉少爺面前賣乖討好,才不去計較綠蘿去何處任職這種小事。“

”後來呢。”冉驁看著綠蘿,見她的神情端肅中透出一絲惶恐,溫聲一句,“有我和阿瑤在,不用怕。”

“後來綠蘿便在谷主房中奉茶,所以不免知道,谷主私下經常召喚紫蘇過來密談些什麼,後來……荻姬夫人剛死不久,谷主頻頻召見紫蘇密談,我深知她得谷主青眼,早已不可同日而語,心中難免忌憚,連照面都不敢和她打,有一日她和谷主商談了些什麼,谷主起身去了書房,待他們離去之後,我才進屋收拾茶具,紫蘇突然折返回來……”

綠蘿說著,臉上露出一點不甘和無奈:“按照暗香谷的規矩,雖然我和她同為伺候大小姐之人,但是她是妖僕,我乃護法之女,她見了我也是要行禮的,可是現如今她成了眾僕之首,而我不過是一個端茶倒水的侍女,但我……著實不願向她行禮,索性連照面也不打,悄悄躲了起來。

綠蘿回憶什麼,深深吸了口氣,我躲在柱子後面,卻能清晰地看見她臉上的表情,那個表情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完全……完全就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透出一種無可名之的惡毒,我才知道為什麼一直以來我都這麼討厭她,接下來,她說出口的話,更是讓我覺得不寒而慄,她說:”母親啊母親,你臨死的時候既然給我留下了這樣的好東西,我不用一用豈不可惜……君行早那個老東西如此待我,我要讓他嚐嚐被千萬人唾棄的滋味。”

冉驁屏氣凝神,卻難以掩飾面上的吃驚,他聽見綠蘿一字一句說:“然後我親眼看見,紫蘇把一枚藥丸,放入了谷主的水杯,然後我聽他說,這枚藥丸無色無味,只會無聲無息地去侵蝕谷主的心智……直到有一天,他再無路可走。

冉驁緊緊捏住拳頭,只覺得從一股冷意漫上舌尖,他雖知眼前的綠蘿絕不可能說謊,卻還是不由自主問道:“你此話當真?”

“綠蘿不敢說謊。”眼前名叫綠蘿的侍女不卑不亢回答他,“綠蘿深受谷主大恩,如今暗香谷雖已破敗,谷主也因化作妖物之事身敗名裂,但綠蘿知道,此時定然與紫蘇脫不了干係,所以綠蘿甘願守在暗香谷,一直等到……等到大小姐和冉少爺回來那天。”

冉驁不言,紫蘇下藥那日,君行早發生改變那日完全契合,此事斷然無假,他大步流星走出,卻被君思瑤攔住:“驁哥哥,你去做什麼?”

“我原以為,她攝於師父威勢,並未將師父的打算告知於我,此事已經算是對你的背叛……卻不曾想,師父之所以身敗名裂,也全然在她的謀算之中,我焉能放過她!”

“綠蘿,你若願意就繼續留在我身邊,我已經吩咐下去你乃是我的貴客,紫蘇她不敢難為於你,你先下去吧,辛苦你了。”

綠蘿點點頭,行禮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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