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天命（1 / 1）
隔著千里之外的長安城，西市街琅嬛閣中，青璃微不可聞地一聲嘆息：該來的總是要來的，任憑誰也無從改變。
紫蘇恭恭敬敬,將親手做好的橘紅軟糕呈上，低眉順眼，神色恭敬而客氣：“這是我為姐姐做的，知道姐姐喜歡吃甜的，我擱了許多棗花蜜……”那雙纖細柔長的手，在將那碗碟擱下時，終於止不住地顫抖了幾下，君思瑤微微一動，她仰著臉看著她，臉上滿是恐懼和哀求之色，再也無法佯裝鎮定，在她將要開口之時，君思瑤抬起手打斷她。
“我心意已決,若是要求我放過你，便不必再開口。”君思瑤皺皺眉頭，“我並非沒有給過你機會。”
“我知道，您饒過我性命，我已經是滿懷感激,如何還敢奢望其他。”紫蘇端起杯來，一飲而盡，眸色也稍稍平靜了幾分：“姐姐得享萬年，紫蘇只願……千載萬載後，待到贖盡吾罪，還能重回姐姐身邊,如此才不算辜負了……我和姐姐的緣分。”
她說完，一滴晶瑩的淚水從眼角蜿蜒的唇邊，顯得情深義重，極為動人，連君思瑤也似被她的話語感動，神色漸漸柔和了些：“你身上具有你的母親和父親二人的血脈，即便化作原形重新開始修煉，也比尋常人或者妖，都要容易許多……”
“是麼……”這話讓紫蘇微微一愣，一點發乎本心的酸澀之意在眸中盪開，她低聲喃喃：“可我若是人，哪怕是一隻卑賤卻純粹的妖，想必……此生都不會過得如此艱難。”
君思瑤微微一怔，眸子中透出些許悲憫，她終是將那些悲憫收斂起來：“待到重逢之日，我一定會盡一個姐姐應盡之責，好好照拂你。”
紫蘇收斂了悲傷的神色，似是已經接受了這個註定的結局，君思瑤輕輕嘆息了一聲，親手為她倒了一盞酒，輕輕一嘆：“荻姬夫人，我也有些印象，你若願意，能和我說說你的母親麼，什麼都可以？”
紫蘇怔了怔，點點頭，溫聲開口：“我的母親……是一個很可憐的人。”
那彷彿是一個尋常的夜晚，姐妹兩人溫酒話起家常，她們各自說起彼此的母親，彼此的心事，彼此那些……被深藏心底的微妙心思，杯盞盡空時已是深夜，二人同時站起，眸子中都有些眷戀的暖意。
“許久……沒有和人這樣暢談過了，只可惜……良宵清光，此夜難再。”紫蘇眉頭深鎖，不由得嘆息了一聲。
“若是你我姐妹早些相認，或許……一切不會到如今這種地步。”君思瑤的眼睛裡滿是歉意和愧疚，“我會等你。”
她伸出手去，想拍一拍君思瑤的肩膀，卻又有一絲莫名的尷尬，手掌一時頓住，而紫蘇似乎察覺到那種微妙的尷尬，她竟轉過身，輕輕笑了笑：“天色已晚……明日一過，再見姐姐也不知是何時……就讓紫蘇，最後服侍您一次吧。”
君思瑤的面上露出微微的疑惑：“你想做什麼？”
“夜深了，姐姐該就寢了，讓我來服侍您沐浴吧。”君思瑤尚未開口，冉驁忽然大步流星走過來，他疑惑地看了紫蘇一眼，皺了皺眉頭，冷聲問：“為何她還在你這裡。”
“此事我自有安排，你不必掛心。”君思瑤微微皺眉，冉驁卻立時介面，“她素來心性狡詐，詭計多端，你需得儘快……！
“此事我自有安排，無需你來教我。”君思瑤顯然是不願冉驁再繼續說下去，她眸色微冷，看著冉驁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告訴他：“請你出去。”
一股力道將冉驁捲起直至門外，冉驁咬了咬牙，卻莫可奈何。
紫蘇看著冉驁離去的背影，微微勾起唇角，轉臉面對君思瑤時，卻再次換上那副期期艾艾的神情，向君思瑤耳語了幾句，君思瑤點點頭：“好。”
紫蘇與君思瑤同來的地方，乃是暗香谷附近的出海口，此處雖不比碧水寒潭，卻水波盪漾，極為清幽雅緻。
“我記得……從前我們還在暗香谷時，月色漫天時，姐姐最愛來到此處沐浴……姐姐本為蛟龍，即便是沐浴，又豈能在小小的湯池之中，紫蘇一揮袍袖，碧波盪漾的水面，不知從何處飛來一群翩翩的彩蝶，蝴翅輕展，盪漾著淡紫色的靜謐光亮。
“好美。”饒是君思瑤見過世間無數美景，卻依舊被眼前這無數蝴蝶編織的絕美盛景所吸引。
她感激地看著紫蘇：“陪我共浴吧……”
“這……”紫蘇露出一點悽愴的神情，朝著不遠處看了看，君思瑤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冉驁的身影緩緩走出來，他一把抓住紫蘇，神色冷然：“阿瑤，你該下令將她的罪行公之於眾了，既是一同創立了《海律》，便是你身為龍神，也不該任意徇私！”
“誰說孤要徇私！”她的眸子中隱約泛起一點怒氣，“明日一早，我便會廢去她周身所有的法力修為，將她化作一隻普通的狐狸，重新經歷這紅塵俗世的波折紛擾，因緣際會，一切重新來過。“
“可她殺了飛羽，應當立刻將她處死……怎麼能！”
“不必再說了，我心意已決。”君思瑤用身體護住紫蘇，“冉驁哥哥，就讓我徇私一次吧，他畢竟是我的妹妹！”
“絕對不可以。”冉驁話音未落，倏然凌空躍起，化作冰藍色的蛟龍，向著紫蘇狠狠攻去，紫蘇驀然一愣，她不知為何冉驁會突然會突然變作蛟龍釋放如此巨大的力量，然而她反應極快，正要聚集力量應對時，君思瑤赫然化作那隻粉紅色的神龍，與冉驁纏鬥在一處。
原本靜謐的海域，瞬間被攪起漫天風雨，一粉一藍兩隻巨龍在在漫天風雲中翻飛纏鬥，風雷陣陣，在空中攪動，藍色的蛟龍，數次想要掙脫粉色龍的桎梏，衝向紫蘇，然而粉色的巨龍卻僅僅纏住她，片刻也不讓他有可乘之機。
幾個回合後，藍色的蛟龍終於落入下風，化作人形，跌落在地上。
”阿瑤，她心性詭詐惡毒，若是你堅持如此袒護她，只怕她會……做出極為可怕的事情來。”
“冉驁，你聽著，我已決意留她性命，便不會更改。”化作龍形的君思瑤深吸一口氣，聲如黃鐘大呂，響徹蒼穹：“吾以龍神之名義曉譽天下，縱然紫姬夫人怙惡不悛，其罪當誅，吾以龍神之名義赦其死罪，留其性命，九州四海，若違拗者，便是與吾為敵。”
那聲音在半空飄蕩許久，直直鑽入每一個水族人的耳鼓，任誰都明白，如今的波折變故後，龍神便是水族唯一的守護者和庇佑者。
空氣中一瞬靜謐，半分也無反對之聲。
冉驁自知無力迴天，深深嘆了口氣，再度回過神時，自己已經被逐出了那片海域，他的胸中不知為何，一直湧動著一種極為不祥的預感，這種預感，深深壓抑著他，讓他根本喘不過氣來。
他很害怕，自己幾乎傾盡所有，才換來的小師妹重生，但是這重生之日，是否如同指間沙一般，若是要流逝，縱然握得再緊，也是抓不住的。
許久沒有露面的李白一直在沉睡……並非他不願露頭，不願再探究關於冉驁的一切，而是……第二次與冉驁歸來時，不知為何，他的腦海裡一直在盤桓著青璃說過的話……
”逆天改命……有悖天地人倫，箇中要付出的代價，任憑誰也難以承受。”
青璃說這話時，神情極為肅穆，她長長嘆息了一聲，搖搖頭：“哪怕是龍神也不可以……”
海域之中一片靜謐，彷彿方才讓人聞之風雲變色的攪擾半分也沒有發生過，君思瑤也似意興闌珊，剛提出想要回去，卻見紫蘇一臉期期艾艾的模樣，她終是緩緩步入水中。
法力在紫蘇指尖凝結，那些美麗的蝴蝶，彷彿受到了某種神秘的感召，齊齊聚攏在君思瑤周圍。
月下的蝴蝶帶著一種嬌柔啊的魅惑，君思瑤的神情一瞬有些恍惚……她不知不覺，想起許久之前的往事——也是這樣美好沉靜的月色下，她還是暗香谷那個受盡千寵萬愛的大小姐，冉驁費盡心思，尋來許許多多的螢火蟲，也如這些蝴蝶一般美麗……
她在沙灘上跳舞，冉驁便在月下吹笛，誰知後來，物是人非，一切皆是滄海桑田……仔細想來，那是她一生中最為快樂的時光，她忽然有些疑惑，不對，為何……為何自己方才，竟然會向冉驁大打出手呢？
君思瑤心下一凜，她看著那些漫天飛舞的藍紫色蝴蝶，倏然心下一凜——這些蝴蝶，縱然美麗如斯，卻透出妖邪和詭異，似乎……似乎是在無聲無息，蠱惑著她的神智……
她勉強定住心神，卻赫然發現，不知為何眼前那片原本幽藍靜謐的海域，竟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詭秘的赤紅色，彷彿一汪血水一般，生命中那些讓她不開心的過往，走馬燈一般在她眼前浮動。
自幼皮膚無法接觸日光，父親終日將她囚於房中，未至金烏西沉，從不許她踏出房門半步，春光明媚時，她貪看一隻翩翩飛起的蝴蝶，不顧侍女的阻攔，強行闖出門去，此事被谷主知曉，一向慈愛的父親雷霆震怒，發了她此生所見過的最大脾氣，甚至不顧她的哀求，當即處死了兩個守門者。
眼前彷彿出現了那兩個守門神女聲嘶力竭的哭喊，她們身首異處時，飛濺出來的鮮血，一瞬間模糊了她的雙眼，赤紅一片。
還有……馴化妖物，身為暗香谷谷主的女兒，她的心性有太多太多天真醇厚之處，寧願被父親厲聲斥責，也不願意傷害妖物分毫，然而君行早，狠狠地看著她，眼神中充滿鄙薄：”連區區一隻妖物都不敢親手殺死，我君行早，沒有你這樣的不爭氣的女兒！”
話音未落，父親手起刀落，將那隻她認為其情可恕的妖物劈成兩半，鮮血再次飛落而下……
胸腔中那些壓抑至極的痛苦，一瞬間向她襲來，她咬緊牙關，一瞬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去化解這不知從何而來的，排山倒海的怨氣……
意識即將模糊時，她忽然彷彿依稀聽到一陣清澈的笛音，君思瑤在頭痛欲裂時，靈臺卻一瞬清明，她一個恍惚，瞬間覺察不對：“不，不是這樣的！“
自己貪看蝴蝶，溜出去剛剛接觸日光，皮膚變肉眼可見地紅腫潰爛，人也瞬間失去了意識，數位南疆最好的醫官聯手診治，用了許多名貴藥材，她才僥倖撿回了一條命，所以父親才會如此震怒，至於父親逼迫她親手殺死的那妖物，它雖滿臉楚楚可憐之態，卻惡事做盡慣於偽裝，他死之後，南疆百姓拍手稱快，暗香谷此舉，無疑是庇佑了一方安寧……
她心下一凜，猛然想到了什麼——自己方才這樣的感覺，不正是中了讓人產生嗜殺之念的幻術麼？而論及使用這種幻術，又有誰能及得上紫蘇？
一陣極為不祥的預感湧向君思瑤心間，她舉目四望，卻發覺四下早已不見了紫蘇的身影。她正欲去尋，卻發現……倏然心下冷然，不知為何，自己竟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來，原本充盈體內的力量，竟彷彿一瞬間消失。
不知為何，此時她堂堂龍神，竟彷彿被抽乾了身體，只變成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連龍身也無法化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