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將星隕落 上(1 / 1)
巨青南城,餘暉西壘。
十處熊熊燃燒的火焰,送十名壯烈之士魂歸故里。
十片血染的青竹名牌,墜於紅木靈居之下,隨風飄蕩。
十名撫河弟子,青衫白袖,待大火燃盡之後,歸塵入居。
十條金色絲絛,在靈居上開出一朵絢麗的黃花。
這些英勇的親衛兵,將在撫河門的護送下回到都城。
享受他們應得到的榮譽,和人人傳頌的故事。
火焰傍還有一具男屍,他被拋棄在路邊,用腐爛的雙眼看這發生的一切。
晚餐時,段興言要來一壺燒酒,冷盤兩碟,一碟白水煮花生、一碟醃製小魚乾。
紅豆蒸煮的米飯一碗,放在面前。
段興言將房門緊閉,並未上鎖。
每一口酒,都下的很慢。
每一口菜,都嚼的很慢。
舉杯慢,落杯慢。
夾菜慢,放筷慢……。
子平府的酒,沒有北疆的烈,不及南疆的柔。
更沒本事讓一位年過古稀的老人,僅僅喝過九錢便覺醉意濃濃。
痴笑、木訥、狂放、縱情……。
一名孤獨的老人,在一面食桌上對著兩碟小菜苦笑,悲哭……。
段興言將所有酒菜各剩一半,擦乾淚水,悠悠然起身。
端坐於一面銅鏡之前,手握提刀,眼望一張蒼老的面孔。
“以前,每次外出行事,就怕丟了撫河門的臉面,總把這張臉刮的乾乾淨淨。
今天,就為自己刮一次臉。
希望……,泉下的母親還能認出我這個塵滿面、鬢如霜的孩兒。”
段興言的自訴結束後,他開始小心翼翼的颳著臉頰。
待他放下提刀,單手拂面,來回試探。
發現某處未刮的乾淨,便再次拿起提刀,仔細的重新處理。
反覆兩三次,手掌內再無輕微的針刺觸感。
他起身離開銅鏡,在衣櫥內取出一件世俗衣物。
款式是京都現在最流行的,長巾小領,外素內奢的設計。
外衣料子是上等蠶絲製作而成,以西疆一種很常見的鹿尾花染色而成。
鹿尾花色天藍,若是加上少許秋菊,便會讓顏色更加接近天空。
內襯是棉料,顏色多樣,用的是當今最難的套色技法染色。
外衣之所以是長巾,就是為了將內襯的套色技藝顯露出來。
這套衣物,穿搭起來,再配上些許飾品,何等的華貴與平淡……。
段興言之所以會在臨行前,選這樣一套衣物,就是想讓母親知道,他這一世活的很好。
一切準備就緒,一條藏在被褥裡的白綾被他取出。
拋入空中,環梁而落。
段興言拉來椅子,站在上面將白綾拴了個死結。
反覆向下拽了拽,這才將脖子伸了進去。
隨著座椅倒地的聲音響起,撫河門將星隕落……。
究竟是什麼,促使這位撫河門五象之位的段興言以這種方式結束生命。
是李富貴的烤兔,為他敲響了臨別的喪鐘。
是一段舊地重遊,讓他決定兩不辜負。
當段興言重回孤院,他看見了椅子上被攔腰斬斷的小鬼怪。
她穿著碎花的裙子,溢位的血漿流到腳底,拉起一條條令人作嘔的血絲。
另一半身體,就倒在他與浩天歌對坐的圓桌下。
眼神……,望著門口。
他望著空蕩蕩的兔籠,回想起他與浩天歌之間的談話……。
一瞬間,他的判斷能力全部消失。
就像一隻不會思考的蚍蜉,站在當下不知所措。
段興言甚至開始無聊的計算籠子裡少了多少兔子。
“一隻、兩隻、五隻……。”
數著數著,他忽然轉身就逃,動作很是狼狽!
他怕極了浩天歌突然回來,怒吼著質問他“為什麼要殺她?我已經在教她吃兔肉了?”
那一路,他跑的連滾帶爬……。
段興言回到撫河總部,便將自己關在屋子裡。
有小弟子撞見五象長老的奇怪行為,並將此事告訴了另一位五象亮司雪。
沒多久,亮司雪進入段興言的居所。
而段興言,還沉浸在思緒中無法自拔,完全沒注意到有人闖入房間。
亮司雪一眼便發現,坐在圓桌前的老朋友臉上的表情不對,便試探性的問道:
“是出什麼事了嗎?”
段興言聞聲後,木訥的回答:
“啊……,沒事,沒事。”
亮司雪緩步走向段興言,與他對坐與圓桌之上,口中語氣很是溫和,透著一股子關懷。
“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沒事的樣子。說說吧,看看我能幫上你什麼?”
隨後,段興言掙扎了些許時間。
還是開口將第一次去往獨院,和第二次去往孤院的所見所聞,以及自己對兩次孤院之旅的猜測全部交給亮司雪。
後者聽罷後,長長的吸口氣說道:
“我想,你猜的沒錯,那隻鬼怪應該就是浩天歌所豢養的。”
聞聽此言,段興言一會點頭,一會搖頭。
亮司雪繼續說道:
“可是,二者豢養的目的不同。”
自從有人發現用鬼怪的牙齒入藥,效果堪比千年的人參、萬千的雪蓮之後,豢養鬼怪的事情就沒停過。
只是這一行為,只有少數有能力的人才會去做。
他們多以老鼠肉豢養鬼怪,而適合豢養的鬼怪幾乎全是幼小的,好控制的鬼怪。
根據段興言所見,那隻被李富貴攔腰斬斷的小鬼怪,恰恰符合豢養鬼怪的要求。
而與浩天歌有過接觸的人都清楚,他有多愛師父,就有多恨鬼怪。
浩天歌斷沒有為了一己私利,豢養鬼怪的可能。
他之所以會這樣做,一定有其他目的。
亮司雪根據段興言講述的屋內有很多兔子,做出了一個更為大膽的推測。
“也許,浩天歌豢養鬼怪,是為了不讓她成為真正的鬼怪吧。”
段興言現在的思考能力完全跟不上亮司雪的節奏,只能傻傻的問道:
“什麼意思?”
“也許……,在這短短的幾天內,浩天歌與那女孩有過一段緣分。
隨後,發生了不幸的事情,使女孩變成一隻鬼怪。
對鬼怪嫉惡如仇的浩天歌,決定放下心中的執念,儘量挽回變為鬼怪的小女孩。
浩天歌之所以會喂她吃兔子,就是要斷了她食人的慾望。
只要沒有食人的行為,小女孩頂多算是野獸,算不上鬼怪……。”
說到這裡,亮司雪苦笑搖頭說道:
“人可以變成鬼怪,可沒有一隻鬼怪可以變回人。”
段興言又問道:
“為什麼?”
對於這個問題,亮司雪也沒有答案。
“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沒有答案的問題,就不用去想了。”
說完,起身往外走。
一邊走,一邊說道:
“那隻小鬼怪又不是你殺的,想那麼多幹什麼!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忘了吧!”
亮司雪走後,段興言反覆唸叨“把一切忘了吧……,忘了吧……。”
漸漸的,段興言不僅沒能忘記,反而將他曾經遺忘的記憶喚醒。
段興言重拾記憶後,心中感慨道:
“那時的我,何嘗不是別人眼中的怪物。
所有人都試圖殺了我,其中還包括我的父親。
但是,他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被一位瘦弱的女人打敗了。
她,就是我的母親。
也只有她,努力延續我的生命。
而現在,浩天歌所救下的小鬼怪,不正是我們眼中的怪物嗎?
而我,甚至整個撫河門,不正是那仇恨怪物的芸芸眾生嗎?
而浩天歌,不正在扮演母親的角色,扮演一位眾叛親離的惡人嗎?
只是,我的母親成功了,浩天歌失敗了。
而我,成了一名幫兇!”
想到這裡,段興言便有了赴死的想法。
他不能將養育他的撫河門如何,也不能像浩天歌那樣,試圖拯救一隻鬼怪。
能做的,是在有了叛離心後,還能選擇兩不虧欠。
歲月,在他黑色雙眸上結出白霜,看不清世態炎涼。
教化,在日日沉澱中堅固了磐石,終走向冥頑不靈。
花開有時,謝亦有時。生有時,死有時。聚有時,散有時。
忠一旦到了至極,便是愚。
戀一旦到了至極,便是悔。
…………
那是一間封閉的,到處都在滴水的,嵌入地下的狹小房間。
如果,囚室頂部的鵝卵石不被拿開,六歲的段興言將看不到任何光線。
當他在黑暗中聽到一串輕巧的腳步聲傳來,便知道那顆擋住陽光的鵝卵石將被開啟。
一束期待已久的明亮陽光照射進來,四周也會變得通亮。
而那顆鵝卵石,每次開啟後都會伴隨神奇的事情發生。
一顆顆曬乾的花生、一條條醃製好的小鹹魚,統統排好隊伍,一個挨一個的掉落下來。
每當花生不再落,小魚不再落,鵝卵石也就被關上了。
若是聽到一串很有力的腳步聲,囚室的入口將被開啟。
那時候,很多光線闖入囚室,會令他無法接受,他會雙手捂住眼睛,四處躲避。
耳邊會傳來兩人之間的對話,其中一位,便是他的父親。
而另一位,則是他的叔父。
“哥,那怪物死了嗎?”
砰地一聲,囚室的牢門被關上了。
“沒呢!”
隨後,那串有力的腳步聲漸漸消失……。
重回黑暗的段興言蜷縮在囚室的角落,牆壁上滴滴答答落下的水滴,打在他的身上,冰冷刺骨。
每當他聽見父親說話,就會害怕的渾身發抖……。
而在他牙牙學語的年紀,最先學會的幾句話就是父親在母親面前反覆唸叨的:
“弄死算了。”
“早死早託生。”
“……”
而他的母親,卻一直沉默不言。
鑄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竟然是一場無聊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