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六章眾口鑠金(1 / 1)
貧民窟的牆根底下,有資深散修拍著胸脯保證,自己親眼見過一個練了願力功法的凡人,頭髮一夜白完,三個月就死了。
“透支壽命!那玩意兒是飲鴆止渴!”
“練了之後確實有力氣,但活不過三年!”
城北的粥棚旁邊,流言變了另一個版本。
“你們知道中州吧?中州那邊早就把周玄給封了,靈石丹藥全斷了。”
“他現在手裡什麼都沒有,建學院就是把你們騙進去,到時候發一把破刀,推到前面去擋魔物。”
“一次性的。”
“用完就扔。”
這些話一開始只在角落裡傳,聲音細碎,像老鼠在牆根啃東西。
但凡人的恐懼就是這樣。
它不需要太大的聲音。
一句哪有這麼好的事就夠了。
秦可卿第一次意識到事情不對勁,是在第七天的街頭。
她帶著兩個楊家弟子去檢視各報名點的情況,走到城西的一個分站時,發現排隊的人比前兩天少了整整一半。
留下來的人表情也變了。
不再是前幾天那種小心翼翼的期盼,換成了一種互相打量、互相試探的警惕。
她經過一群圍坐在牆根底下的婦人,聽到了一句壓低了聲的私語。
“哪有這麼好的事?仙人會平白無故教我們?肯定是缺藥引子了。”
秦可卿腳步頓了一下。
她想過去解釋,剛邁出一步,那群婦人就散了,跑得比兔子還快,生怕她聽見。
“秦姑娘?”身後的弟子喊她。
“沒事。”
她繼續往前走,但速度慢了下來。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
缺藥引子了。
這話太毒了,它不攻擊任何具體的事,只戳人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
你窮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好不容易有人伸手拉你,你第一反應是什麼?
不是感激。
是怕。
怕對方圖你什麼。
秦可卿走了一條街,數了數排隊的人數。
前天一百二十個,今天三十七個。
她咬了咬牙,轉身往城主府跑。
但比排隊人數縮減更嚴重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學院落成的第八天,玉龍城東南角,薪火一號的側門被砸了。
七八個男人抄著從廢墟里刨出來的鐵棍和石塊,衝著學院的側門猛砸。
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膀大腰圓,嗓門極大,一邊砸一邊罵。
“騙子!都是騙子!把我婆娘還給我!”
守門的兩個楊家弟子被這陣仗搞懵了,他們都是金丹期的修士,攔住幾個凡人當然不費吹灰之力,但周玄之前有明令,學院周圍嚴禁對凡人動手。
“你婆娘怎麼了?”一個弟子努力保持冷靜。
“她去報了名!回來之後就不對勁了!天天半夜說胡話,臉越來越黃,你們是不是給他下了什麼術法?”
另一個弟子插嘴:“報名就是登記一下名字籍貫,什麼術法都沒有……”
“你騙鬼呢!”
鐵棍砸在側門的木框上,碎屑亂飛。
圍觀的凡人越來越多。
有人小聲幫腔:“我聽說了,學院那個石碑裡藏了魔法陣,站上去就被抽精血……”
“對對對!我鄰居家的小子站上去之後流了三天鼻血!”
“胡說八道!”
其中一個楊家弟子忍不住了,氣血微微外放。
這一放不要緊。
凡人本來就心虛膽怯,被金丹期的氣血一震,最前面幾個直接腿軟坐到了地上,後面的人群爆發出更大的恐慌。
“打人了!仙人打人了!”
“果然是騙子!露餡了!”
黑臉漢子被震了一下之後反而更來勁了,鐵棍揮得虎虎生風,嘴裡的罵聲更難聽。
楊震收到訊息趕過來的時候,側門的木框已經被砸出了一個窟窿,周圍聚了幾百號看熱鬧的凡人,議論紛紛。
“都給我散了!”
楊震元嬰期的威壓往外一放,人群呼啦一下退了十丈遠。
黑臉漢子抖了一下,鐵棍從手裡掉了,但嘴還是硬的。
“你們心虛了是不是?心虛才不讓人說!”
楊震氣得胸口發悶,抬手想抽這貨一巴掌,又硬生生收回來了。
不能打。
打了就真成流言裡說的那樣了。
他嚥了口氣,把人群清退,叫人把側門修好,轉頭給周玄遞了一份詳報。
與此同時,玉龍城西北角一座不起眼的宅院裡,十幾個人圍坐在昏暗的燭火前。
為首的是個枯瘦老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袍子上隱約能看到已經褪色的紋章。
極速宗的紋章。
“訊息傳得怎麼樣了?”
“快得很。”
旁邊一箇中年修士壓著聲音。
“血肉作坊那個版本最好使,凡人一聽就信。透支壽命那個也行,我讓手底下幾個人裝成散修,去茶樓現身說法,效果不錯。”
枯瘦老者點了點頭。
“還不夠。”
“再加一把火,把'一次性肉盾'的說法也放出去。凡人最怕被當棄子,這話題戳到他們命根子上。”
另一個人猶猶豫豫地開口:“老祖,這樣搞……萬一楊家那邊查下來……”
“查什麼?”
枯瘦老者冷笑一聲。
“流言這種東西,誰抓得到源頭?你傳我,我傳他,三個人以後就沒有源頭了。”
“再說了,楊家有膽子對凡人動手嗎?他們敢動一個凡人的指頭,那尊金人就先崩了。”
“我們被搜刮了九成的家底,宗門除了名,高手被推上前線當死士,他周玄當我們是什麼?是牛馬!”
老者語速加快了。
“他能利用凡人,我們為什麼不能?”
屋裡沒人再反對。
極竅宗那邊也沒閒著。
幾個被打散編制後心懷怨恨的長老堂主,透過各自的暗線,在坊間推波助瀾。
他們沒有公開出面,只是在關鍵節點上添了一把柴。
比如讓人在粥棚發放訊息時不經意提到中州的封鎖。
比如讓人在報名點附近隨意討論願力修行的副作用。
手段都不大,但勝在精準。
像是一根根釘子,釘在凡人最脆弱的那根神經上。
效果在兩天之內顯現出來。
薪火一號的報名人數從巔峰時期的單日兩萬,跌到了不足三千。
有些前幾天已經報過名的凡人,偷偷來銷了號。
還有人在深夜帶著一家老小,悄無聲息地溜出玉龍城的南門,寧願冒著被魔物襲擊的風險也要離開。
走的時候,大人捂著孩子的嘴,腳步匆匆。
守城門的楊家弟子攔了兩次,都被周玄下令放行。
“要走的,別攔。”
葉長青的傳訊在第九天晚上到的。
語氣罕見地嚴肅。
“老周,佛主大陣這邊有問題,西荒域的願力輸出一直很穩定,但從今天早上開始,我觀測到金色願力裡夾了雜色。不多,但有。”
“灰黑色?”周玄反問。
葉長青沉默了兩息。
“你也發現了?”
“比你早四天。”
“那你怎麼不……算了。”
葉長青在那頭嘆了口氣。
“玉龍城的神像呢?”
“面容已經開始變了。”
周玄站在密室的堪輿圖前,天啟號的監控系統將兩域地圖展開在面前。
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點裡,金色代表純淨願力,灰色代表動搖,紅色代表惡意。
三天前還是一片金光的地圖,現在灰色和紅色的點像蛛網一樣擴散開來,從玉龍城中心蔓延到了外圍的每一座臨時營地。
秦可卿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張地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怎麼辦?要不要讓楊震去查源頭?”
“查到了然後呢?”
周玄的語氣很平。
“殺幾個散佈流言的凡人?還是把那幾個極宗遺老抓起來示眾?”
秦可卿沒說話。
她知道答案。
殺人堵不住嘴。這種事越鎮壓,傳得越快。
到時候流言就會變成“周玄心虛了,殺人滅口”。
“楊滅呢?”周玄忽然問。
“在學院門口守著呢,他讓楊穹帶了兩隊人在那兒維持秩序。”
周玄抬頭看了一眼堪輿圖上學院附近的標記,那裡聚集著一小團紅點,正在緩慢擴大。
“讓他把人撤了。”
秦可卿以為自己聽錯了。
“撤?”
“學院門口守著的精銳,全部撤掉。”
“可那些煽動的人還在……”
“讓他們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