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動搖的基石(1 / 1)
趙子安又一次從夢裡醒過來。
夢裡他能跑,海風吹在臉上,一個面容溫和的叔叔在不遠處笑著朝他招手。那是K叔叔。他拼命往前跑,腳下的沙灘卻突然變成了黏稠的泥沼,把他往下拖。
睜開眼,還是那片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心率監測儀滴滴作響,提醒他還活著。
他轉過頭,看向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蔚藍的大海和自由飛翔的海鷗,那是他整個世界裡唯一能動的東西。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K叔叔了。
記憶裡,那個總是帶著一絲疲憊,卻會在看到他時露出真心笑容的男人,是他在這座華麗囚籠裡唯一的慰藉。
父親偶爾會來,但總是來去匆匆,隔著厚厚的防護玻璃,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更多的時候,父親只是一個出現在通訊螢幕上的影像,背景永遠是冰冷的實驗室。
他記得K叔叔最後一次來探望他時說的話。
那時K叔叔還沒開始逃亡,還能透過基金會的渠道偶爾過來看他。叔叔把他抱在懷裡,聲音很輕。
“子安,你父親正在開啟一扇不該開啟的門。”K叔叔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告訴你的那些,探索生命的奧秘,治癒所有的疾病,那只是個美好的外殼。外殼下面,是用無數不為人知的生命去填充少數權貴對永生的貪婪。”
“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年幼的趙子安回答。
K叔叔沉默了很久,把他抱得更緊。
“是,他是為了你。所以他更痛苦,你也更痛苦。”
從那時起,趙子安就明白了自己生命的代價。
父親是為了延續他這脆弱的生命,才走上了那條路。正因如此,他無法開口譴責自己的父親。可這份理解,卻變成了日夜折磨他的良知。
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血腥味。
身上流淌的,維持著他生命體徵的昂貴藥劑,都是用另一個人的生命換來的。
他寧願死去,也不想繼續活在這個用無數生命和鮮血堆砌起來的囚籠裡。
他嘗試過,拔掉輸液管,拒絕進食。但很快,專業的護士和醫生就會衝進來,用更強硬的手段把營養物質和藥物重新注入他的身體。
他的生命不屬於他自己,它是一個重要的籌碼,是基金會用來控制父親最有效的工具。
趙子安收回目光,看著自己蒼白瘦弱的手臂,上面佈滿了細小的針孔。
他的人生,就像這間頂層套房,奢華、精緻、安全,卻毫無生氣,與世隔絕。
整個療養院的安保系統堪稱典範。
從他住進來的第一天起,這裡就處於最高戒備狀態。外圍的高牆上,通著高壓電網,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全自動感應炮塔。牆內,紅外線感測器、微波探測器和震動感應器織成了一張無形的網,覆蓋了每一寸土地。
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高畫質攝像頭隱藏在樹木和建築的各個角落,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將畫面傳輸到地下的安保中心。
一支由退役特種兵組成的安保隊伍,分三班進行不間斷巡邏,他們配備了最先進的武器和通訊裝置,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在三秒內得到響應。
一隻海鳥因為飛行高度過低,誤入了某個區域的微波探測範圍。不到一秒鐘,刺耳的警報就在安保中心內響起,負責該區域的螢幕瞬間被標紅放大,三名距離最近的巡邏隊員立刻舉槍對準了那個方向。
確認只是虛驚一場後,警報解除,但系統的日誌裡已經留下了一條詳細的異常記錄。
基金會為了確保Z的絕對忠誠與服從,在這座小小的療養院投入了海量的資源。這裡不光是趙子安的“安全屋”,更是捆綁在Z脖子上的、最堅固的項圈。
與此同時,在資料世界的深處,一場無聲的滲透正在進行。
一間光線昏暗的房間裡,只有成排的伺服器指示燈在閃爍。
張志成坐在主控臺前,雙眼緊盯著螢幕上瀑布般刷下的資料流。他正在對療養院的整個網路架構進行全方位的壓力測試和漏洞掃描。
所有Z可能用來聯絡啟城的通訊線路,無論是加密的衛星電話,還是透過特定代理伺服器的隱秘網路連線,都已經被嚴密監控。
“防火牆的AI邏輯很強,常規滲透手段全部失效。”張志成對著通訊器低聲彙報。
“切換到B計劃。”李遙的聲音直接在他腦中響起。
張志成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迅速切換了幾個操作介面,將數個他早已控制的海外伺服器節點許可權,移交給了另一個人。
“許可權已交接。”
“收到。”另一個冷靜沉穩的聲音回應。
周源,李遙麾下最頂尖的資訊編織者。他的任務不是強行突破,而是“創造”一個合理的入口。
周源面前,是療養院內部管理系統的後臺邏輯圖。這張圖是過去幾周裡,透過分析數以億計的資料包碎片拼接而成的。
他看著這張圖,就像一個棋手看著棋盤。
手指開始在鍵盤上舞蹈,一行行程式碼被精準地構建出來,然後被偽裝成正常的系統指令,透過張志成提供的節點,悄無聲息地注入療養院的後勤網路。
第一條指令,被偽裝成來自療養院合作的藥品供應商。內容是:由於生產線升級,部分特效藥的批次編碼規則發生變更,需要療養院方面更新系統內的識別庫,並建議對現有庫存進行一次資質複核。
這條指令合情合理,附帶的數字簽名和加密方式與該供應商過往的通訊完全一致。療養院的系統AI在比對後,判定為“低風險常規通知”,並將其轉發給了後勤主管。
第二條指令,模擬的是市政部門的管道維護通知。通知中提到,療養院所在區域的地下排汙總管道將在四十八小時後進行例行清淤和檢查,屆時可能會對療養院的排汙系統造成短暫影響,建議療養院提前安排內部管道的自查和對接準備。
這條指令同樣完美無瑕,無論是格式還是發信源頭,都經得起任何核查。
很快,第三條、第四條指令相繼發出。有的是關於安保系統部分感測器的韌體需要小版本升級,有的是消防系統的壓力泵需要進行季度維護。
每一條指令都像一顆顆精確落下的棋子,看似毫無關聯,卻共同指向一個目的:在接下來的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內,製造一個或多個合理的系統維護視窗,以及需要外部技術人員進入療養院進行操作的理由。
這些理由,將為之後潛入的死士,開啟第一道門。
在另一處安全屋內,程曦面前的桌子上,鋪滿了關於Z的所有資料。
從他大學時代的論文,到他加入基金會後的每一次公開露面,再到K口述的關於他性格弱點和行為模式的一切資訊。
她正在構建一個完整的心理模型。
Z的自負,他對楚博士和K根深蒂固的嫉妒,他對兒子近乎偏執的愛,以及他內心深處對自己所作所為的恐懼——
所有的弱點,都已經清清楚楚地擺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