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變味的龍井(1 / 1)
兩天後,張明遠這個名字,就從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官方的通報只有短短几行字:因公司破產,負債累累,不堪重壓,張明遠深夜醉酒後失足墜河,意外身亡。
一起被簡單定義為個人悲劇的事故。
李勝是在秘書的口頭彙報裡聽到這個結果的,他當時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正埋頭審閱一份關於調整能源進口配額的方案。
在他眼裡,一個破產商人的死,其分量遠不如調整小數點後一個百分點的配額數字。
事情本該就此結束。
但一週後,一份來自周家的加密檔案,打破了這份平靜。
檔案與張明遠無關,主角是他唯一的女兒,一個叫張玉的十九歲女孩。
在處理其父後事時,周家的外圍人員按慣例對她進行了全面的背景調查與體檢。
結果,讓負責“生命延續專案”的團隊都為之震動。
體檢報告顯示,張玉的細胞再生與修復能力,是普通健康成年人的三十倍以上。身體的自愈速度、新陳代謝水平、對物理和化學損傷的耐受力,全都達到了一個驚人的高度。
這份指標,意味著她是一個完美的供體。
是“生命延續專案”夢寐以求的頂級材料!
那時的李勝,已經七十二歲。
儘管三年前接受過一次治療,可身體的衰敗感依舊不可遏制地捲土重來。他開始頻繁感到疲勞,精力不濟,記憶力也明顯下降。
他很清楚,那是生命能量在消耗殆盡的訊號。
看到張玉體檢報告那天,他正因連續工作四個小時而感到一陣陣心悸。報告上的每一個資料,在他眼中都散發著誘人的光芒。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向周家提出了申請。
很快,李勝在那個戒備森嚴的秘密醫療中心,完成了新一次的“生命灌注”。
他還清晰地記得,當蘊含著張玉生命活力的血清緩緩注入自己乾枯的血管時,那種枯木逢春的感覺。衰老的器官被一隻溫暖的手重新撫慰、啟用,耗盡的精力重新充盈四肢百骸。他甚至能感覺到皮膚的褶皺在微微舒展,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也重新變得清亮。
那種重煥生機的快感,讓他至今沉醉。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乾咳,將李勝從回憶中強行拽回現實。
他捂著嘴,喉嚨深處傳來一陣幹癢的刺痛。
這咳嗽來得毫無徵兆,卻又如此熟悉。
他放下手,掌心空空,臉色卻愈發陰沉。
半個月前,他與“生命延續專案”首席醫療官的那次密會,歷歷在目。
醫生看著他最新的身體機能報告,表情嚴肅。
“院長,您的身體資料正在出現不可逆的衰退。上次治療的‘材料’非常優質,效果遠超預期,但它終究不是永久性的。根據模型推演,如果您不能在一年內得到同等級別,甚至更高質量的補充,您的身體最多……還能維持五年。”
五年。
醫生說出這個數字時,語氣平靜得像在播報天氣。
可對李勝而言,這就是一份死亡判決書。
能撤銷這份判決的,全天下只有周家。
只有周家,才有能力、有渠道,為他找到下一個“張玉”,讓他繼續活下去。
更何況,他為周家辦了太多髒活。張明遠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件。這些年,經他之手,用政策和行政命令碾碎的對手、吞併的產業、抹去的人,不計其數。
每一件,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他早已被死死焊在周家這條船上,根本沒有跳船的可能。
周家若是沉了,那些被壓制的餓狼,會第一時間把他撕成碎片。
所以,他別無選擇。
他必須比任何人都更賣力地為周家奔走,用盡一切手段,幫助周家穩住陣腳,渡過這次危機。
李勝坐回辦公桌前,眼神中的煩躁一掃而空,只剩下一片徹骨的冷靜與狠厲。
他拿起一部灰色電話,撥通內線。
“讓秘書處把最近三個月,所有部委、下屬單位收到的,重複上訪超過三次的人員名單,全部整理出來。不管訴求是什麼,涉及哪個部門,兩個小時內,我要看到完整的名單和資料。”
結束通話電話,他靜靜等待。
他知道,那些因《實錄》而躁動的“覃海洋”們,是當前最大的不穩定因素。必須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讓他們徹底安靜。
一個半小時後,一份加密電子文件發到他的內部郵箱。
名單很長,足有上百人。
李勝逐個掃過,不看訴求,只看名字和上訪次數。
他再次拿起電話,這次撥的是一個外部安全號碼。
“是我。”電話接通,李勝的語氣不帶一絲感情,“我發一份名單給你,啟動‘特殊關懷’程式。”
電話那頭的人沒有任何疑問,沉聲應道:“明白。”
所謂的“特殊關懷”,是他親自建立的一套應急預案。
李勝對著電話,用冰冷的語調下達具體指令:“以尋釁滋事的罪名,全部收押。送進西郊那家特殊看守所。通知治安系統,這是維穩的最高指示。後續的手續,我會讓法制辦的人補上。”
只要將這些人從社會上物理隔絕,他們的聲音、他們的仇恨,就再也掀不起半點風浪。
只要自己能幫周家穩住帝國的經濟命脈,讓這臺巨大的機器繼續為他們攫取利潤,周家就一定會記著這份天大的恩情。他們會為了保住自己這把最好用的刀,傾盡全力為他尋找新的續命之法。
幾天後,李勝位於西山的私人宅邸,書房。
他剛送走兩位客人。
一位是他在治安系統身居高位的老友,另一位,是他經營著幾家高階私人精神療養中心的侄子。
三人在書房裡,敲定了對那批上訪者的最終處理方案。
一個完美的閉環。
老友負責用“尋釁滋事”的由頭,將人合法地牢牢控制住。
侄子則負責對付那些“硬骨頭”,他的療養中心會出具一份份專業的“偏執型精神障礙”診斷報告,然後啟動“強制醫療”程式。
從肉體囚禁到精神“診斷”,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人,在法律和醫學的雙重框架下,被徹底抹去社會存在,消失得無聲無息。
送走客人,李勝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這疲憊並非來自工作,而是發自體內深處,彷彿骨髓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走到書架旁的茶櫃前,取出一罐頂級的雨前龍井,熟練地為自己沏了一杯。
端著青瓷茶杯,他坐到窗邊的太師椅上,想借著茶香驅散身體的乏意。
茶杯湊到唇邊,他輕輕啜了一口。
下一秒,李勝整個人愣住了。
預想中清冽甘爽的茶味,並未在舌尖散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出乎意料的醇厚口感,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