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索命(1 / 1)
“報應?”
周德業猛地甩開妻子的肩膀,踉蹌後退一步,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刺耳的笑話。
“你說什麼?報應?!”他聲音陡然拔高,激動得面目扭曲,額角的青筋一根根墳起,突突直跳,“這個世界,哪來的報應!只有強弱!勝負!我們贏了,所以站在這兒!他們輸了,就活該去死!”
他等著妻子的反駁,爭吵,甚至是歇斯底里。
但什麼都沒有。
床上那個蜷縮的身影一動不動,只是把懷裡的相框抱得死緊。她的聲音空洞得發瘮,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地上。
“有的。”
“我們不都是‘生命序列’的受益者麼?”她神經質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用別人的命,續我們的命。德業,那是偷來的命,不是天命。現在……人家來收債了,收我們孩子的命。”
生命序列!
這個詞像一把淬毒的尖刀,捅穿了周德業所有的狂怒和偽裝。
那是周家最深的根,是用無數無辜者的生命澆築起來的基石。
他想咆哮,想反駁,想說那是為了家族榮耀必要的犧牲,想說那些螻蟻的命一文不值。
可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被灌了鉛,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所有的理由,在兩個孩子冰冷的屍體面前,都成了狗屁。
向文死了,死於“意外”。
茜茜死了,死於“心臟驟停”。
乾淨得連個復仇的靶子都找不到,只剩下這兩個字。
報應。
他看著床上那個被徹底抽空了靈魂的女人,她已經陷進了另一個世界,一個他絕不願踏足的瘋狂世界。
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怕的不是拿著槍的敵人,而是這種抓不住、看不見,卻能要他全家命的宿命感。
“你瘋了!”周德業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轉身就走,“你他媽被悲傷衝昏了頭!瘋了!”
他逃了。
他拉開門,衝進走廊,沉重的實木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他大步向前,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可心臟卻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走出不到十米。
身後,臥室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隆——!
那聲音沉悶又巨大,像是整面牆都塌了。
緊接著,是一聲女傭短促到極致的尖叫!
“啊——!”
周德業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全身的血液瞬間涼透。
他僵硬地轉身,衝回那扇剛剛被他關上的門,一把撞開。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瞳孔縮成了一個針尖。
那張妻子最愛的歐式梳妝檯整個拍在了地上,巨大的鏡面炸成蛛網,瓶瓶罐罐碎了一地。
而在沉重的櫃體之下,壓著一隻穿著真絲睡袍的手。
門口的女傭癱坐在地,抖得像篩糠,指著倒塌的櫃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德業瘋了一樣撲過去,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抬,可那櫃子紋絲不動。兩個警衛也衝了進來,三人合力,青筋暴起,才終於將櫃子掀開。
他的妻子臉朝下趴著,頭部被櫃子尖角砸個正著,身下的地毯正被湧出的鮮血迅速染成刺目的深紅。
周德業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顫抖著手將妻子翻過來。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已經沒了任何表情,瞳孔渙散,死不瞑目。
死了。
在他出門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妻子,也死了。
又他媽是“意外”!
“怎麼回事!”周德業猛地回頭,一把揪住癱軟的女傭,血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她,“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我不知道……”女傭嚇得魂飛魄散,牙齒咯咯作響,“夫人……夫人剛才還好好的,突然就撲向梳妝檯,好像……是要去拿什麼東西……然後……然後櫃子就倒了……”
撲向梳妝檯……櫃子就倒了……
“報應……”
妻子臨死前那空洞的聲音,又在他腦子裡炸開。
是報應嗎?真的有報應?
極致的痛苦和恐懼在他胸口炸開,找不到兇手,他只能將所有恨意都傾瀉在眼前這個活人身上!
“是你!一定是你!”周德業的理智“崩”的一聲斷了,他雙手猛地扼住女傭的脖子,把她從地上提了起來,“是你害死了她!說!誰派你來的!文家?!”
“不……不是……長官……饒命……”女傭的臉迅速漲成豬肝色,雙腳在空中無力地蹬踹。
周德業只想殺人,只想用鮮血和死亡來填滿心中的空洞。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掃到了什麼。
在倒塌的櫃子底下,壓著一張被震落的泛黃舊報紙。
報紙一角,印著一張黑白照片,一個穿著工裝的年輕男人,站在機床前,笑得有些靦腆。
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周德業的動作猛地一滯。
這張臉……
他鬆開手,女傭爛泥一樣滑落在地,劇烈地咳嗽。
周德業的眼睛卻直勾勾地釘在那張照片上,無法移開。
突然!
照片上那張靦腆的笑臉,毫無徵兆地扭曲、融化,變成了趙曉死前那張驚恐絕望的臉!
緊接著,趙曉的臉再次變化,成了一張沾滿煤灰、七竅流血的臉,是在礦難中被活埋的礦工!
然後,又變成一個躺在病床上,胸口縫合線猙獰可見的青年,那是“生命序列”的犧牲品!
一張又一張他早已遺忘的臉,在他眼前飛速閃過。
那些被他碾死的螻蟻,此刻全都從記憶的墳墓裡爬了出來!
“啊……”
周德業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他看見那些臉脫離了報紙,漂浮在空氣中,一雙雙空洞的眼睛全都死死地盯著他。
黑暗的礦井,轟鳴的工廠,冰冷的病房……
淒厲的哭喊,絕望的詛咒,無數個聲音在他耳邊合奏。
“還我命來……”
“為什麼是我們……”
“周德業,你該死!”
那些幻影從四面八方向他逼近,一雙雙冰冷的手朝他伸來,要將他拖進地獄。
“不,不要過來!”
周德業徹底崩潰了,他抱著頭,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叫,踉蹌後退,被地上的雜物絆倒,重重摔在地上。
他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可那些幻影如影隨形。
在他的兒子、女兒、妻子的屍體也站在那些索命者中間,用那雙沒有神采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
恐懼徹底吞噬了他。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響徹整棟別墅,周德業雙眼翻白,在無盡的幻覺和恐懼中,眼前一黑,仰面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