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聽不見的嘆息(1 / 1)
這張畫,五年前就該被他親手下令燒成一捧灰了,此刻卻從泥水裡鑽了出來,就這麼直挺挺地躺在他腳下。
這不可能!
張長福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他親眼看著所有物證被扔進焚燒爐,怎麼可能還有漏網之魚!
這張畫,這個簡陋的過濾器,就像是地獄裡爬出來的請帖,上面寫著他的名字。
夜裡的垃圾場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每一次都像重錘砸在胸口。冰冷的雨水混著腐臭的氣味,讓他幾欲作嘔。
他拼命說服自己,都過去了。
五年了,頂罪的還在蹲大牢,那些鬧事的村民早就被壓下去了,掀不起風浪。
這張畫,一定是當年燒的時候不小心漏掉的,被風吹到這,今天又剛好被自己踩到……
對,巧合,都是巧合!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扔掉那張溼透的畫紙,轉身抓起那個老舊的手動打氣泵。
必須走!馬上離開這鬼地方!
他不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給車胎打氣,開車,逃!
他提著打氣泵,一腳深一腳淺地跑回車旁。雨沒有任何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他把介面對準氣門芯,用力按下去,然後開始一下一下地踩動打氣泵。
這玩意兒又老又破,效率低得可憐,每一次踩下去,都只能聽到活塞微弱的摩擦和漏氣聲。
冰冷的雨水順著脖子灌進衣服裡,黏膩溼冷,但他顧不上了,只是機械地、拼命地踩著,他需要讓輪胎鼓起來,只要能撐他開到主幹道上,就夠了。
“呼……呼……”
單調的踩踏聲和嘩嘩的雨聲中,一陣奇怪的聲音,忽然從不遠處的垃圾山方向飄了過來。
那聲音很輕,很虛,像一聲悠長的嘆息。
張長福的動作猛地一僵,他直起腰,死死盯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雨幕中,巨大的垃圾山像一隻沉默的怪獸,什麼都看不清。
風聲……一定是風聲。
他這麼安慰自己,低下頭,準備繼續。
可他剛彎下腰,那聲音又響了。
這次,他聽得清清楚楚。
不是一聲嘆息,是很多聲。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此起彼伏,匯成一片充滿了悲怨的低語,彷彿是從垃圾山的深處,從那些被他親手掩埋的汙穢和罪惡中滲透出來的,帶著刮骨的寒意。
張長福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恐懼像無數只冰冷的小手,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他一把扔掉打氣泵,連滾帶爬地衝向駕駛座,猛地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他一秒鐘都不想再待下去!
管他媽的輪胎輪轂,他要走!只要能開到主路,停在路邊等死也比留在這鬼地方強!
他手抖得不成樣子,鑰匙幾次都沒能插進鑰匙孔。
“咔噠。”
終於插進去了,他猛地一擰!
引擎發出一聲轟鳴,車燈“唰”的亮起,兩道光柱瞬間撕裂前方的黑暗雨幕。
也就在車燈亮起的一瞬,張長福看見了。
前方不遠處的垃圾山邊緣,不知何時,竟立著幾個破破爛爛的布娃娃。
那些娃娃被雨水打得溼透,沾滿泥汙,歪著頭,空洞的眼窩在車燈的直射下,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而在那幾個布娃娃中間,最顯眼的一個,懷裡抱著一個東西。
一個已經鏽得看不出原色的鐵皮糖果盒。
看到那糖果盒的瞬間,張長福的瞳孔驟然縮成一個針尖,一股無法形容的驚駭讓他瞬間停止了呼吸。
這盒子,他認得!
五年前,他假惺惺去下游村子“慰問”,一個因為喝了毒水快要死掉的孩子,就死死抱著一模一樣的糖果盒!
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床上奄奄一息,連吃糖的力氣都沒有,兩隻小手卻到死都攥著那個盒子。
他忘不了那孩子空洞絕望的眼神,也忘不了那個被抱在懷裡的糖果盒!
那東西,本該隨著那孩子一起下葬!
可現在,它卻出現在這裡,被一個破娃娃抱著,靜靜地在車燈前,對著他。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從張長福喉嚨裡擠了出來。
理智和僥倖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這不是巧合!不是幻覺!
是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回來索命了!
他猛地一腳將油門踩到底,汽車發出一聲咆哮,癟著一個輪胎,瘋狂地向前衝去。
他什麼都顧不上了,只想用最快的速度逃離這片讓他靈魂都在發抖的土地。
車子在泥濘中顛簸,車身因為癟胎而劇烈搖晃,但他死死抓著方向盤,眼睛瞪得像銅鈴,直勾勾盯著前方通往主幹道的土路。
快了!就快到了!上了主路就安全了!
眼看土路盡頭就在眼前,他緊繃到極點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然而,就在這時,一股怪味,忽然從空調出風口飄了出來。
是化學藥劑和燒焦塑膠混合的刺鼻氣味。
張長福常年和這些東西打交道,鼻子一聞就知道,有毒!
他立刻伸手去按車窗按鈕,想要開窗。
沒反應。
他又去按中控鎖,想開門跳車。
還是沒反應!
他心中警鈴大作,意識到自己被算計了,立刻就想踩剎車。
可當他的腳狠狠踩下去時,卻踩了個空!
剎車失靈了!
車子徹底失控,以驚人的速度衝向路邊的一個土坡。
“不——!”
張長福發出絕望的嘶吼。
“砰!”
一聲巨響,車頭狠狠撞在土坡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整個人向前猛衝,安全帶死死勒住他的胸口,幾乎讓他窒息。
車停了。
噩夢才剛剛開始。
車頭嚴重變形,車門被卡死了,無論他怎麼推都推不開。
那股刺鼻的毒氣,正源源不斷地從通風口湧入狹小的車廂,濃度越來越高。
引擎蓋下冒出白煙,夾雜著“滋滋”的電流聲。
他被徹底困死在這個移動的鐵罐頭裡。
他慌亂地掏出手機。
螢幕上,一格訊號都沒有。
張長福瘋了一樣在車裡翻找,想要找到能砸開車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