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崩塌的善舉2(1 / 1)
他指腹摩挲著那塊冰冷的玉石,七年前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鋪開。
那一年,他四十五歲,削尖了腦袋,總算坐上了石城陽光福利院院長的位置。他以為這是人生的新起點,一個能撈足政績和名聲的跳板。
可現實,卻甩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福利院的狀況,比他能想象到的最差情況,還要再爛一百倍。
房子是幾十年的老危樓,牆皮一碰就往下掉渣。一下雨,外面大下,屋裡小下,十幾個盆子擺在地上叮叮噹噹地接水,孩子們的床鋪沒一處是乾的。
孩子們身上穿的,是社會捐贈的舊衣服,洗得發白,補丁摞著補丁。食堂裡永遠飄著一股白菜土豆寡淡的味道,孩子們一個個面黃肌瘦,連這個年紀該有的吵鬧都沒有。
他憋著一股勁,寫了十幾份報告,拿著厚厚的申請材料,幾乎跑斷了腿,把市裡所有沾點邊的部門門檻都快踏平了,就想申請一筆專項經費,哪怕只是把漏雨的屋頂修一修。
結果,全是推諉和官樣文章。
民政的負責人翹著二郎腿,一邊喝茶一邊拍著他的肩膀:“老陳啊,你的困難,我們都懂。可市裡的財政也緊張,多少個單位等著要錢呢,你先回去等通知。”
教育口的領導更是客氣,請他喝著好茶,說著空話:“福利院孩子的教育是重中之重,我們肯定重視,這事兒啊,得開會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又是研究。
他就像個皮球,被各個部門踢來踢去,每次都抱著一絲希望去,每次都拖著一身疲憊回來。
那些握著審批權的人,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著最冷漠的話,把他那點熱情和希望,全都磨沒了。
他漸漸明白,在這個破院子裡,光走正道,他什麼都改變不了。他不僅沒法實現抱負,還會跟這破院子一起爛掉。
他不甘心。
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時候,方榮出現了。
那是在一個企業家聯誼會上,他作為福利院的代表,厚著臉皮去蹭場子,就想逮著個善人,化點緣。結果他端著杯子站了一晚上,沒一個人搭理他。
宴會快結束時,那個被所有人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心的方榮,竟主動走到了他面前。
“您是陽光福利院的陳院長吧?久仰。”方榮的笑容親切,聲音溫和,瞬間讓他有種受寵若驚的眩暈感。
他結結巴巴地把福利院的困境說了一遍,方榮一直耐心地聽著,不時點頭,臉上淨是關切和同情。
幾天後,方榮一個人來了福利院,沒帶一個記者。
他仔仔細細地看了漏雨的宿舍和空蕩蕩的食堂,看著那些怯生生的孩子,臉上是深深的悲憫。
在陳華勇那間簡陋的辦公室裡,方榮沒提捐款,反而聊起了另一個話題。
“陳院長,我有個想法,想和你聊聊。”方榮慢條斯理地開口,“我名下的春蕾基金會,最近啟動了一個‘特殊人才培養計劃’。”
“特殊人才培養計劃?”陳華勇愣住了。
“對。”方榮點頭,“很多孩子,特別是福利院的孩子,身上可能藏著我們看不見的潛力,只是被環境埋沒了。我們的計劃,就是找出這些孩子,給他們最好的資源,送去主城甚至國外的頂尖私立學校,徹底改變他們的人生。”
陳華勇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方榮繼續說:“當然,篩選會很嚴格。需要對孩子進行一次全面的身體檢查,包括一些基因層面的分析,評估他們的綜合潛力。這個計劃還在保密階段,想先在福利院試點。”
他看著陳華勇,話鋒一轉:“院裡的困難,我都知道。如果陳院長願意配合,幫我們推薦候選人,作為回報,春蕾基金會願意為福利院提供一筆相當可觀的捐助。”
辦公室裡死一般寂靜。
陳華勇不是傻子。“全面的身體檢查”、“基因層面的分析”,這些詞串在一起,指向了一個他不敢深想的骯髒方向。
這根本不是什麼培養,是篩選,是交易!
他的良心在油鍋裡煎熬。他的職責是保護這些孩子。可方榮開出的條件,又像魔鬼的低語,讓他根本無法拒絕。
破敗的福利院,幾十個孩子受苦的臉,還有他自己不甘平庸的野心,沉甸甸地壓著他。
方榮看穿了他的掙扎,伸出一個手掌,比了個“五”的手勢,聲音壓得極低,像蛇一樣鑽進他耳朵裡。
“五十萬。每成功推薦一個,基金會就以匿名的形式,向福利院捐這個數。”
方榮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神意味深長,“而且,如果孩子的體質特別‘好’,非常稀有,價格,還可以再談。”
“轟——”
陳華勇腦子裡那根叫理智的弦,斷了。
五十萬!
一個孩子,五十萬!
這筆錢能把整個福利院翻新一遍!
如果……有兩個、三個呢?他不僅能把福利院建成全市的標杆,他自己也能一步登天!
他開始瘋狂地給自己找藉口。犧牲一個,就能換幾十個孩子過上好日子,還能實現自己的抱負,這筆買賣,怎麼算都值!
被選中的,能為更“偉大”的事業做貢獻,也算是死得其所。
最終,貪婪的洪水淹沒了最後一絲良知。他看著方榮,艱難地點了點頭。
方榮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交易很快達成。福利院所有孩子都接受了基金會醫療隊的“免費體檢”。
一週後,方榮的助理找到了他,遞上一份報告。
報告的主角,是一個叫劉小菲的七歲女孩,平時很文靜,身體很好。
“這個,特別符合要求。”助理的話言簡意賅。
方榮很守信用,給出的價格不是五十萬,是八十萬。因為劉小菲的基因序列,是他們找了很久的型別。
錢到賬的前一天,助理送來一份《自願放棄監護權宣告》。
福利院將劉小菲的監護權,全權轉交。從此以後,不得以任何形式過問或聯絡。
陳華勇拿起筆,手抖得厲害。
簽下名字的那一刻,他感覺靈魂被活生生抽走了一塊。
他至今都記得劉小菲被接走那天。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來到福利院,面無表情地說要帶她去新學校。
那個小女孩好像預感到了什麼,死死抓著陳華勇的衣角,哭著哀求。
“陳爸爸,我不想走,我不想離開這裡,我害怕……”
孩子的眼淚滾燙,滴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心頭髮慌。
他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蹲下身,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摸她的頭。
“小菲乖,不哭。”他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他們是帶你去更好的地方。有大一百倍的學校,最厲害的老師,還有穿不完的漂亮裙子。你的前途一片光明,陳爸爸為你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