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秘密賬本(1 / 1)
夜裡十點,石城血液中心,主任辦公室。
五十六歲的徐年沒有回家,他戴著老花鏡,手指仔細地劃過桌上一份月度血液庫存統計表。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他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他身後,一整面牆的錦旗和獎狀——“德醫雙馨”、“愛心奉獻”、“生命的守護神”,一行行燙金大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這份統計表看起來一切正常,A型、B型、O型、AB型……各種常規血型的庫存、入庫、出庫,資料精確到毫升。但在表格的最末端,有一行用手寫的小字標註著——“特殊儲備”。
這一欄,沒有任何數字,只有一個表示“已更新”的勾。
它對應的是血液中心地下二層冷庫裡,一個獨立的、沒有掛牌的儲藏室。那裡存放著幾十個貼著特殊標籤的儲血袋,全都是極為罕見的血型。它們的存在,不會出現在任何公開的統計報告裡,是隻屬於徐年一個人的秘密賬本。
徐年的動作停了很久,思緒飄回了許多年前。
那時候,他還是血液中心的一名副主任,有野心,有能力,偏偏沒有背景,在那個位置上一卡就是好幾年。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比自己資歷淺、能力差的同事一個個得到提拔,內心的不甘和焦慮,像火一樣每天燒著他。
轉機,來自一個普通的下午,一通打到他辦公室的匿名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而有禮貌,先是諮詢了一些關於稀有血型定向採集和長期儲存的專業問題。徐年起初沒當回事,只當是哪個有錢人想防患於未然,為自己或家人建個私人血庫。他耐著性子,把相關的政策和法規解釋了一遍。
“徐主任,您說的這些我們都瞭解。”電話那頭的人聽完,語氣沒有任何變化,“我們不是要建立私人血庫。我們有一個高度保密的研究專案,得到了上級的支援。這個專案需要一批特殊體質的志願者,能持續供應新鮮的血樣。”
徐年皺起了眉,嗅到了一絲不對勁:“什麼專案需要持續供應血樣?獻血有嚴格的間隔期,太頻繁對身體有害。”
“我們當然會保證志願者的健康。”對方的聲音頓了頓,然後用一種更慢、更清晰的語速說,“為了保證血樣不受外界環境的汙染,保持其最純淨的狀態,專案進行期間,志願者需要長時間停留在我們提供的全封閉式研究環境中。食宿、醫療,一切都是最高標準。”
“全封閉式研究環境”。
這幾個字,讓徐年手裡的電話聽筒都重了幾分。他立刻聽懂了話裡的意思。
這不是招募志願者,這是要將人變相囚禁。
他握著話筒的手心開始冒汗,多年的職業本能讓他感到了巨大的風險。
“這不可能!這是違法的!”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嚴厲拒絕,“我們血液中心是救死扶傷的單位,絕不參與任何可能傷害他人的非法活動!”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似乎對他的激烈反應並不意外。
“徐主任,先別急著拒絕。”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讓人心慌,“我們當然不會讓您白白幫忙。每提供一個符合我們要求的候選人資訊,這個數。”
對方說出了一個數字,一個足以讓徐年在石城全款買下一套別墅的數字。
徐年的呼吸驟然停滯。
那個聲音繼續說道,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他動搖的意志裡:“這只是資訊費。我們知道您在單位的處境,能力出眾,卻遲遲得不到應有的位置。只要您願意合作,我們可以保證,一年之內,主任的位置就是您的。以後您在整個石城的醫療系統裡,都會得到很多便利。我們有這個能力。”
金錢,加上權力。
這個誘惑太大了,像一個巨大的漩渦,要把他所有的理智和堅守都吞噬進去。他猛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
那天晚上,他徹夜未眠。
法律和良知是紅線,可紅線的另一邊,是唾手可得的財富和夢寐以求的地位。他在床上來回翻滾,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想到了自己那個平庸的妻子,整天抱怨家裡不夠寬敞。想到了正在上大學的兒子,渴望一輛屬於自己的汽車。想到了那些在飯局上對他頤指氣使的上級,和那些對他明嘲暗諷的同事。
幾天後,那個電話又打了過來。
這一次,徐年沒有再拒絕。
他的墮落,從提供第一個獻血者的資訊開始。那是一個剛來石城打工的年輕人,二十出頭,在一次義務獻血中被檢測出擁有極其稀有的血型。徐年看著電腦上那個年輕人的資料:籍貫是偏遠山區的農村,家庭貧困,在石城舉目無親。
一個完美的“志願者”。
他按照對方的要求,篡改了系統記錄,將這個年輕人的血液樣本標註為“檢測不合格,疑似高危感染”,然後以此為藉口,名正言順地獲取了對方全部的個人資訊,交了出去。
一週後,一筆鉅款被悄無聲息地打入了他指定的境外賬戶。
拿到錢的那一刻,徐年感到一陣灼燒般的難受。他知道那個年輕人將要面臨什麼。那種感覺,讓他在最初的幾個晚上,總是從噩夢中驚醒。
但當他用那筆錢換了一套寬敞的江景房,當他在妻子和兒子崇拜的注視中把新車鑰匙遞過去時,那種罪惡感就被一種強烈的滿足感稀釋了。
不到一年,正如對方所承諾的,血液中心的原主任因為一次“工作上的重大失誤”被調離,他毫無懸念地坐上了主任的位置。
品嚐到權力的甜頭之後,徐年越來越大膽。他不再為自己的行為感到難受,反而開始為自己的“精明”而自得。他建立了一套隱秘的篩選流程。每一個擁有稀有血型的獻血者,他都會仔細研究其背景資料。家庭住址、社會關係、經濟狀況……這些在他眼裡,不再是個人隱私,而是評估“風險”的指標。
那些家境優越、社會關係複雜的,他會小心避開。而那些和他第一個“客戶”一樣,出身貧寒、孤身在外、容易消失得無聲無息的人,就成了他名單上的首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