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焚屍人的賬本(1 / 1)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股刺鼻的化學味和焚燒後的餘溫包裹自己,直到一切散盡,才重新把自己丟回黑暗裡。
從那晚起,“特殊業務”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沒有固定的時間,有時一個月一次,有時隔上大半年才來。
每一次,都是那輛沒有牌照的黑色廂式貨車,悄無聲息地滑進後院。每一次,也都是那兩個面無表情的男人,丟下一個用厚帆布袋裹得死緊的“貨物”。
死亡證明上的死因,越來越敷衍。
從一開始的“高處墜落”、“意外溺亡”,到後來的“突發心梗”、“急性腦出血”,甚至還有“施工事故”和“實驗藥品過敏”。
謝彬不再去琢磨那些證明的真假,也懶得去聞帆布袋裡透出的那股福爾馬林混合著血腥的怪味。
他只看兩樣東西。
檔案袋裡的手續齊不齊全。
信封的厚度夠不夠。
心態,就是在這一筆筆交易裡,徹底扭曲的。
最開始,他怕得整宿整宿睡不著,後來是麻木,到最後,他甚至開始隱隱期待那通深夜響起的電話。
每一次交易,都意味著一筆鉅款。
這些錢,把他從一個窩囊廢,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
曾經那個天天罵他沒本事、嫌他賺得少的妻子,現在看他的眼神裡全是崇拜,說話溫聲細語,生怕惹他不高興。她拿著他給的錢,成了牌友圈子裡最風光的人。
父母養老金不夠,他直接辦了張卡,每個月打進去的錢,足夠二老在老家活得比誰都體面。
兒子要出國,幾十萬的學費,他眼都不眨一下。
女兒想學琴,他直接弄回來一架三角鋼琴。
家庭的和睦,家人的笑臉,讓他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種感覺,比錢本身更讓他上癮。
殯儀館也跟著脫胎換骨。
他用這些見不得光的錢,悄悄填平了賬上的窟窿,把那兩臺比他爹年紀都大的火化爐,換成了德國進口的最新型號。館裡那幾輛破得快散架的靈車,也鳥槍換炮,全換成了黑色新款商務車。
員工工資翻倍,獎金福利給足。那些以前天天想著跳槽的,現在見了他都跟見了親爹一樣,幹活一個比一個賣力。
上頭領導來視察,看到的是一個管理有序、裝置先進、員工面貌一新的模範單位。謝彬這個館長,成了人人誇讚的能人,甚至傳聞要提拔他去民政系統。
他,謝彬,成了別人口中那個“有本事、有魄力”的謝館長。
菸蒂燙到了手指,謝彬猛地一哆嗦,回過神來,把菸頭狠狠摁進菸灰缸。
牆上的掛鐘,指向十一點半。
他不想回家。
比起家裡那份溫馨,他更迷戀辦公室深夜的這份死寂。
在這裡,他就是國王。
他起身走到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鐵皮檔案櫃前,用鑰匙開啟最下面的抽屜。
裡面沒有檔案,只有一個上了密碼鎖的黑色手提箱。
他熟練地撥開密碼,開啟箱子,取出一個厚厚的藍色封皮筆記本。
回到桌前,戴上老花鏡,他翻開了本子。
上面用他自創的符號和程式碼,密密麻麻地記錄了九年來的每一筆“生意”。
日期、貨物代號、金額。
每一行字,都對應著一條被他親手抹掉的生命。
指尖在紙頁上劃過,一些被刻意遺忘的畫面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他記得有一次,送來的帆布袋沒紮緊,搬運的時候,從縫裡滾出來一隻手。
一隻女人的手,很年輕,手指纖細,指甲上塗著血一樣鮮紅的指甲油。
那個瞬間,他胃裡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那天晚上,他做了噩夢。
夢裡,那隻塗著紅指甲油的手,從一千多度的火化爐裡伸出來,死死抓住他的腳脖子,把他往裡拖。
他尖叫著醒來,渾身冷汗,心臟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那種被活活燒死的恐懼,讓他一連好幾天都吃不下飯。
可沒過多久,電話又來了。
對方說,上次的“貨物”處理得非常乾淨,這次的“處理費”,加到十萬。
當他從那兩個黑衣男人手裡接過那個比以往更厚的信封時,那隻手,那個噩夢,瞬間就變得模糊不清了。
他告訴自己,那都是幻覺,是壓力太大了。
他只是個處理屍體的,拿錢辦事,燒的什麼,跟他沒關係。
思緒抽回,謝彬的視線落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最近的一條記錄,停在兩個多月前。
自從周家倒臺的訊息傳開,那通熟悉的電話,就再也沒響過。
這讓他心裡發慌。
他想起最近石城發生的一連串怪事,那些跟周家沾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出事。他甚至在一份內部通報上,看到了韓東立的名字。
死因:工業事故。
謝彬不認識韓東立,但他有種直覺,那個人的角色,可能和自己差不多。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己?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
不可能!
他跟那些人不一樣!
他負責的是最後一道工序,也是最乾淨的一道。所有證據,都變成了一捧粉末,被他親手倒進了廢酸桶裡,連DNA都找不到一丁點。
物理上,不存在任何痕跡!
他的賬本,藏得天衣無縫。他和周家的聯絡,也只是一個追查不到的匿名電話。
絕對不會有事!誰會懷疑到一個小小的殯儀館館長頭上?
他一遍遍地催眠自己。
合上本子,放回手提箱,上鎖,塞進檔案櫃,再上鎖。
做完這一切,心裡的躁動似乎平復了一些。
時間不早了,該回家了。
他關了檯燈,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啪!”
頭頂傳來一聲輕微的爆裂。
辦公室天花板上的一根日光燈管閃了兩下,徹底熄滅。
整個空間,光線驟然暗了一半。
燈管老化了,很正常。
謝彬腦子裡這樣想,可渾身的汗毛卻不受控制地炸了起來。
在這死一樣的寂靜裡,這聲脆響,尖銳得像一聲槍響。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幾步衝到門前,伸手就去拉那扇沉重的紅木大門,只想立刻逃離這個讓他快要窒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