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志氣(1 / 1)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溼漉漉的衚衕裡。
腳步聲和細微的雨聲交織,反而襯得夜晚格外安靜。
走了一小段,秦淮茹忽然放緩步子,手裡的傘微微向旁邊傾了傾,傘沿剛好能遮住何雨柱大半個肩膀。
何雨柱愣了一下,沒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往她那邊靠了靠。
兩人並肩走在了一把傘下。
傘不大,空間有些逼仄,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著雪裡蕻的鹹香。
“棒梗今天……回來挺晚。”秦淮茹找了個話頭,聲音在雨夜裡顯得格外輕柔。
“嗯,市場收攤晚,盤完賬得一陣子。”何雨柱應著,目光看著前方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石板路,“小子知道上進了,是好事。”
“多虧了你。”秦淮茹的聲音低了下去,“要不是你……我們這個家,還不知道成什麼樣。”
“說這些幹啥。”何雨柱打斷她,語氣硬邦邦的,卻沒什麼不耐煩,“路都是自己走的,旁人頂多是搭把手。”
又是一陣沉默。
雨水順著傘骨滑落,滴答作響。
快走到院門口時,秦淮茹忽然輕聲說:“前兩天……街道王大姐碰到我,問……問咱院裡有空房沒有。”
何雨柱心裡咯噔一下,沒接話,等著下文。
秦淮茹像是鼓足了勇氣,語速快了些:“她說……她有個遠房親戚,單位分房還得等一陣子,想先租間房過渡一下。問我……咱後院那間倒座房還空不空。”
何雨柱明白了。
後院那間小倒座房,又潮又暗,一直空著。
秦淮茹這話,表面是傳話,內裡卻是在試探,或者說,是在劃清界限。
她怕別人,甚至怕她自己,會生出不該有的指望。一股說不清的澀意湧上何雨柱心頭,他悶聲道:“空著。不過那房子不行,潮得能養魚,誰住誰受罪。”
說話間,已經到了院門口。秦淮茹收住腳步,轉過身看著何雨柱。
傘下的光線昏暗,看不清她具體表情,只覺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我……我也是這麼跟王大姐說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說……那房子不行,住不了人。”
何雨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看著她,一時忘了回應。
兩人就這麼站在雨夜的院門口,隔著一步的距離,傘下的空間彷彿自成一方天地。
賈張氏扒著自家窗戶縫,正好瞧見並肩站在雨地裡的兩人,雖然聽不清說什麼,但那站在一起的架勢就讓她心頭火起。
她撇撇嘴,低聲咒罵:“不要臉的,下著雨還站門口勾勾搭搭!就知道傻柱沒安好心!”她打定主意,明天得好好敲打敲打兒媳婦。
“咳,”何雨柱清了清嗓子,打破這令人心慌的沉默,“雨停了,回吧。”他指了指她家方向。
“哎。”秦淮茹低低應了一聲,卻沒動。
何雨柱看著她被雨水打溼了一點的肩頭,忽然脫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說地披在她身上。“穿著,夜裡涼。傘你拿著,我幾步路就到了。”
不等秦淮茹反應,他轉身大步走進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影壁後面。
秦淮茹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還帶著何雨柱體溫的外套,傘面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腳邊。
她看著空蕩蕩的院門,心裡亂糟糟的,有點酸,有點漲,還有種說不出的暖意。
最終,她也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家。
何雨柱靠在自家門後,聽著外面細碎的腳步聲遠去,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抬手搓了把臉,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冰涼一片。
他知道,有些窗戶後面,一定有眼睛在看著。
他也知道,從明天起,院裡的風言風語怕是又要起來了。
但奇怪的是,他這會兒心裡並不覺得煩躁,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該來的總會來,擋不住。
雨後的清晨,空氣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溼漉漉的氣息。
何雨柱起得比往常更早,灶火升起,焦香居里很快瀰漫開小米粥熬煮的香氣。
他動作利落地和麵、備餡,準備著早點的食材,心思卻不像手上活計那麼平靜。
昨晚雨夜門口那短暫的一幕,像灶膛裡沒燃盡的火星,時不時在他心裡蹦躂一下。
他知道,院裡那些眼睛尖、舌頭長的,絕不會放過這點風吹草動。
果然,馬華來上工,眼神就有點閃爍,欲言又止。
何雨柱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直接吩咐:“愣著幹啥?趕緊把桌子擦一遍,一會兒該上客了。”
馬華應了一聲,埋頭幹活。
秦淮茹一夜沒睡踏實,天矇矇亮就起來了。
她把何雨柱那件外套仔細疊好,放在一個乾淨的布包裡。
出門時,賈張氏陰惻惻的聲音從裡屋飄出來:“這麼早?上趕著給人家送衣裳去?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倆那點事兒?”
秦淮茹腳步一頓,沒回頭,只硬邦邦扔下一句:“借了東西要還,天經地義。”便快步走出了家門。她知道,婆婆這話只是個開始。
她走到焦香居門口,卻沒立刻進去。隔著窗戶,看見何雨柱正低頭揉麵,側臉在晨曦中顯得格外專注。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傻柱,你的衣裳,洗好了。”她把布包放在櫃檯一角,聲音儘量顯得平常。
何雨柱抬起頭,看了她和布包一眼,“嗯”了一聲,手上揉麵的動作沒停:“放那兒吧。吃了沒?粥快好了。”
“吃過了。”秦淮茹撒了個謊,轉身就想走。她怕多待一刻,就會被馬華探究的目光看出不自在。
“秦姐,”何雨柱卻叫住了她,語氣如常,“一會兒棒梗出攤,你讓他晌午回來一趟,我教他醬牛肉的新方子,夏天吃著不膩。”
這話岔得自然,像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交代。
秦淮茹心裡微微一鬆,應道:“哎,我跟他說。”這才轉身離開,感覺背後那無形的壓力似乎輕了些。
許大茂端著個搪瓷缸子,假裝在院門口漱口,眼睛卻一直瞟著焦香居的方向。
看見秦淮茹進去又出來,時間不長不短,他撇撇嘴,回屋對正在吃早飯的閆埠貴嘀咕:“瞧見沒?一大早就湊一塊兒了!還衣裳?哼,指不定是啥由頭呢!”
閆埠貴慢條斯理地嚼著窩頭,沒什麼精神頭:“你啊,就是閒的。人家現在一個是有名的老闆,一個能畫圖樣掙錢,棒梗也出息了。咱們啊,消停點吧。”接連的挫敗,讓他的算計之心淡了不少,多了幾分認命的頹唐。
許大茂見他這樣,覺得無趣,哼了一聲,心裡卻更不痛快了。
早市忙過,何雨柱讓馬華盯著店,自己去了趟農貿市場。
他沒直接去棒梗的攤位,而是混在人群裡遠遠看著。
棒梗正忙著給一個老太太稱滷豆乾,臉上帶著笑,動作麻利,找錢時還把零頭抹了。
旁邊攤主跟他打招呼,他也樂呵呵地應著,儼然已融入了這市井煙火裡。
何雨柱心裡踏實了些。
小子總算沒走歪。
他轉身離開市場,去了街道辦,找李副主任商量擴大排檔、申請晚上經營夜市的事。政策剛鬆動,他想搶個先。
李副主任很支援:“老何,你這腦子就是活!夜市好,夏天街坊也有個納涼吃飯的地方。手續我幫你盯著,你放心大膽幹!”
從街道辦出來,日頭已經升高。
焦香居的夜市批下來了。訊息像陣風似的刮過衚衕,給這悶熱的夏夜添了幾分躁動。
何雨柱帶著馬華和棒梗,把排檔的棚子擴大了一倍,多支了幾張桌子,掛上明亮的燈泡。
天一擦黑,燈泡亮起,照亮一片熱鬧天地。
下班晚的工人、納涼不願做飯的街坊、甚至還有聞訊而來的附近居民,把幾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
炒菜的滋啦聲、碰杯的叮噹聲、聊天的喧譁聲,混成一片,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棒梗在市場練出的本事,在這兒派上了大用場。
他不僅能獨當一面照應好幾張桌子的點菜上菜,還能幫著馬華盯住後廚的出菜順序,偶爾忙不過來,甚至能上手顛兩下小炒,架勢有模有樣。
何雨柱坐鎮大灶,眼觀六路,心裡那點因為流言而起的鬱氣,被這熱火朝天的生意沖淡了不少。
秦淮茹下了班,也常過來幫忙。她不進後廚,就在外面幫著擦桌子、收碗筷,偶爾和相熟的街坊搭幾句話。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低著頭,眉眼間舒展了許多。
有相熟的大姐開玩笑:“淮茹,這下可好了,傻柱這夜市一開,你們家棒梗可算是有正經營生了!”秦淮茹笑笑,不接茬,手上活計不停。她心裡明白,這份踏實,是傻柱和兒子一起掙來的。
賈張氏也來瞅過兩回,撇著嘴,挑揀著吃了盤花生米,沒說什麼難聽話。
或許是被這實實在在的紅火場面鎮住了,或許是知道再說啥也不頂用,反而顯得自己刻薄。
許大茂遠遠看著夜市的光亮,聽著那邊的喧鬧,心裡像有二十五隻老鼠。
百爪撓心。他扭頭對躺在竹椅上搖蒲扇的閆埠貴抱怨:“瞧見沒?這陣勢!傻柱這回可是踩著風火輪了!夜市都搞起來了!咱這院,快成他何家天下了!”
閆埠貴眯著眼,蒲扇搖得慢悠悠,語氣帶著點認命的酸澀:“大勢所趨,大勢所趨啊。現在上頭鼓勵這個,人家又幹得好,你能咋著?消停著吧。”他是真有點灰心了,覺得跟傻柱鬥,像是拿雞蛋碰石頭。
許大茂見他這副德行,氣不打一處來,恨恨道:“你就蔫兒壞吧!我告訴你,傻柱跟秦淮茹,指定有事兒!那天晚上下雨,我親眼看見……”
“看見啥?”閆埠貴撩起眼皮瞥他一眼,“看見倆人打一把傘?還是看見啥了?沒憑沒據的,說出來誰信?現在傻柱可是街道的紅人,棒梗也出息了,你再瞎嚷嚷,當心惹一身騷!”
許大茂被噎得說不出話,悻悻地啐了一口,心裡那點惡念卻像野草,燒不盡,吹又生。
他琢磨著,明的暗的都不行,得來點更絕的,最好是能一下子把傻柱打趴下,永絕後患。
可具體怎麼辦,他一時也沒頭緒。
夜市收攤已是深夜。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棒梗和馬華忙著打掃衛生,累得滿頭大汗,臉上卻帶著滿足的笑。
何雨柱清算著當晚的流水,收入比預想的還要好。
他拿出部分零錢,給馬華和棒梗分了:“辛苦了,拿著買點菸抽,買根冰棒兒。”
棒梗接過錢,捏在手裡,沒像以前那樣立刻揣起來,而是看了看何雨柱,猶豫了一下,說:“叔,我想……我想把賺的錢,攢起來。”
何雨柱有些意外:“攢錢幹啥?想買啥大件?”
“不是,”棒梗搖搖頭,眼神認真,“我想……等攢夠了,看能不能把咱們這攤兒,也弄個像市場那樣的固定攤位,或者……以後自己也開個小館子。”
何雨柱看著他,小子眼裡有光,那是以前從沒有過的、對未來的憧憬。
他心裡一動,有種“徒弟出師”的複雜滋味,更多的是欣慰。
他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只拍了拍棒梗的肩膀:“有志氣!好好幹
焦香居門口每天傍晚支起的棚子成了衚衕裡最亮眼的一景。
棒梗儼然成了夜市的小管事,招呼客人、安排桌椅、盯著上菜,樣樣打理得井井有條,那股子認真負責的勁兒,讓何雨柱心裡暗暗點頭。
連以前總說他“毛手毛腳”的街坊,現在見了也誇一句“小子出息了”。
這天下午,何雨柱正趁著空閒,在後院教棒梗怎麼熬製夜市特供的酸梅湯,講究個酸甜適口、解暑生津。
秦淮茹拿著一摞縫紉組剛送來的新布料樣子過來,想讓何雨柱幫忙瞧瞧顏色搭配。
“這橘紅配深藍,是不是太跳了?給老人家做罩衫,怕不穩重。”秦淮茹把布樣攤在石桌上,眉頭微蹙。
何雨柱放下手裡的湯勺,湊過去看了看:“是有點扎眼。換成赭石色呢?壓得住,也不顯老氣。”
棒梗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插嘴:“媽,我覺得湖藍色也挺好,清爽。”
三顆腦袋湊在石桌前,對著幾塊布料議論著,夕陽餘暉灑下來,竟有幾分尋常人家的溫馨。
這場景落在偶爾經過的鄰居眼裡,意味就複雜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