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坎兒(1 / 1)
“這牌子,是我們百十號工人一點一滴乾出來的,就像自個兒的孩子,捨不得丟。”
“再說銷售渠道,我們跟各個副食店、菜市場合作多年,有感情,也熟悉情況,突然全交給別人,怕是對銷售不利。”
技術科長插話:“何廠長,技術才是核心嘛!品牌、渠道都是虛的。有了二食廠的資金和技術支援,你們才能做大做強啊!”
何雨柱笑了笑:“領導說得對,技術是核心。”
“可這核心技術,就像炒菜的火候,全在老師傅手裡揣著,不是光有裝置就行的。”
“我們願意在符合雙方利益的前提下,進行技術交流。”
“但核心工藝的自主權,我們必須保留。這也是對工人、對老師傅們負責。”
他話鋒一轉,提出了自己的方案:“我看,合作可以分步走。第一步,可以先在部分產品上試點,比如,我們開發幾款新品,借用二食廠的渠道鋪貨,利潤按約定分成,品牌可以共同署名。效果好,再談更深度的合作。這樣風險小,也公平。”
孫廠長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顯然對何雨柱的“不識抬舉”有些不悅。供銷科長也幫腔,強調二食廠渠道的“巨大優勢”。
談判陷入了僵局。何雨柱心裡清楚,對方仗著體量,想一口吃個胖子。但他不能退,一退,就可能萬劫不復。
二食廠的考察團走後,焦香居食品廠的氣氛像繃緊的弓弦。
何雨柱表面上鎮定自若,照常巡視車間,過問生產,但眉宇間那抹凝重,瞞不過朝夕相處的夥伴。
他知道,孫廠長那夥人絕不會善罷甘休,國營大廠的“合作”壓力,像一片烏雲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化作傾盆大雨。
果然,沒過幾天,街道工業科的鄭桐又匆匆趕來,這次臉色更加難看。
他沒去車間,直接鑽進何雨柱的辦公室,反手關上門。
“雨柱,情況有變!”鄭桐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焦急,“二食廠那邊,不知道走了什麼門路,給區裡打了報告,說你們‘焦香居’個體經營,規模小,管理不規範,難以保證市場供應和食品安全,建議由他們主導,對你們進行‘整合’,成立聯營公司。報告裡……還暗示你們財務可能有問題。”
何雨柱心裡“咯噔”一聲,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對方見“合作”談不攏,開始動用體制內的力量施壓了!
這頂“管理不規範”、“財務有問題”的帽子扣下來,分量可不輕。
“鄭科長,這……這是要硬搶啊!”何雨柱的聲音因憤怒有些發顫。
“誰說不是呢!”鄭桐嘆了口氣,“區裡有些領導覺得二食廠規模大,有保障,傾向於支援‘整合’。我和王書記據理力爭,說你們是區裡樹立的典型,手續齊全,經營良好,不能這麼幹。但壓力很大!你們得趕緊想辦法自證清白,特別是財務方面,絕不能有任何紕漏!”
送走鄭桐,何雨柱獨自坐在辦公室裡,胸口堵得發慌。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個人再努力,似乎也難以抗衡那種無形的體制壁壘和話語權。
對方輕飄飄一紙報告,就可能將他多年的心血碾碎。
訊息很快在核心圈裡傳開,恐慌情緒蔓延開來。老王急得直跺腳:“這下完了!二食廠這是要明搶啊!咱們胳膊擰不過大腿!”崔大姐也慌了神:“咱們的方子、咱們的牌子,難道就這麼白給了?”連一向沉穩的秦淮茹,看著賬本的眼神都帶著慌亂,生怕真被找出什麼錯處。
棒梗年輕氣盛,一拳砸在桌子上:“欺人太甚!咱們就不答應!看他們能怎麼樣!大不了魚死網破!”
“胡鬧!”何雨柱一聲低喝,鎮住了場面。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慌失措的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慌什麼?自亂陣腳,正好讓人抓把柄!咱們一不偷二不搶,賬目清楚,依法經營,怕什麼調查?”
他看向秦淮茹,語氣斬釘截鐵:“秦姐,賬本就在這兒,每一筆進出都清清楚楚!你馬上把所有憑證、報表再仔細核對一遍,準備迎接檢查!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
又對其他人說:“生產照舊,質量把關比平時更嚴!越是有人想找茬,咱們越不能出錯!老王叔,您去趟街道,找王書記和鄭科長,把咱們的情況再說說,爭取支援。棒梗,管好生產,別讓工人情緒受影響!”
分派完任務,何雨柱深吸一口氣:“咱們是遇到坎兒了,但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別忘了,咱們的產品,咱們的市場,是實打實的!區裡也不全是糊塗官!只要咱們自己立得住,就還有轉機!”
就在焦香居上下嚴陣以待,準備應對二食廠的“整合”壓力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機出現了。這天,鄭桐陪著一位西裝革履、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士來到廠裡。來人自稱姓陳,是市裡剛剛成立的“中外合資企業諮詢服務公司”的經理。
陳經理說話客氣,開門見山:“何廠長,久仰大名。我們在《經濟參考》上看到關於貴廠的報道,對你們的產品和市場口碑很感興趣。我們公司正在為一家有外資背景的食品集團尋找國內的合作伙伴,不知道何廠長有沒有興趣瞭解一下?”
合資?外資?這些詞對何雨柱來說,遙遠得像天方夜譚。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鄭桐在一旁解釋:“雨柱,陳經理他們的意思是,如果你們符合條件,有可能引進外資,成立合資公司。那樣的話,企業的性質、管理都會提升一個檔次,二食廠那邊的壓力,或許就能化解了。”
何雨柱心裡一動,這像是一根突然拋過來的救命稻草。但他沒有被驚喜衝昏頭腦,反而更加警惕。二食廠的坑還沒跳出來,又來個外資?誰知道是福是禍?
他謹慎地問:“陳經理,感謝您看重。不知道這合資,具體怎麼個合法?外資進來,有什麼條件?我們這小廠子,能符合要求嗎?”
陳經理笑了笑,遞上一份精美的介紹材料:“何廠長不必過謙。外資看中的是市場潛力和產品競爭力,貴廠很有優勢。具體條件,我們可以慢慢談。初步意向是,外資方提供資金、裝置和技術支援,貴廠以現有資產、品牌和市場渠道入股,共同成立新的合資公司,共同管理,共享利潤。”
聽起來很美好,但何雨柱心裡直打鼓。資金、裝置、技術,這些都是他急需的,但品牌和市場渠道是他的命根子,共同管理?誰主導?利潤共享?怎麼分?這裡面的水深著呢。
他沒有立刻答應,只說要和廠里人商量一下。送走陳經理和鄭桐,何雨柱立刻召集核心班子開會。
會議上,意見分歧很大。棒梗和幾個年輕人覺得這是天大的好事,引進外資,鳥槍換炮,還能對抗二食廠,一舉兩得。老王和崔大姐這些老人則顧慮重重,怕外資進來,老規矩沒了,老師傅靠邊站,甚至廠子改名換姓。秦淮茹最冷靜,她提醒何雨柱,要仔細研究合同條款,特別是關於品牌使用權、決策權、利潤分配和員工安置的關鍵問題。
何雨柱聽著大家的議論,心裡亂成一團麻。一邊是二食廠泰山壓頂般的“整合”威脅,一邊是外資誘人卻迷霧重重的“合資”機會。選擇哪條路,都可能決定焦香居的生死。
晚上,他獨自留在辦公室,對著陳經理留下的那份材料發呆。材料寫得天花亂墜,什麼“現代化管理”、“國際視野”、“跨越式發展”,但他看不懂那些複雜的財務模型和法律術語。他只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
他想起鄭桐私下跟他說的話:“雨柱,這是個機會,但也是險棋。外資不是慈善家,他們是來賺錢的。合作好了,皆大歡喜;合作不好,你可能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二食廠是明槍,外資可能是暗箭,你得琢磨透。”
何雨柱點著一根菸,煙霧繚繞中,他彷彿看到了兩條路:一條是被二食廠“整合”,慢慢失去自我,最終淪為附庸;另一條是引入外資,可能快速壯大,也可能在光鮮的外表下失去控制權,甚至丟掉“焦香居”這個凝聚了無數心血的牌子。
哪個風險更大?哪個希望更大?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沉重。這已經超出了他作為一個廚子、一個作坊主的知識和經驗範圍。他需要幫助,需要真正懂行的人指點。
第二天,何雨柱做了一件讓所有人意外的事。他透過街道司法所,輾轉找到了一位剛從市司法局退休的老律師周先生。周先生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眼神銳利,是位經驗豐富的老政法。
何雨柱帶著厚厚的賬本和陳經理留下的材料,恭敬地請教。周先生仔細聽了他的敘述,看了材料,沉吟半晌,緩緩開口:
“何廠長,你遇到的,是改革開放初期很多像你這樣的企業者都會面臨的典型困境。二食廠的行為,涉嫌利用行政手段進行不正當競爭,你可以依法維權。但過程會很艱難。”
“至於合資,”周先生敲了敲那份材料,“誘惑很大,風險更高。關鍵要看幾個點:第一,控股權。你必須確保中方,也就是你們,在新公司擁有絕對控股權或至少能否決重大決策的權力。第二,品牌。‘焦香居’的品牌所有權必須清晰,使用權和處置權要有嚴格限制。第三,員工安置。現有員工的勞動合同、待遇、去留必須明確保障。第四,退出機制。如果合作不愉快,如何退出,資產如何清算,要白紙黑字寫清楚。”
老律師一席話,像一盞燈,照亮了何雨柱眼前的迷霧。他明白了,合資可以談,但必須守住底線,特別是控股權和品牌權!
有了方向,何雨柱心裡踏實了不少。他回覆陳經理,表示有興趣進一步接觸,但提出必須先請獨立的會計師和律師對焦香居進行資產評估,並聘請專業律師參與合資談判。陳經理有些意外,但見何雨柱態度堅決,也表示理解和支援。
與此同時,何雨柱讓秦淮茹整理好所有財務、稅務、質檢的證明檔案,準備應對二食廠可能發起的“調查”。他讓鄭桐和王書記將焦香居面臨的困境和外資接洽的情況,如實向區裡有關領導彙報,強調焦香居是合法經營、富有活力的典型,希望得到公正對待。
訊息傳開,四合院裡炸開了鍋。賈張氏逢人便吹噓:“瞧見沒?我早就說傻柱不是池中物!連外國人都找上門來合作了!”許大茂則酸得牙癢癢,私下對閆埠貴說:“瞎貓碰上死耗子!我看他是引狼入室!到時候被外國人坑得褲衩都不剩,有他哭的!”
閆埠貴卻難得地說了句公道話:“傻柱這回,倒是穩當。知道請律師,看來是長心眼了。”
資產評估和尋找合適律師的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
何雨柱白天忙廠裡的事,晚上就跟著請來的會計師和律師學習看報表、讀合同,常常熬到深夜。
他發現自己要學的東西太多了,財務管理、法律法規、談判技巧……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他沒有退縮。
他知道,這道坎必須過。
聘請的會計師和律師團隊進駐焦香居,像兩把精密的手術刀,開始解剖這個從衚衕裡成長起來的企業。
賬本被一頁頁仔細稽覈,裝置被評估折價,甚至連“焦香居”這個牌子的市場價值,都被用各種方法反覆測算。
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依舊,但辦公樓裡卻多了一種不同以往的、帶著紙張摩擦和低聲討論的嚴肅氣氛。
何雨柱每天陪著這些專業人士,聽著那些陌生的術語。
“淨資產”、“無形資產”、“股權結構”,感覺自己像個剛進城的學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