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藥香裡的餘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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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丁詩云,名字是爺爺取的。

“詩”是他最愛的《詩經》,“雲”是他說醫者該有云的仁厚。

可在我們丁家,仁厚從來都分性別。

爺爺傳下來的那套紅木藥櫃,第三層最順手的抽屜永遠鎖著,鑰匙掛在父親腰上,只給弟弟丁明軒開。

我背《傷寒雜病論》背到舌尖起泡時,父親正握著明軒的手教他把脈:“這才是丁家傳宗接代的手”。

爺爺還在時,藥鋪的銅藥臼總被他搗得嗡嗡響。

我蹲在旁邊看,看他把當歸、熟地搗成細粉,看他用竹籌給病人抓藥,竹籌劃過藥斗的聲音像在數數。

“詩云,過來認認這個。”他常把我抱到藥櫃前,指著“甘草”的藥鬥說,“味甘性平,能調和諸藥,就像家裡的姑娘,看著軟和,卻是頂樑柱。”

那時候父親還不敢反駁,只是在旁邊搓著手笑道:“女孩子家,懂些皮毛就好”。

爺爺走的那年我十歲,明軒剛滿六歲。

葬禮上的香燭味蓋過了藥香,父親把爺爺的脈枕塞進明軒懷裡,摸著他的頭說:“以後丁家的藥鋪就靠你了。”

我攥著爺爺給我的那本線裝《本草綱目》,指尖摳著泛黃的紙頁。

那天起,藥鋪裡的銅藥臼再也沒響過,父親說“明軒還小,等他再大點學炮製”,卻從不讓我碰。

明軒是被寵大的。

父親教他認藥時,會把藥材切成整齊的薄片,用牙籤插著給明軒看。

我問他“吳茱萸和山茱萸怎麼區分”,他只揮揮手:“女孩子別總琢磨這些,學好語文數學才是正事。”

十三歲那年,我已經能獨立給街坊鄰里抓些常用藥。

張奶奶的風溼疼,我照著爺爺的方子抓了獨活、寄生,她喝了三副就說腿不疼了,塞給我一把糖。

我攥著糖跑回家,想跟父親說,卻看見他正給明軒演示針灸。

我把糖塞進兜裡,糖紙硌得手心發疼。

嫉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或許是明軒把我的醫書撕了疊紙飛機,父親只說“他還小”。

或許是爺爺留下的銀質藥勺,被父親拿去給明軒當玩具。

又或許是每次家庭聚會,親戚們都圍著明軒說“將來要接丁大夫的班”,沒人問我背會了多少醫案。

出事那天是週五,下著小雨。

父親讓我接明軒放學,說他要去進藥材。

校門口擠滿了人,明軒揹著新書包跑出來,書包上掛著父親給他買的奧特曼掛件,晃得我眼睛疼。

“姐,爸今天教我背《傷寒雜病論》的‘辨太陽病脈證並治’了。”他拽著我的衣角,得意道:“我背得可熟了,比你強。”

我嗤笑一聲:“就你?那你背背‘太陽病,發熱汗出,惡風,脈緩者,名為中風’後面是什麼。”

明軒立刻張嘴:“是‘太陽病,或已發熱,或未發熱,必惡寒,體痛,嘔逆,脈陰陽俱緊者,名為傷寒’。不對,姐你上次背的是‘脈浮者,病在表,可發汗,宜麻黃湯’,你背錯了!”

“我沒背錯!”我猛地甩開他的手,“是你記混了,‘脈浮者’那一段是在‘辨發汗後病脈證並治’裡!”

明軒也急了,跺著腳喊:“爸就是這麼教我的!你明明就是嫉妒我,因為爸不教你!”

這句話像根針,狠狠扎進我心裡最疼的地方。

我看著他漲紅的臉,看著周圍人投來的目光,只覺得渾身發冷。

“你愛信不信。”我轉身就走,身後傳來明軒的哭聲,可我沒回頭。

我走得很快,腦子裡全是父親教明軒把脈的樣子,全是親戚們的誇獎,全是我藏在柴房裡背醫書的夜晚。

我想,就讓他哭吧,讓他知道我不是好欺負的,讓父親看看,他偏心的兒子有多不懂事。

回到家時,藥鋪的門虛掩著,父親還沒回來。

我把書包摔在桌上,坐在爺爺以前的藤椅上,看著那套紅木藥櫃發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我突然想起明軒還沒回來,心裡咯噔一下。

他從來沒獨自回過家。

父親回來時,一進門就問:“明軒呢?”

我攥著衣角,小聲說:“我們吵架了,我沒等他。”

父親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抓起桌上的算盤就朝我扔過來,算盤珠子砸在我胳膊上,疼得我眼淚直流。

“你怎麼回事?他才八歲!你把他一個人丟在雨裡?”

母親也從裡屋跑出來,聽見這話,聲音立刻帶上了哭腔:“詩云啊,你怎麼這麼不懂事?明軒要是出事了,你讓我們怎麼活?”

我們三個披著雨衣出門找明軒。

父親去了學校附近,母親去了街坊鄰居家,我去了明軒常去的公園。

雨夜裡,我喊著明軒的名字,聲音被雨聲吞沒。

公園裡的長椅空無一人,他常喂的那隻流浪貓縮在屋簷下,看見我就跑開了。

我想起以前,明軒總拉著我來這裡,說“姐,等我當了大夫,就給流浪貓治病”,那時候我還笑著摸他的頭,說“好啊,姐幫你抓藥”。

找到天亮,也沒看見明軒的影子。

父親去派出所報案,民警說“失蹤不到二十四小時,不能立案”,他回來時,看我的眼神像冰。

母親坐在門檻上哭,嘴裡反覆唸叨:“明軒那麼小,會不會被人拐走了?”

我站在旁邊,渾身溼透,凍得發抖,心裡的愧疚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中午的時候,親戚們都來幫忙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詩云這孩子,太犟了”

“要是明軒出事,她這輩子都別想安心”

“丁家就這一個根,可不能出事”。

這些話像鞭子,抽得我體無完膚。

我看著父親給親戚們倒水,看著母親給大家分雨衣,他們忙得團團轉,沒人問我餓不餓,沒人問我冷不冷。

下午,我偷偷跑了。

我知道他們不會找我,就像以前我躲在山裡的小木屋,他們從來都不會在意。

那間小木屋是爺爺帶我發現的,裡面堆著一些乾柴,還有爺爺留下的一箇舊藥箱。

我坐在木屋的門檻上,看著遠處的山,雨停了,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落在我溼漉漉的校服上。

我想起爺爺說的“醫者仁厚”,可我連自己的弟弟都容不下,我算什麼醫者?

第一天,我靠著兜裡的幾顆糖過活。

夜裡冷,我就裹著爺爺的舊藥箱蓋,聽著山裡的蟲鳴,心裡又委屈又後悔。

委屈的是,為什麼家裡人永遠只看得見明軒。

後悔的是,我不該因為一時的嫉妒,把他丟在雨裡。

第二天,我去山裡摘了些野果,味道很酸,酸得我眼淚直流。

我想,要是明軒在,他肯定會搶著吃,然後皺著眉頭說“姐,太酸了”。

第三天早上,我決定回家。

不管他們怎麼罵我,怎麼怪我,我都要找到明軒,跟他說聲對不起。

我沿著山路往下走,遠遠就看見藥鋪的方向圍了很多人,心裡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跑得飛快。

藥鋪門口,張奶奶坐在門檻上哭,看見我回來,立刻站起來抓住我的手:“詩云,你可回來了!快……快去看看你爸媽和明軒……”

我的腿一下子軟了,幾乎是爬著進的藥鋪。

堂屋裡擺著三口黑色的棺材,上面蓋著白布。

那一刻,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手腳冰涼,連呼吸都忘了。

“詩云,你回來了。”大伯走過來,聲音沙啞,“你爸媽和明軒……沒了。”

我聽不懂,我搖著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不可能!他們怎麼會沒了?”

大伯嘆了口氣,慢慢跟我說起了事情的經過。

原來,明軒那天怕我不高興,躲到了同學家,第二天放學就回來了。

可我又離家出走,父親和母親急壞了,明軒說“姐最喜歡去山裡的小木屋”,他們就騎著電動車,帶著明軒連夜上山找我。

那時天已經黑透了,山路崎嶇,又沒有路燈。

誰知半路遇上一夥飆車黨,他們開著改裝過的摩托車,速度飛快,根本沒注意到路邊的電動車。

一聲巨響後,我父母和弟弟連人帶車被撞下了山崖,等天亮後被村民發現時,已經沒了呼吸。

我癱坐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想起那天和明軒爭執的《傷寒雜病論》,想起他說“爸就是這麼教我的”,想起他拽著我的衣角撒嬌。

我突然明白,他不是在跟我爭輸贏,他只是想向我證明,他能學好中醫,能讓我為他驕傲。

親戚們幫著料理了後事,藥鋪的門被鎖上了,那套紅木藥櫃再也不會有人開啟。

那些曾經讓我痴迷的藥香,成了我這輩子最不敢觸碰的噩夢。

我放棄了中醫,徹底與過去割裂。

高考填報志願時,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西醫臨床專業。

有人問我,為什麼放著祖傳的手藝不學,偏要去學西醫?

他們不知道,中醫承載了我太多的痛苦和愧疚。

大學五年,我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了學習上。

我怕自己不夠優秀,怕自己救不了人,怕自己連贖罪的資格都沒有。

深夜裡,我常常從噩夢中驚醒,夢見弟弟站在山崖邊喊我姐姐,夢見父母失望的眼神,然後再也睡不著,只能爬起來繼續看書。

研究生三年,我選擇了外科方向。

我跟著導師上了無數臺手術,每一次成功救治,都能讓我心裡的愧疚減輕一點點。

我成了蘇城最年輕的外科副主任醫師。

我救了很多人,卻救不了我自己。

後來,我被捲入了萬相閾限。

在閾限世界裡,我遇見了沈焰他們。

有人說,這裡是執念的聚合地,只要透過層層博弈,就能實現任何願望。

我只有一個願望。

我想讓時間倒流,回到那個下雨的週五,我會笑著對明軒說“你背得沒錯,是姐記混了”,我會牽著他的手回家,會跟爸媽說“我錯了”。

如果真的有來生,我想做一個好姐姐,不再爭強好勝,不再嫉妒,只想好好保護那個想讓我驕傲的弟弟。

藥香還在,可我的家人不在了,那些嫉妒和委屈,都成了藥香裡的餘燼,燒得我心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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