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執念於光的塵埃（1 / 1）
我叫許萌，出生在湘南一座群山環繞的小山村。
村子坐落在山坳裡，一條渾濁的小河穿村而過。
河邊的田埂上總是沾著溼漉漉的泥土，就像我前二十多年的人生。
我有一個姐姐，叫許蘭，比我大五歲，還有一個比我小三歲的弟弟，叫許強。
在這個“女兒是潑出去的水，兒子才是根”的山坳裡，弟弟是家裡的寶貝疙瘩，姐姐和我，似乎從出生起就註定要為這個家、為弟弟犧牲。
姐姐許蘭是個美人胚子，皮膚白皙，眼睛像山澗的泉水一樣清澈，還寫得一手好字。
她心裡藏著一個人，是鄰村的知青後代，叫陳陽，兩人一起在村小讀完初中，暗生情愫。
我不止一次看到姐姐在煤油燈下偷偷給陳陽寫信，寫完後小心翼翼地摺好，藏在枕頭底下，臉上帶著少女的羞澀與憧憬。
可這份憧憬，終究抵不過現實的重擊。
我十六歲那年，弟弟許強要升初中，學校要交一筆不菲的擇校費，家裡實在拿不出來。
父母整天唉聲嘆氣，父親蹲在門檻上抽著旱菸，煙鍋子敲得門檻咚咚響，母親則在一旁抹眼淚。
就在這時，鄰村的王老實託媒人找上門，說願意出五萬塊彩禮，娶姐姐許蘭。
五萬塊，在當時的我們家，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
王老實比姐姐大十歲，人如其名，憨厚老實，靠著跑運輸攢下了一些家底，但他沒讀過多少書，說話粗聲粗氣，跟姐姐心中的陳陽判若兩人。
我永遠記得那天晚上，父母把姐姐叫到堂屋。
父親吸了一口旱菸，慢悠悠地說：“蘭蘭，你就應了這門親事吧，五萬塊能給你弟交擇校費，還能給家裡蓋兩間新房，你弟弟以後有出息了，不會忘了你的。”
姐姐低著頭，好半天沒說話。
我站在門口，看到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爸，媽，我不想嫁。”姐姐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想跟陳陽一起出去打工，我們能掙錢的。”
“掙錢？掙多少才能攢下五萬塊？”母親立刻反駁，“王老實家條件好，人又老實，你嫁過去不受罪。”
“可我不愛他啊！”姐姐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愛能當飯吃嗎？”父親的語氣嚴厲起來，“女孩子家，找個老實人嫁了，安安穩穩過日子，比什麼都強。你要是不嫁，你弟就沒法上學，這個家就垮了！”
那天晚上，姐姐在房裡哭了一夜。
我悄悄溜進去，躺在她身邊，她緊緊抱著我，哽咽著說：“萌萌，姐不甘心，姐想看看山外的世界，想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可我沒辦法，我不能讓這個家垮了。”
我也跟著哭，心裡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努力，不能像姐姐一樣，被命運擺佈。
幾天後，姐姐還是答應了這門親事。
出嫁那天，姐姐穿著一身紅色的嫁衣，是母親託人在鎮上買的，布料粗糙，卻襯得她臉色格外蒼白。
陳陽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遠遠地看著，眼神裡滿是無奈。
姐姐上車前，回頭望了一眼陳陽，眼淚再次滑落，她對著空氣說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或許是告別，或許是遺憾。
車子駛離村子時，我看到陳陽蹲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姐姐嫁過去後，確實給家裡帶來了改變。
父母用那五萬塊彩禮蓋了兩間磚房，弟弟也順利進了縣城的初中。
可姐姐過得並不好，每次回孃家，她都很少說話，臉上也沒有笑容。
我知道，她心裡的那道坎，始終沒有過去。
她的婚姻，成了我心中一根刺，時時刻刻提醒我，必須靠自己，才能走出大山，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從那以後，我開始拼命學習。
我知道，學習是我唯一的出路，只有考上大學，才能離開這個小山村，才能不重蹈姐姐的覆轍。
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老師都說我是考大學的好苗子。
高考前，我更是拼盡全力，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學習上。
可命運似乎跟我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高考前一天晚上，我突然發起了高燒，體溫一路飆升到39度多，渾身滾燙，頭暈目眩，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父母急得團團轉，村裡的赤腳醫生來看了看，開了點退燒藥，可根本不管用。
第二天，我強撐著身體走進考場，腦袋昏昏沉沉的，眼前的題目都變得模糊不清。
我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答題，可手卻不停地發抖，很多平時會做的題目，那一刻都想不起來了。
走出考場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
高考成績出來後，果然不出所料，我離本科線差了二十分。
看著那張成績單，我躲在房間裡哭了整整一天。
我想復讀，我不甘心就這樣放棄，我相信只要再給我一年時間，我一定能考上本科。
可當我把復讀的想法告訴父母時，卻遭到了他們的強烈反對。
“復讀？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父親皺著眉頭，語氣不耐煩，“再讀一年又要花不少錢，你弟弟馬上就要上高中了，正是花錢的時候。不如早點出去工作，掙錢補貼家用。”
“爸，我想考大學，我不想一輩子困在這個小山村。”我哭著哀求。
“考大學又能怎麼樣？還不是要嫁人？”母親在一旁說道，“你姐姐嫁了個好人家，現在日子過得安穩，你也該為家裡想想。我已經託人給你找了個在鎮上工廠打工的活兒，一個月能掙兩千多塊呢。”
我知道，父母已經鐵了心不讓我復讀。
我看著他們疲憊又固執的臉龐，心裡充滿了絕望，可我不想就這樣認命。
我想起姐姐的遭遇，想起自己多年的努力，不甘心就這樣放棄。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拿著自己攢下的幾百塊零花錢，偷偷離開了家，去了縣城。
我在縣城的一家小餐館打了工，洗碗、端盤子，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累得倒頭就睡。
我一邊打工，一邊打聽復讀的事情，終於找到了一家願意接收我的復讀學校。
我跟校長說明了我的情況，校長被我的決心打動，同意讓我先欠著學費，等以後有錢了再還。
就這樣，我開始了復讀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