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筆記往事(上)(1 / 1)
斌子和泥鰍還沉浸在發現軍火庫的興奮中,兩人圍著那幾支毛瑟M1898步槍,摸摸這,看看那,嘴裡嘖嘖稱奇,討論著這些傢伙的成色和來歷,彷彿暫時忘卻了身處何地。泥鰍甚至笨拙地試圖把玩一下步槍,被斌子低聲呵斥才訕訕放下。
趁著這個間隙,我忽然想起了自己揹包裡那個剛剛得來的皮挎包。剛才被斌子一嗓子嚇到,都沒來得及細看。
我把它從揹包裡拿出來,拍掉上面厚厚的灰塵。皮質的表面因為歲月和潮溼變得有些硬脆,但整體結構完好,搭扣是銅質的,已經佈滿了綠鏽。我小心翼翼地掰開搭扣,開啟了這個塵封已久的皮包。
一股混合了陳舊皮革、乾燥香料和某種淡淡腐殖質的氣味散發出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個零零碎碎的女性用品......一把缺了齒的木梳,一面邊緣鏽蝕的小圓鏡,還有幾個或圓或方、材質各異的小盒子。
我拿起其中一個扁平的、沉甸甸的盒子,擦去表面的汙垢,入手冰涼,竟是一個做工精巧的黃金小匣。匣子不過巴掌大小,上面用細如髮絲的金線掐出纏枝蓮的圖案,雖然蒙塵,但依舊難掩其貴氣。開啟匣蓋,裡面是早已乾涸凝結、變成黑褐色硬塊的膏體,想來應該是某種香膏或胭脂。
接著,我又拿起一個圓形的、如同荔枝大小的金器,通體鏤空,雕刻著極其繁複細密的花鳥紋飾,玲瓏剔透,工藝精湛得令人咋舌。這顯然也是盛放香粉或小物件的容器。這東西我曾經在黃爺書房的《舊唐書》中見到過類似的畫冊,名叫“葡萄花鳥銀紋香囊”。相傳是唐玄宗賞賜給楊貴妃的禮物。就是不知道我們手中的這件小香囊和楊貴妃的小香囊,哪個更值錢?
“哎喲我去!金子!還有寶石!”正在擺弄步槍的斌子眼尖,一下子瞥見了金光,立刻湊了過來,眼睛瞪得溜圓。泥鰍也扔下槍,像聞到腥味的貓一樣躥到我身邊。
“我的老天爺!這......這得值多少錢啊!”斌子一把從我手裡搶過那個黃金小匣,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上面的紋路,激動得手都在抖。泥鰍則捧起那個鏤空金球,對著光看,嘴裡不住地念叨:“發了,這下真發了!比那些破槍值錢多了!”
看著兩人瞬間被這些金光閃閃的小物件吸引,連剛發現的槍支都拋到了腦後,我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些確實是值錢的東西,尤其是那精巧的工藝,絕非尋常人家所有。但我的注意力,卻更多地被皮包本身和它可能隱藏的其他資訊所吸引。
我沒理會沉浸在“發財夢”裡的兩人,繼續翻找皮包內的其他夾層。在包的內側,有一個用紐扣扣住的暗袋。我費力地解開已經有些僵硬的紐扣,伸手進去摸索。
指尖觸碰到一個硬物,長長的,帶著金屬的冰涼。我小心地把它掏了出來。那東西被一塊已經發黃、但質地細密的白色棉布緊緊包裹著。解開布包,裡面赫然是一把手槍。
這把手槍造型與我們找到的毛瑟步槍截然不同,線條更加流暢現代,握把上有格子狀的防滑紋路,還有最為標誌性的轉輪構件。我對槍械瞭解不多,但依稀記得好像在什麼畫報上見過類似的,似乎是叫......柯爾特M1873單動式轉輪手槍?總之,這絕不是國內常見的制式武器。
除了這把轉輪手槍,暗袋裡還有一支黑色的鋼筆,以及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著的、厚厚的方形物件。
我拿起那個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解開繫繩,掀開油布,裡面是一本硬皮封面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沒有任何字樣,邊角已經磨損,透著一股被頻繁翻閱的痕跡。
“這還有個本子。”我招呼了一聲。
斌子和泥鰍這才從金器的陶醉中稍微回過神,湊過來看。斌子拿起那把手槍,熟練地退出彈夾看了看:“喲,還是滿的。好傢伙,這洋玩意兒挺精緻啊。既然是你找到的,那就拿著防身吧。”
我沒來得及理會。我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那本筆記本吸引了。我深吸一口氣,懷著一種揭開謎底的期待,翻開了筆記本的第一頁。然而,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如同天書般的......英文......
“操!洋文!”斌子探頭看了一眼,立刻喪氣地罵了一句,“這他媽的誰看得懂?”
泥鰍也撓著頭:“咱仨綁一塊,認識的洋文字母不超過十個,這咋整?”
我們三個大眼瞪小眼,剛剛升起的希望瞬間被澆滅大半。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中國,尤其是在我們這種混跡底層、沒受過太多正規教育的人看來,英文簡直比墓裡的甲骨文還難認。
正當我們一籌莫展之際,一直在一旁警戒並觀察著我們的三娘走了過來。“我看看。”她輕聲說道,從我手中接過了筆記本。
我們這才想起,三娘畢竟是黃爺的女兒,黃爺走南闖北,見識廣博,對三孃的教育也遠比我們強得多,認識英文並不奇怪。
三娘就著從破損屋頂投下的光線,纖細的手指拂過泛黃的紙頁,開始低聲為我們翻譯起來。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將那些陌生的字母,轉化為一段段塵封的往事:“我的祖父曾經給我講過一個故事,那是發生在他移民美國之前的事了。”
三娘念出第一句,我們立刻屏住了呼吸。
“1860年10月18日,我的祖父亞瑟(Arthur)同戰友一起,洗劫了北京城外的清廷園林圓明園。他在日記裡寫道,那裡有數不勝數的寶物,彷彿進入了上帝的後花園,每一件都精美得讓人窒息。也正是在那時,我的祖父遇到了困惑他一生的東西。那是一張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皮革,原本是用作包裹青銅獸首的。但是由於需要帶走的寶物實在太多,長官下令只將最珍貴的獸首裝車,像包裹皮這樣的雜物直接丟棄就好。我的祖父覺得那張皮革上的花紋非常奇特,帶著一種東方的神秘感,於是偷偷把它藏在了自己的行囊裡,沒有丟棄。”
“後來由於軍隊事務繁忙,我的祖父幾乎將這張皮革徹底忘了。直到他退役後,準備帶著我們全家移民美國,在收拾行李時,才再次發現了它。我的祖母勸他把這‘髒兮兮的舊皮子’扔掉,免得路上麻煩,但祖父看著上面那些彷彿會說話的奇異花紋,最終還是堅持要把它帶去那片新大陸。”
“來到美國後,生活逐漸安定。有一次,祖父將這張皮革送去幹洗店清洗,沒想到乾洗店的老闆在清理時,竟意外地在皮革的一個隱秘夾層裡,發現了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布帛。祖父取回這張意外發現的帛書,看著上面那些更加古老、更加複雜的文字,陷入了長久的沉思。從那天起,他就彷彿著了魔,開始瘋狂地學習中文,研究那個遙遠東方國度的歷史和文化。”
三娘翻過一頁,繼續翻譯:
“經過好幾年的刻苦學習,我的祖父終於大致讀懂了那張帛書上的文字。原來,上面記載了一位古老國王的陵墓位置和其中埋藏的驚人寶藏。這個發現讓他欣喜若狂。他認為這是上帝給予他的啟示和機遇。於是,在1869年,他聯絡了一位同樣對東方探險充滿興趣的戰友吉米(Jimmy),兩人一拍即合,組建了一支小小的探險隊,遠渡重洋,前往中國雲南尋寶。那一年,我剛剛出生,祖父在為我取名為奧利維亞(Olivia)之後,就踏上了征程,再也沒有回來。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祖父,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日記到這裡,筆觸明顯變得沉重。
“三年後,我的父親,無法忍受失去親人的痛苦和謎團,毅然決定前往中國,尋找祖父失蹤的真相。結果......他也一樣,如同石沉大海,音訊全無。我和母親整日都在向上帝祈禱,可上帝為什麼不回應我們呢?”
三孃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凝重,我們聽得心頭沉甸甸的。兩代人的失蹤,都指向了雲南,指向了那傳說中的寶藏。
“1990年,我從加州大學的歷史系畢業,決定在前往紐約工作之前,回加州的老房子看看,整理一下舊物。結果,在祖父塵封已久的書房裡,我不僅找到了他留下的探險日記,也發現了那捲引發了一切的開端......那張神秘的帛書!從日記裡,我得知了祖父的全部計劃,他是為了尋找一個叫做‘哀牢’的古國寶藏才去的雲南。”
“為了找到祖父和父親失蹤的真相,也為了完成他們未竟的事業,我找到了班級裡一位對中國文化極其痴迷的學長,喬·波比(JoeBobby)。喬的父親是美國海軍的一位大校,但他非常看不起兒子整天沉迷於研究落後的東方文化,認為那是不務正業,他們父子關係因此很僵。喬一直渴望能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當他聽說了我的故事和那張帛書的存在後,他覺得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一個能同時實現學術探索和個人證明的冒險。於是,我們一拍即合......”
日記到這裡,這一頁的內容結束了。
我們幾個人面面相覷,心中充滿了巨大的震撼。這個皮包的主人,竟然是一個來自美國的女人,奧利維亞。她的祖父是參與洗劫圓明園的英法聯軍士兵。而她來到這“葫蘆禁”的原因,竟然也是因為那張從圓明園流出的、隱藏著哀牢王陵秘密的皮革帛書。
歷史的糾葛、家族的宿命、對財富的渴望、對真相的追尋......種種線索,如同無形的絲線,將相隔百年、遠隔重洋的人和事,緊緊地纏繞在了這片與世隔絕的詭異盆地之中。
那個叫奧利維亞的女人,和她的學長喬·波比,後來怎麼樣了?他們是否找到了陵墓?又為何會死在這裡?那個軍火庫,又是怎麼回事?
筆記本的後面,或許會給我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