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筆記往事(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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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纖長的手指輕輕翻過一頁,泛黃的紙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彷彿在訴說那段被塵封的恐懼。我們幾人都屏住了呼吸,連一向聒噪的斌子和泥鰍也安靜下來,緊張地等待著接下來的內容。

三娘清了清嗓子,繼續用她那平穩而清晰的聲線,將那些跨越了時空的英文字元,轉化為沉重的敘述:

“我們一行總共十五人(其中有五名女生),懷揣著對古老東方的幻想和對寶藏的渴望,遠渡重洋來到中國。彼時的中國,正陷入與許多國家的戰爭漩渦,港口混亂,人心惶惶。但我們憑藉外國人的身份和一些金錢開路,還算順利地深入了中國腹地,直奔雲南而來。”

“最初的旅程,對於我和喬,以及幾位同樣充滿冒險精神的同學來說,是新奇而刺激的。隊伍裡的一些人,甚至還將這視為一次特殊的度假。茂密的雨林,奇異的動植物,都與美國西部的風光截然不同。但這種輕鬆的氛圍,在我們真正踏入哀牢山脈那彷彿沒有盡頭的原始森林後,很快就消失殆盡了。參天的古木遮天蔽日,指南針在這裡變得不可靠,我們迷路了,徹底失去了方向。日復一日地在幾乎一模一樣的綠色迷宮裡打轉,帶來的食物在減少,體力在消耗,絕望的情緒開始像藤蔓一樣纏繞上每一個人。”

聽到這裡,我們都深有感觸。我們自己也剛從類似的絕境中逃脫,完全能想象當時那支探險隊的無助。可一想到這群外國人是奔著中國的寶藏來的,我們就暗罵他們活該。雖然我們也是賊,但賊與賊之間也有區別。毛主席他老人家曾經說過,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兩面性。盜非道,非常道。

三孃的聲音略微低沉了一些,繼續念道:

“第一個崩潰的是麗娜。她原本是個活潑開朗的女孩,但連續的迷路和惡劣的環境讓她變得沉默寡言。起初她還好好的,只是有些疲憊。可突然有一天早上,我們發現她躺在帳篷裡,身體已經冰冷僵硬了。我們這才驚恐地注意到,她的脖頸側面,有一個不起眼的、已經發黑的小傷口,像是被什麼毒蟲咬了一下。直到她死,我們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動物奪走了她的生命。”

“隊伍裡出現了死亡,氣氛瞬間如墜冰窟。男生們還能勉強保持鎮定,但除了我之外的另外三個女孩,簡、琳以及愛麗絲,幾乎嚇瘋了,她們哭喊著,吵著鬧著要回家,要立刻離開這個魔鬼之地。或許......或許就是她們的哭聲,引來了更可怕的東西......”

三娘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平復因為翻譯這些殘酷內容而帶來的情緒波動。我們都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就在麗娜死後的第二天傍晚,我們正在一條小溪邊紮營,試圖安撫那幾個幾近崩潰的女孩。突然,旁邊的樹叢猛地被撞開,一頭體型巨大的黑熊人立著衝了出來。它的目標直指哭得最大聲的簡。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我們根本來不及反應。那隻熊掌帶著恐怖的力量,猛地拍在簡的臉上......我......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幕......硬生生地,它硬生生地扯下了簡整張臉。簡甚至連慘叫都沒能發出,就倒在了血泊裡......”

“幾個男生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激怒了,或者說嚇壞了,他們慌慌張張地開槍。砰!砰!砰!槍聲在森林裡炸響。可是,因為過度驚慌,子彈不僅沒有擊中黑熊的要害,反而走火打中了自己人。一個名叫湯姆的男生,胸口綻開血花,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們,倒了下去。黑熊被連續的槍聲驚擾,低吼著轉身竄回了密林,消失不見。可是......可是我們呢?簡死了,湯姆也死了......我們現在,只剩下12個人了......”

“而且,我們的食物......也快耗盡了。該怎麼辦呢?主啊,請幫幫我們......”

日記的這一段,筆跡顯得無比凌亂而絕望,彷彿能透過紙背看到奧利維亞當時顫抖的手和瀕臨崩潰的心。我們都沉默著,能想象到那種同伴慘死眼前、內疚、恐懼與絕望交織的煉獄景象。

三娘深吸一口氣,翻到下一頁,後面的字跡似乎因為潮溼而有些暈染:

“我們的食物已經吃完了,只能靠採摘一些看似無毒的野果和挖掘植物根莖充飢,味道苦澀難以下嚥。既沒有找到出去的路,又沒有找到帛書上記載的、前往哀牢古國的路徑。我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這片綠色的地獄裡亂撞。該怎麼辦呢?”

“禍不單行。連著下了四五天的大雨,森林裡變得更加泥濘難行,潮溼陰冷。琳,另一個女孩,在上廁所的途中,因為地面溼滑,不小心摔下了陡坡,腿骨斷了,森白的骨頭茬子都露了出來。她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意識模糊。我們的藥物本就不多,現在更是捉襟見肘。隊裡學醫的漢克檢查後,臉色難看地告訴我們,她的腿保不住了,必須截肢,否則感染會要了她的命......在這種地方......截肢......根本不可能。”

光是聽著,我們就感到一陣窒息。在缺醫少藥、環境惡劣的原始森林裡進行截肢手術,其過程和結果可想而知。

“雨終於停了。但琳......沒能見到今天的太陽。漢克盡了最大的努力,但我們沒有足夠的麻醉藥,沒有消毒條件......琳在極度的痛苦中,在天亮前嚥下了最後一口氣。隊伍裡的女生,現在只剩下我和愛麗絲了。愛麗絲緊緊抓著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裡,她的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嘴裡不停唸叨著‘地獄’......”

“就在我們幾乎要放棄,準備原地等死的時候,轉機出現了。我們發現了一條河。一條寬闊而湍急的河流。帛書上似乎提到過水流。我們相信,沿著河流向下游走,就一定能找到出路,或者找到目的地。這個發現給我們注入了一針強心劑。更讓人高興的是,擅長釣魚的羅蘭,用自制的魚鉤和魚線,竟然從河裡釣到了三條肥美的大魚。天啊,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吃到像樣的食物了。我們有魚吃了。上帝保佑!希望就在前方。”

日記的筆觸在這裡終於有了一絲亮色,但經歷過之前種種的我們,卻絲毫輕鬆不起來,反而有種不祥的預感。在這種地方,任何看似希望的東西,背後都可能隱藏著更大的危機。

“我們砍伐樹木,利用攜帶的繩索和帳篷布,艱難地製作了兩艘簡陋的小船。雖然粗糙,但至少能載著我們順流而下,省去了徒步的艱辛。一切都好起來了,至少我們是這麼認為的。我們沿著下游划行,河水時而平緩,時而湍急。直到我們看到了那個洞穴。哦買噶的(OhMyGod)......那個幽深、黑暗、一半沒在水下的洞穴,它張開著巨口,等待著吞噬一切,像極了北歐神話裡那環繞世界的巨蛇耶夢加得(Jrmungandr)(又名世界蛇,是詭計之神洛基的兒子,最終在諸神黃昏中與雷神索爾同歸於盡。)的嘴巴。它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但我們沒有選擇,帛書的指引和河流的方向,都指向那裡......”

耶夢加得的比喻,讓我的心猛地一沉。我們剛剛才從那個“耶夢加得的嘴巴”裡逃出來。

“水裡有怪物!真正的怪物!它突然從水下發起攻擊,力大無窮,樣子......我無法形容,像是魚和螃蟹的可怕結合體。它還能從嘴裡噴射出一種墨綠色的、腥臭的毒液。威廉被毒液噴中了手臂,皮膚瞬間就開始潰爛流膿,他發出淒厲的慘叫......我們的小船被它撞翻了。慌亂中,我們開槍,扔出帶來的炸藥......一半的人都死了,被它拖入水底,或者被毒液腐蝕......幸好......幸好羅蘭反應快,他用炸藥包冒險扔進了那怪物的嘴裡,炸爛了它的舌頭。太棒了!它再也不能噴射那可怕的毒液了!但我們......我們也只剩下六個人了......我,喬,愛麗絲,羅蘭,漢克,還有......皮特......”

紅臉蜮!奧利維亞他們遇到的,正是我們剛剛死裡逃生的紅臉蜮。原來它那不能噴吐毒液的缺陷,是拜這支幾十年前的探險隊所賜。歷史的因緣在此刻以一種殘酷的方式交織在了一起。

“我們六個人,僥倖逃出了那個地獄般的水洞,來到了這片竹林。這裡有許多廢棄的竹樓,和那些奇怪的、沒有面孔的泥塑人傭。這裡沒有人煙,死寂得可怕,但我們猜測,這或許是某些原住民建造的,後來廢棄了。不管怎樣,這裡看起來沒有那些致命的野獸和怪物,我們累壞了,精神和肉體都到了極限。我們決定,在這裡休整幾天,恢復體力,再作打算。”他們最終也來到了這裡,這個“葫蘆禁”深處的廢棄寨子。

三娘翻到了這一頁的最後,那裡,只有一行字,是用極其顫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寫下的,巨大的、充滿了極致恐懼的英文單詞:

“It'salltoolate.(一切都來不及了。)”

日記,在這裡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留白和一張十五人的模糊不清的大合照。照片背面的拍攝日期依舊可以辨認,1900年7月15日。

最後那一行字,像一道冰冷的電流,擊中了我們每一個人。一切都來不及了?發生了什麼?那六個逃入寨子的人,最後遭遇了什麼?為什麼奧利維亞會單獨死在那座吊腳樓裡?她的皮包和日記為何留下?其他人呢?那個軍火庫,又是怎麼回事?

無數的疑問,伴隨著那行充滿絕望的遺言,在這死寂的廢棄寨子裡,化作更加濃重的迷霧和令人窒息的恐懼,將我們緊緊包圍。我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個寨子,遠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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