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四卦(1 / 1)
“溫少爺,我只聽說過八卦,怎麼今兒還冒出來個四卦?”斌子問了一句,舉著蠟燭湊近仔細觀察,“難道是這修墓之人學藝不精?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盪?”
我也順勢問道:“是啊溫少爺,卦象的出現應該代表著相生相剋。這坎、離兩卦倒沒事,一個代表水,一個代表火。但震、兌兩卦卻是前者代表雷,後者代表澤,怎麼看也對不上啊?”
“吳霍,你說對了一半。”三娘低聲解釋,她凝神看著那四個卦象,秀眉微蹙,“乾、坤、震、巽、坎、離、艮、兌。乾為天,坤為地,震為雷,巽為風,坎為水,離為火,艮為山,兌為澤。這是伏羲氏創立的先天八卦。而此地的四卦,應該是取自周文王改編的後天八卦。坎、離、震、兌分別對應的應該是東至、夏至、春風、秋分。”
溫行之也在此刻接過話茬:“三娘說得對。《易緯乾鑿度》裡將‘坎、離、震、兌’定為四正卦,將它們分配到二、五、八、十一月,與節氣對應,即震為春,離為夏,兌為秋,坎為冬。鄭玄註解《稽覽圖》時也提及‘四時卦者,為四正卦。坎、離、震、兌四時方伯之卦也”,因此這裡的卦象並非我們常用的先天八卦。”
聽三娘和溫行之這麼一說,我瞬間感覺自己才疏學淺。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摸清了這行當裡的門道,殊不知依舊差得遠呢!這地下的學問,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語畢,溫行之閉上雙眼,似乎在極力思考著什麼。數秒後,他再度開口,語氣沉穩而專注:“八卦之中,生門屬土,對應艮卦,但艮卦不在此列。四正卦主四時,坎冬、離夏、震春、兌秋。此地深埋山腹,陰氣極重,本為死地。卻因為葫蘆禁的格局而暗藏生機,如同嚴冬蘊春雷,死中求活。”他緩步走向那四扇並立的黝黑石門,目光依次掃過門上的刻痕。
“坎卦,主冬,方位正北,其象為水,險陷幽暗,寒氣肅殺,此門之後,恐是極陰絕地,九死一生。”
“離卦,主夏,方位正南,其象為火,光明燥烈,然物極必反,盛陽之下,必藏焚身之險。”
“兌卦,主秋,方位正西,其象為澤,看似悅動,實則主殺,秋刑肅穆,此門恐怕是通向匯聚陰煞的末路。”
“震卦,主春,方位正東,其象為雷,春雷生髮。文王曾說‘帝出乎震’,萬物始於春。雷霆雖有毀滅之威,但其中蘊含的卻是打破沉寂、喚醒生機之力。此地死氣沉沉,唯震卦一動,方能破局。”
分析至此,他霍然轉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們:“我的判斷,走‘震’門。此門氣機雖險,卻暗合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是這四門之中,唯一蘊含生髮之意的通道。”
溫行之的分析引經據典,又結合此地格局,聽得我們心服口服。在這種玄之又玄的抉擇面前,我們只能相信他作為陰山駙馬的專業判斷。
“就它了!震為雷,聽著就夠勁!”斌子啐了一口唾沫,緊了緊手中的毛瑟步槍,上前一步,試探著用手推向那扇刻著“震”卦的黝黑石門。
石門異常沉重,入手冰涼刺骨。斌子低吼一聲,膀子用力,額頭青筋暴起,才勉強將石門推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
嘎吱——
沉重的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就在門縫開啟的剎那,一股清新自在的氣息率先噴薄而出。那並非單純的陰寒,而是帶著一股隱隱約約、似乎還能聞到一絲極其淡薄、如同雷雨過後空氣中殘留的土壤味道。
與此同時,門後深邃的黑暗中,彷彿有極其微弱的、噼啪作響的電弧聲一閃而逝。這詭異的徵兆讓所有人心中一凜。
“都小心點。”溫行之低喝一聲,眼神銳利如鷹,率先側身,毫不猶豫地鑽入了那充滿不確定性的“震”門之後。
三娘深吸一口氣,看了我一眼,緊隨其後。我壓下心中的不安,拍了拍臉色發白的泥鰍,也側身擠了進去。斌子負責墊後,最後進來。
踏入“震”門後的甬道,環境立刻發生了變化。腳下是溼滑的天然岩石,崎嶇不平,兩側和頭頂則是粗糙開鑿的痕跡,彷彿倉促而成。空氣中那股土壤般的清新氣息與奇異的腥甜、腐朽木質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更加令人不安的氣息。
我們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向深處走去。燭光在濃重的黑暗和溼氣中搖曳不定,能見度極低。
走了約莫二三十米,前方的溫行之再次停下腳步,舉起了握拳的右手——示意停止。“有東西。”他壓低了聲音,在這狹窄詭異的甬道里,帶著令人心悸的迴音。
我們立刻緊張起來,心臟提到了嗓子眼,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將燭光盡力向前延伸。昏黃的光暈邊緣,模糊地照出了地面散落的一些支離破碎的白色物件。
湊近一看,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是幾具骸骨!但眼前的景象遠比尋常的枯骨更加詭異、更加令人心悸!
這些骨架並非灰白腐朽,而是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如同渾濁水晶或石英般的質感。它們就那樣散落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每一具都出奇地完整,沒有明顯的斷裂或缺失,彷彿是被精心擺放好的標本。然而,在這絕對的“完整”之下,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邪性。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這些半透明的骨骼內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的瑩白光芒在緩緩流轉。光芒並非均勻分佈,更像是集中在骨髓的腔道之中,忽明忽暗,映得周遭的黑暗都隨之微微波動,彷彿這些骨頭是活的。
“我......我操......這他媽是......玉做的骨頭?”斌子瞪大了眼睛,聲音乾澀,顯然也被這超乎想象的景象鎮住了,不敢貿然上前。
泥鰍更是嚇得猛然後退一步,差點被地上的碎石絆倒,聲音帶著哭腔:“該不會......該不會選錯路了吧?”
溫行之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困惑。他示意我們不要靠近,自己則緩緩蹲下身,在距離最近的一具瑩白骨架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從袖口中抽出一根長長的銀針,極其小心地伸向那發光的骨骼。
他的動作輕緩得如同蜻蜓點水,就在銀針的尖端即將觸碰到那半透明的肋骨時,他停了下來,仔細觀察。只見那骨骼內部流轉的微光,似乎微微加速了一絲,但變化極其細微,若非全神貫注,根本無法察覺。
溫行之猛地收回銀針,像是碰到了什麼極其危險的東西,臉色難看地低聲道:“這骨髓深處有東西在動,應該是某種寄生蟲。我們小心點,不要觸碰,更不要驚擾它們。”他的警告讓我們心頭一凜。
骨髓裡有東西?而且是某種寄生在骨頭裡的蟲子?聯想到這哀牢王陵的詭異,尤其是那防不勝防的蠱術,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測在我心中升起,但我沒敢說出口。
三娘也屏住呼吸,仔細觀察著那些發光的骨架,輕聲道:“這些骨架儲存的如此完整,不像是被外力殺死。倒像是......被某種東西從內部侵蝕。你們看它們的姿態,雖然倒地,但卻並沒有做出什麼大幅度的動作,彷彿......彷彿只是睡著了。難不成是被這骨頭裡的蟲子吸乾了養分?”
“小心點,我們繞過去。”溫行之當機立斷,聲音壓得極低,“儘量不要發出聲音,避開這些骨頭走。此地不宜久留。”
我們強壓下心中的恐懼和好奇,緊貼著另一側的巖壁,踮著腳尖,如同影子般小心翼翼地從這幾具散發著不祥微光的詭異骨架旁繞行。空氣中那股奇異的味道似乎更濃了,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此地主人的非同尋常。
就在我們即將完全繞過這片區域,注意力還殘留在一地流光骨骼上時,一直警惕前望的三娘,忽然猛地停下了腳步,她的手指向前方黑暗的深處,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們看......那前面......是什麼?”
我們循著她所指的方向,將手中所有的燭光都努力匯聚過去。光線掙扎著穿透愈發濃重、彷彿能吸收光線的黑暗,勉強照亮了前方一片陡然開闊的區域。
那裡的景象,讓我們所有人瞬間忘記了呼吸,頭皮炸裂,再度僵立當場。只見在那片區域的中央,並非預想中的棺槨或陪葬品,而是......一棵樹。
一棵巨大得超乎想象、完全違背常理的詭異怪樹。它的主幹粗壯得需要數人合抱,通體呈現出一種與地面那些骨架相似的、令人不適的蒼白半透明質感。通體是由無數巨大的、融合在一起的瑩白骨骼糾纏生長而成。枝幹扭曲盤虯,如同無數痛苦掙扎的蒼白臂膀,瘋狂地伸向四周黑暗的空間。樹葉則是一種暗沉的、近乎黑色的墨綠,厚實得有些不自然。
而最讓人脊背發涼、血液幾乎凍結的,是在那蒼白半透明的樹幹和扭曲的枝葉之間,隱隱約約,懸掛著一些碩大的、如同畸形果實般的陰影。那陰影的輪廓,在內部流轉的微弱光芒映襯下,隱隱透出蜷縮的人形,就好似一個個被倒吊在樹梢上嬰孩。
我們選擇的“震”門之後,等待我們的並非坦途,而是更加詭異、更加超出理解範圍的恐怖。
這棵由無數水晶骨架構建而成的怪樹,還有那樹上懸掛的嬰兒果實,究竟是什麼東西?它與地上那些骨髓發光的骨架,又有著怎樣可怕的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