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石膽(1 / 1)
黑暗。
粘稠得如同實質的黑暗,包裹著死一般的寂靜。
洞口被那口不知從哪搬來的圓鼎堵死,沉悶的撞擊聲和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被隔絕在外,只剩下我們五人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在這新的、狹小的空間裡劇烈迴盪。
冷汗順著額頭、鬢角往下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細微的“嘀嗒”聲。我們癱坐著,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或那口救命的鼎,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彷彿被抽空了。
“都......都沒事吧?”三孃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她第一個掙扎著坐起身,從口袋裡摸索出火摺子。呲啦一聲,微弱的火光亮起,驅散了一小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也映照出我們幾人狼狽不堪、驚魂未定的臉。
“沒......沒事......”泥鰍癱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回應,臉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淚。他褲腿被根鬚勒過的地方已經一片烏青,腳踝處還有一個清晰的、青紫的痕跡,邊緣微微腫脹。
斌子大口喘著粗氣,檢查了一下手中的傢伙,槍管燙得嚇人,剛才那一連串的射擊和爆炸,幾乎讓這把老槍到了極限。他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怒罵道:“操他媽的,那是什麼鬼東西?差點就喂蟲子了。”
“不知道。”溫行之的狀態相對最好,他迅速趴在洞口,仔細聆聽了片刻,門外那令人不安的嗡嗡聲似乎減弱了一些,但並未遠離,那些發光的飛蟲顯然還在附近徘徊。“哀牢王一心求長生,煉蠱術,各類藥物邪術層出不窮,日積月累就很有可能導致生物發生異變。”他沉聲道,目光開始打量我們所處的環境。
藉著火摺子微弱的光暈,我們看清了身處之地。
這裡似乎是一條狹窄的甬道,比之前那條環形墓道要低矮不少。腳下的地面和兩側牆壁不再是規整的石板,而是粗糙開鑿的岩石表面,佈滿了鑿痕,摸上去冰冷而潮溼,覆蓋著一層滑膩的苔蘚。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類似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刺鼻氣味,其中又夾雜著常年不見天日的黴味和塵土味,雖然也不好聞,但比起外面那甜膩催吐的腥氣,簡直算是清新了。
甬道筆直地向前延伸,深入黑暗,不知通往何處。火光有限,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範圍,再往前就是一片吞噬一切的濃黑。
“這......這又是什麼鬼地方?”泥鰍稍微緩過點勁,看著前方幽深的黑暗,聲音帶著哭腔,“應該快到主墓室了吧?再繼續折騰下去,還沒等找到藥,咱們幾個就比黃爺更先英勇就義了。”
斌子已經重新給步槍壓滿了子彈,聞言沒好氣地踹了他一腳:“你少他媽烏鴉嘴。總比待在外面被那些藍火蟲子啃成骨頭架子強。”他端起槍,警惕地指著前方黑暗,“我有預感,我們距離哀牢王的老巢,已經不遠了。”
我們不敢怠慢,一邊歇息,一邊清點起所剩無幾的裝備。食物幾乎耗盡。水囊裡的水也只剩一小半。武器方面,子彈消耗巨大,步槍子彈倒還能撐上一陣,那把轉輪手槍只剩下最後兩發子彈。燃燒瓶已經用盡,飛虎爪、繩索等工具也多有磨損。最重要的是,照明的蠟燭只剩下最後三根,而且都燃燒過半。
形勢不容樂觀。
“走一步看一步吧。”溫行之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眼神已經恢復了銳利,“此地不宜久留,誰也不知道那口鼎能擋多久。我們必須儘快找到主墓室和地仙魔芋。”
短暫的休整後,我們不得不再次踏上征途。溫行之依舊打頭,但他這次走得更慢,更加謹慎,幾乎是每一步都用腳試探過後才落下。這條低矮的甬道給他的行動帶來了不便,他需要微微彎腰才能前行。
我緊跟在他身後,受傷的右手一直隱隱作痛,讓我的精神高度緊繃。三娘在我後面,泥鰍和斌子負責墊後。
甬道內異常安靜,只有我們的腳步聲、粗重的呼吸聲以及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聲。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並未因為更換了環境而消失,反而在這狹小空間裡變得更加清晰,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貼著粗糙的巖壁,無聲地跟隨著我們。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的甬道似乎到了盡頭,出現了一個向右的直角彎。溫行之在拐角處停下,示意我們噤聲,他側耳傾聽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探頭朝拐角後望去。
“怎麼樣?”斌子壓低聲音問。
溫行之縮回頭,眉頭微蹙,沒有說話。我們跟著他轉過拐角,眼前的景象果然發生了變化。
甬道依舊狹窄低矮,但兩側的巖壁顏色卻變成了深沉的暗紅色,像是浸染了乾涸的血液。更奇特的是,在暗紅色的巖壁上,鑲嵌著無數雞蛋大小、表面粗糙、呈現出灰白色的圓形石球。這些石球分佈得毫無規律,深深嵌入巖壁之中,在火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種黯淡的、類似金屬或骨質的光澤。
“這啥玩意兒?石頭蛋子?”斌子用槍管捅了捅離他最近的一個石球,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小心點,別亂碰。”溫行之立刻制止,他的眼神變得異常凝重,仔細打量著那些灰白石球,“這東西,我之前好像聽人說過,應該叫做石膽。”
“石膽?幹啥用的?煉丹?”泥鰍好奇地問。
“不是煉丹,”溫行之緩緩搖頭,語氣帶著不確定,“據說是一種可以食用的鹽礦。”
“食用?”我心裡咯噔一下,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愈發強烈了,“溫少爺,你的意思是,這些東西是可以吃的?誰吃?”
“不確定,”溫行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密密麻麻的石膽,“動物和我們人類一樣都需要定期攝入鹽礦,因此很多養殖場的老闆都會在養殖場裡掛上供動物舔舐的鹽塊。”
“乖乖,那豈不是說,這些石膽就是墓主人留在這裡供某些動物補充鹽分的?”泥鰍眼珠子瞪得滾圓,雙腿哆嗦個不停。
這個推測讓我們後背一涼。在這與世隔絕的墓室裡,會有什麼動物需要定期補充鹽分呢?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加快腳步。”溫行之當即下令,帶領著我們朝著甬道更深處的黑暗走去。
行走在這條佈滿石膽的甬道里,感覺更加壓抑。腳下的路似乎也變得有些不同,岩石更加溼滑,而且隱隱傳來一種極其細微的、有規律的震動,像是某種巨大機器在遠處執行,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
又往前走了幾十米,甬道再次出現了一個向左的彎道。就在我們即將轉過彎道時,眼尖的斌子忽然低呼一聲:“等等!地上有東西!”
我們立刻停下腳步,火光向下照去。只見在拐角處的溼滑地面上,丟棄著一個破舊不堪的帆布揹包,款式明顯是幾十年前的洋貨,上面沾滿了汙漬和黴斑,側面還有一個被什麼東西撕裂的口子。除此之外,四周還散佈著一些鏽跡斑斑的子彈殼。
“是......是那群美國人的東西!”泥鰍驚呼道,撿起一枚子彈殼,雖然已經鏽跡的不成樣子,但依舊可以辨認出型號,“和我們在外面找到的子彈一模一樣。就是那群外國人!很有可能就是那個背後捅刀子的人留下的!”
這個發現讓我們精神一振,同時又感到一絲寒意。喬果然也到達了這裡,甚至可能比我們走得更遠。他在這裡遭遇了什麼?為什麼會把揹包丟在這裡?而且還開了這麼多槍?
溫行之蹲下身,用短刀小心翼翼地挑開那個破舊的揹包。裡面只剩下一個鏽蝕的金屬水壺、幾截腐爛的繩索,以及一個空了的子彈盒。他仔細檢查著揹包的裂口,臉色愈發沉重:“這口子不像是磨損,倒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撕扯開的。而且,你們看這周圍的巖壁。”
我們順著他的指引看去,只見在揹包附近的暗紅色巖壁上,除了那些灰白的鹽塊,還佈滿了許多深刻的劃痕,那痕跡絕非天然形成,更像是某種巨大而堅硬的東西反覆刮擦留下的。
“他們在這裡遭遇了什麼東西,”三娘低聲道,語氣肯定,“而且發生了激烈的搏鬥,甚至開了槍。”
這個推測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我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武器,警惕地望向四周濃稠的黑暗,彷彿那裡面隨時會衝出喬他們曾經面對過的可怕東西。
“繼續走,加倍小心。”溫行之站起身,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轉過這個彎道,前方的甬道似乎變得寬敞了一些,但兩側牆壁上石膽的數量卻更多了,幾乎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灰白色的球體在火光下連成一片,看得人頭皮發麻。而那股類似硫磺和硝石的刺鼻氣味也愈發濃烈,其中還混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腥臊氣。就在我們小心翼翼前行,試圖儘快穿過這片詭異區域時,異變再生。
嘶嘶——嘶嘶——
一陣細微而密集的、彷彿無數節肢動物爬行的聲音,從前方的黑暗中傳來,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有東西過來了!”溫行之低喝一聲,猛地停下腳步,將手中的火光盡力向前伸去。
火光搖曳,勉強照亮了前方甬道的景象。只見在昏暗的光線邊緣,一片黑潮正如同湧動的溪流般,朝著我們迅速蔓延過來。那不是什麼液體,而是成千上萬只巴掌大小、通體黝黑髮亮、長著無數細腿的蜈蚣。它們擁擠著,翻滾著,相互疊壓,發出令人牙酸的爬行聲,所過之處,巖壁上那些灰白的鹽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它們用口器刮削、舔舐。
這些蜈蚣顯然是被這裡的鹽塊吸引而來的。
“我操!這麼多!”斌子頭皮發麻,下意識地端起了槍。但面對這如同潮水般的蟲潮,子彈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別開槍!槍聲可能會引來更麻煩的東西!”溫行之立刻制止,他的目光快速掃視四周,“後退!找地方躲起來!”
然而,這條甬道筆直而狹窄,根本無處可躲。身後的路也被堵死眼看那片黑色的蟲潮就要湧到我們腳下,就在這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彷彿巨石摩擦的聲音從我們頭頂傳來。緊接著,前方甬道一側的巖壁,竟然緩緩向內開啟了一道裂縫,露出一條更加幽深、向下傾斜的通道。一股陰冷的風從通道中吹出,帶著陳腐的塵埃氣息。
是機關?!難道是我們在無意中觸發了什麼?
根本來不及細想,溫行之當機立斷:“進去!快!”
我們別無選擇,迎著那湧來的蟲潮,硬著頭皮衝向那條突然出現的通道入口。蜈蚣群似乎對移動的物體更加敏感,立刻分出一股,如同黑色的溪流般朝我們捲來。
“媽的,滾開!”斌子怒吼著,用槍托狠狠砸向地面,將幾隻試圖爬上他褲腿的蜈蚣砸得稀爛。粘稠的綠色體液濺開,散發出刺鼻的腥氣。
我揮舞著柴刀,護在三娘身邊,將靠近的蜈蚣掃開。這些蜈蚣的甲殼異常堅硬,柴刀砍上去發出“梆梆”的響聲,震得我虎口發麻。
我們且戰且退,終於衝到了那條向下傾斜的通道入口。通道內一片漆黑,散發著陰冷的氣息,但此刻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就在我們準備魚貫而入時,泥鰍忽然發出一聲驚恐到極點的尖叫:“後......後面!”
我們猛地回頭,只見在原本那群黑色蜈蚣的後方,甬道的深處,一個龐然大物正緩緩顯露出身形。
那是一條蜈蚣!一條巨大到超乎想象的蜈蚣!
它的身體足有水桶粗細,長度無法估量,隱藏在黑暗中的部分不知還有多長。通體呈現出一種暗紅的色澤,與巖壁顏色相近,體節分明,每一節兩側都生長著如同鐮刀般鋒銳、長滿倒刺的步足,密密麻麻,看得人密集恐懼症都要犯了。它的頭部巨大,頂著一對如同巨鉗般的、不斷開合的顎足,複眼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無情的光芒。它顯然也是被鹽塊吸引而來,或者說,它是這群小黑蜈蚣的首領。
這條巨型蜈蚣的出現,讓那些小型蜈蚣更加躁動,它們如同潮水般向我們湧來,彷彿在為它們的“王”開路。
“我操他祖宗!”斌子臉色煞白,再也顧不得許多,抬起步槍對著那巨型蜈蚣的頭部就是一槍。
砰!
子彈打在巨型蜈蚣堅硬的頭部甲殼上,濺起一溜火星,竟然被彈開了。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痕。這玩意的防禦力,遠超想象。
巨型蜈蚣似乎被這一槍激怒了,它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嘶鳴,龐大的身軀猛地加速,如同一條紅色的鋼鐵洪流,朝著我們碾壓過來。它所過之處,那些小型蜈蚣紛紛被碾碎,巖壁上的鹽塊也被它輕易刮掉大片。
“快跑!”溫行之嘶聲大吼,一把將還在發愣的泥鰍推進了向下的通道,然後是三娘,接著是我。
斌子打光了槍裡剩餘的子彈,也只是稍微延緩了那巨型蜈蚣的速度。無奈之下,他只能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通道。溫行之緊隨其後,在進入通道的瞬間。
轟隆隆......
那道開啟的石門,竟突然再度閉合!
門外,是洶湧的黑色蟲潮和那條被激怒的、正在從爆炸中恢復過來的恐怖巨蜈蚣。門內,是我們驚魂未定、氣喘吁吁的五人,以及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向下傾斜的黑暗通道。
石門在巨型蜈蚣憤怒的撞擊聲中,終於徹底關閉,將外面的恐怖暫時隔絕。我們癱倒在冰冷陡峭的斜坡上,聽著門外傳來的沉悶撞擊聲和令人心悸的嘶鳴,心臟狂跳,久久無法平息。
這條為了躲避蜈蚣而闖入的通道,又將把我們帶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