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九龍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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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並非靜止的黑暗,而是帶著一種向下傾斜的、令人心慌的坡度。我們幾乎是滾作一團,順著那條突然出現又驟然關閉的通道,向下滑落了不知多遠。粗糙的巖壁摩擦著後背和手臂,火辣辣地疼。直到坡度稍緩,我們才勉強用手腳撐住,止住了下滑的勢頭。

“咳咳......媽的......呸!”斌子第一個罵出聲,吐掉嘴裡的泥沙。

“都沒事吧?”三孃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關切。她迅速點燃了一根寶貴的蠟燭,昏黃的光暈再次驅散了一小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也照亮了我們幾人驚魂未定、灰頭土臉的模樣。

泥鰍哼哼唧唧地爬起來,檢查著自己身上被岩石劃破的衣服,哭喪著臉:“沒事......就是差點把屁股摔成八瓣......這是哪啊?”

我強忍著右手的疼痛和渾身的痠軟,藉著燭光打量起四周。

我們似乎身處一條更加狹窄、幾乎只能容人彎腰前進的盜洞中,四周盡是溼滑冰冷的山體,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帶著鐵鏽和水汽的陰冷氣息,與之前硫磺硝石的味道截然不同。身後那張驟然關閉的閘門,將外面蜈蚣的嘶鳴和撞擊聲徹底隔絕,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靜。

“可能是修墓的工匠提前預留的逃生通道。”溫行之喘息稍定,仔細檢視著周圍的巖壁,“我們被那蜈蚣逼得慌不擇路,倒是陰差陽錯進來了。只是不知這條路究竟通向何處。”

他的話音剛落,一陣極其微弱、卻彷彿能穿透岩石和靈魂的“嘩啦”聲,就從通道的深處隱約傳來。那聲音像是無數鐵鏈在緩慢拖曳、摩擦,帶著一種千年不變的沉重與孤寂。

“什麼聲音?”泥鰍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往斌子身邊靠了靠。

“像是......鐵鏈?”三娘側耳傾聽,眉頭微蹙。

溫行之眼神一凝,示意我們噤聲,他壓低身體,沿著低矮的甬道,小心翼翼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彎腰前進。我們緊隨其後,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

這條通道曲折蜿蜒,時而向左,時而向右,時而又陡然向下。那“嘩啦”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頻繁。伴隨著的,還有一股越來越明顯的、帶著濃重水汽和腥味的冷風從前方吹來。

前進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開朗。燭光掙扎著向前延伸,終於衝破了矮小甬道的束縛,照亮了一個難以想象的巨大空間。

我們來到了一個巨大的、突出於萬丈深淵邊緣的人工石臺上。這石臺彷彿是被巨神之斧硬生生劈砍出來的一般,腳下是堅硬的岩石,而往前一步,便是深淵。

那深淵深不見底,彷彿直通地心。強烈的眩暈感伴隨著從深淵底部倒灌上來的、帶著濃重水腥味的陰冷氣流,衝擊著我們每一根神經。燭光在這絕對的黑暗和高度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和無力,只能勉強照亮我們腳下和前方一小片區域。

而在這令人心悸的廣闊深淵對面,遙遠的另一端,竟然閃爍著些許微光。藉著那點來之不易的光亮,我們發現對面同樣矗立著一個巨大的石臺,與我們所在的石臺遙遙相對,直線距離恐怕超過百米。對面石臺的輪廓在瀰漫的黑色水汽中若隱若現,彷彿海市蜃樓。除此之外,在那石臺的中央,似乎矗立著什麼巨大的物體,但細節卻完全淹沒在黑暗裡。

而真正連線這兩個遙遙相望的懸崖石臺的,是橫亙在深淵之上的九條巨大的鐵索橋。它們如同九條沉默的黑色巨龍,從我們腳下的石臺延伸出去,橫跨這令人膽寒的百米虛空,龍尾共同錨定在對岸那神秘的平臺之上。每一條鎖鏈橋都由無數粗大、鏽跡斑斑的黑色鐵環構成,在地底氣流的影響下微微晃動,發出持續不斷的、“嘩啦嘩啦”的沉重摩擦聲,彷彿是巨龍沉睡中的呼吸。

最令人心悸的是,每一座鐵索橋在我們這一側的橋頭,都矗立著一尊巨大無比、猙獰威嚴的青銅龍頭雕塑。這些龍首怒目圓睜,龍口大張,露出森然的利齒,而那鐵索橋的入口,就位於在這龍口之中。

九尊龍首,形態略有差異,或昂首向天,或俯視深淵,或平視前方,但它們空洞的眼窩都彷彿在注視著踏上橋樑的闖入者,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膽寒的威壓。

九條龍首鎖鏈橋,如同九條被鎖住的巨龍,將龍尾共同繫於對岸那神秘的石臺。整個景象宏大、蒼涼、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墓主人至高無上的權威和這地宮不容侵犯的森嚴。

“乖乖!這手筆......”斌子仰著頭,看著這恢弘而詭異的景象,聲音乾澀,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這哀牢王區區一個邊陲小王,好大的排場!他以為自己是誰?真龍天子嗎?”

泥鰍更是嚇得腿軟,死死抓著斌子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哥......這橋看著就要散架了,還能走人嗎?”

三娘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水腥味的空氣,努力保持著鎮定:“《易》經有云‘九五,飛龍在天’。九乃至陽之數,龍乃至尊之象。這九龍橋的格局確實不容小覷。”

溫行之沒有說話,他臉色凝重到了極點,目光如同鷹隼般掃視著那九尊龍首和九條通向同一平臺的鐵索橋。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掐動,似乎在計算著什麼。

“溫少爺,咱......咱走哪條路?”斌子看著九條看起來一模一樣的險峻鐵索橋,撓了撓頭,“咱前面經歷了那麼多,我不信哀牢王會好心到給咱留九條活路。只怕又是讓咱們做選擇題,而且,恐怕只能選一次。”

溫行之沒有立刻回答,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那九條橫跨深淵的巨橋,最終落在了橋面之上。“你說得對。你們仔細看那橋面鋪設的木板。”

“溫少爺,是有木板不假,可這板子過了上千年,恐怕都朽得差不多了,該不會一踩就塌吧?”泥鰍看著那些搖搖欲墜的木板,心裡還是沒底。

確實,那些木板歷經千年,狀況各異:有的完好無損,顏色深暗;有的已經斷裂,露出下面令人心悸的虛空;有的則完全缺失,只剩下空蕩蕩的鐵鏈。

“彆著急。”三娘冷靜地指出,“你們看這些木板完好與缺失的分佈,似乎......似乎並非隨意,而是有規律的。”

溫行之緩緩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這些木板有殘有缺,正好對應著八卦中的陽爻與陰爻。”

他指著最近的一條橋,解釋道:“你們看,從橋頭開始,第一塊木板完好(陽爻),第二塊缺失(陰爻),第三塊完好(陽爻)......這組合起來,便是‘離’卦的卦象。”他又指向旁邊一條橋,“那條,則是斷、整、缺......對應‘震’卦。”

我們順著他的指引看去,仔細分辨,果然發現九座橋的橋面木板排列,從龍口開始,每三塊為一組,恰好對應了八卦的八種基本卦象:乾、坤、震、巽、坎、離、艮、兌。

“我明白了!”三娘恍然,“過此橋,需依卦而行。並非所有木板都能踩,必須踩著正確的卦象,方能安全透過。若踩錯了......”她沒說完,但我們都明白,踩到錯誤的卦象,在這百米高空、搖晃不定的鐵索橋上,後果不堪設想。

“那......哪座橋的卦象是生路?”斌子趕緊追問,看著那些看似隨機分佈、實則暗藏殺機的木板,頭皮發麻。

溫行之目光再次掃過九座橋的橋頭卦象,又抬頭看向對岸平臺上那隱約的輪廓,以及平臺周圍隱約可見的、按特定方位佈置的石燈和石獸。他沉吟片刻,手指掐算,低聲道:“這九龍橋,很有可能就是傳說中的九龍拉棺。此地一定藏著一口棺材。而棺槨屬陰,需陽氣牽引,東南方位有生氣。對應八卦,巽為風,入也,主順達;且巽卦卦象為下陰中上陽,初始兩步皆為陽爻......走巽位橋。”

他指向了從左往右數第二座龍首橋。那橋的橋頭起始木板序列,正是“完好、完好、缺失”,對應巽卦的“陽、陽、陰”。

“媽的,信溫少爺的!就走這座橋!”斌子把心一橫,緊了緊背上的槍,跟著溫行之朝著那巽位龍首走去。

“稍後你們跟著我走過的路線走,千萬不要踏錯!”溫行之沉聲提醒,緊了緊身後的包袱。

站在巨大的龍口之下,更能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迫感。森然的青銅利齒彷彿隨時會閉合。溫行之深吸一口氣,目光鎖定橋面,小心翼翼地踏出了第一步——穩穩踩在第一塊完好的木板上(陽爻)。

橋身微微一沉,發出“嘎吱”聲,但並未劇烈晃動。他穩住身形,緊接著邁出第二步,落在第二塊完好的木板上(陽爻)。

兩步踏出,安然無恙!

他鬆了口氣,然而還沒到懈怠的時刻。他的第三步,按照卦象,需要跨過那塊缺失的木板(陰爻),直接落到第四塊完好的木板上(陽爻),這中間的空檔足有半米多寬,下方就是無盡的黑暗深淵。

對於這點阻礙,溫行之置若罔聞。他身手矯健,輕輕一躍,穩穩地落在了對岸的完好木板上。橋身一陣晃盪,但他緊緊抓住兩側的鐵鏈,有驚無險。

斌子在橋頭嚥了口唾沫,扭頭對我們喊道:“看到了嗎?就按溫少爺的路數走,都小心點。”

我們依次跟上。

斌子第二個,泥鰍第三個,處在最後的是三娘和我。三娘步伐穩健,精準地踏在每一塊象徵著正確答案木板上,如同閒庭信步。我跟在她後面,眼睛死死盯著前面的木板,大腦飛速計算著下腳點,不敢出現丁點兒偏差。

行走在這依據卦象鋪設的橋面上,感覺更加詭異和兇險。你必須完全信任溫行之的判斷,每一步都必須精準無誤。腳下的木板並不都那麼牢固,即使是被判定為正確路線的木板,有些踩上去也會發出令人不安的“呻吟”,彷彿隨時會碎裂。陰冷的深淵之風不斷呼嘯,吹得人搖搖欲墜。刺耳的鐵鏈摩擦聲和木板受壓的“嘎吱”聲交織在一起,演奏著死亡的協奏曲。

我們如同行走在巨龍脊背上的螻蟻,小心翼翼,緩慢前行。精神高度緊繃,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腳下的木板和手中那冰冷的鐵鏈上。

就在我們行進到橋身中段,精神高度緊繃之際,意外發生了!

我由於右手的傷勢,導致在跨越一個陰爻空缺時,腳下猛地一滑。雖然雙手死死抓住了木板,但我的整個身體已經懸空,而那塊被我視作救命稻草的木板,也在此刻發出了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裂縫如同黑色的閃電瞬間蔓延、擴大,直至徹底崩潰。我甚至能感覺到腳下猛然一空,失重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頭頂。

“吳霍!”

我聽到三娘一聲短促而尖銳的驚呼,緊接著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向下猛墜。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鐵鏈劇烈的晃動聲,下方那漆黑如墨、深不見底的水面如同巨獸的喉嚨,向我張開。

死亡的陰影攫緊了我的心臟!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猛地從橋面上探出!是三娘!她沒有任何猶豫,在我就將徹底墜落的瞬間,身體幾乎完全探出了橋面,一隻手險之又險地、死死地攥住了我剛剛揚起的手腕。

“呃!”

巨大的下墜力傳來,三娘發出一聲悶哼,抓住我的那隻手臂承受了恐怖的拉力,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嘣”聲。她見勢不妙,趕忙將另一隻手也投入戰場。只是這樣一來,她的身體沒了支點,就這樣被我活生生地拖了下來。好在關鍵時刻她用腳鉤住鎖鏈,這才暫時穩住局面。

我們兩人,就以這樣一種極其驚險的姿態,瞬間倒懸在了這百米高空的鐵索橋下。我頭下腳上,全身的重量都掛在她那兩隻纖細而堅定的手上,身下就是那散發著腥臭、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漆黑深淵。冰冷的鐵鏽味和水的腥氣直衝鼻腔。

橋身在瘋狂晃動,每一次搖擺都讓我感覺自己的位置在下降,那死亡的黑暗距離我的臉不過數尺之遙。

“抓緊!別鬆手!”三孃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極力壓抑的痛苦和決絕。她白皙的臉頰因充血和用力而漲紅,手臂上的肌肉緊繃到了極限,青筋畢露。

“三娘!”斌子的吼聲和溫行之急促的指令幾乎同時響起。

“你們兩個抓緊他倆,我想辦法讓橋停止晃動。”

我感覺上方一陣混亂而急促的動靜。斌子和泥鰍的身軀立刻撲了上來,兩雙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三孃的雙腿腳踝,用他們全身的重量和力氣向後坐去,試圖對抗將我們向下拉扯的地心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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