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1 / 1)
她緩緩轉過頭,那雙非人的眼睛“看”向我。沒有情感,沒有焦點,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和那點妖異的紅。她抬起一隻手,手指纖細蒼白,皮膚下的暗紅紋路如同呼吸般明滅。她指向石球滾來的方向——通道的更深處。
“下面……不……”她的聲音飄忽,像是好幾個聲音重疊在一起,有她原本的嗓音,有某種蒼老的囈語,還有……一種冰冷的、非人的迴響,“上面……眼睛在……上面……等著鑰匙……”
上面?我們不是剛剛從上面下來嗎?
我猛地想起那個神秘聲音的指引——“往上”。難道不是指爬上來的階梯,而是指……這條向下通道的上方,還有別的路徑?
斌子也聽到了三孃的話,他掙扎著爬起來,用手電照向石球滾來的方向。那裡是通道更深處的黑暗。但手電光在塵埃中費力地穿透一段距離後,似乎照到了什麼東西——通道的盡頭?不,像是……一個轉彎?或者一個更大的空間?
“她說上面……”老白也皺著眉頭,看了看三娘,又看了看通道深處,“可我們是往下走的……”
“也許這通道有岔路,或者有向上的部分我們沒發現。”我猜測道,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再次燃起。不管怎樣,留在這裡就是等死,那個石球會不會再滾回來?外面的影子會不會找到進來的方法?我們必須移動。
“走!過去看看!”斌子下了決心,儘管他看起來疲憊不堪,但眼神裡的狠勁沒變,“留在這兒也是等那石球再碾一遍!”
我們互相攙扶著,再次啟程。這次,三娘沒有再需要我攙扶。她彷彿恢復了行動力,甚至走在我的前面,腳步平穩,方向明確,朝著通道深處走去。她的背影在昏暗的手電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和陌生。
我緊跟在後面,手中緊握著匕首,胸口銅錢的搏動感依舊強烈,但似乎不再那麼焦躁,反而多了一絲……被牽引的順從?這個發現讓我更加不安。難道連這枚銅錢,也開始被這片山域,或者被三娘身上的變化所影響?
通道比想象中要長。我們小心翼翼地走過剛才石球碾壓過的路段,地上留下了深深的碾痕和散落的碎石。空氣裡的塵埃漸漸沉降,但那股陳腐和淡淡的腥氣依舊。
大約走了百十米,通道果然到了一個拐角。拐過去,眼前豁然開朗——一個比之前平臺大上數倍的地下空間!
空間呈不規則的圓形,像是天然形成後又經過粗糙的人工修整。穹頂很高,隱沒在黑暗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空間的中央,矗立著一個巨大的、黑色的石質基座。基座呈方形,約有一人多高,表面刻滿了與山體外壁那種符號類似的、複雜而扭曲的紋路,許多紋路里還鑲嵌著早已失去光澤的、暗紅色的礦物碎屑,像乾涸的血。
而基座的頂端,是空的。
那裡有一個明顯的、圓形的凹槽,凹槽邊緣光滑,像是常年承載某種重物摩擦所致。凹槽的大小和形狀……
和我們剛才看到的、那巨大石球中央鑲嵌的石頭眼睛,似乎……正好吻合?
“這是……放置那個‘眼睛’的地方?”泥鰍驚疑不定地看著那空蕩蕩的凹槽。
“看樣子是。”老白走近基座,仔細檢視上面的紋路,“這些圖案……比壁畫上的更復雜,更像是某種……陣法?或者封印?”
斌子則更關注其他東西:“你們看周圍!”
我們順著他的手電光看去。只見這個圓形空間的巖壁上,並非完全天然。在基座周圍的巖壁上,人工開鑿出了許多大小不一的壁龕。有些壁龕是空的,而有些壁龕裡,赫然擺放著東西!
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祭祀器皿。
而是……骸骨!
一具具早已徹底白骨化、呈現出同樣不祥灰黑色的骸骨,以各種扭曲痛苦的姿勢,蜷縮或癱坐在那些壁龕裡。有些骸骨身上還掛著破爛不堪的、早已看不出年代和樣式的布片。他們的頭骨大多朝著中央基座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窩彷彿仍在凝視著那個空缺的“眼睛”位置。
這些,恐怕就是漫長歲月中,被獻祭給山中“眼睛”的犧牲品。或許有古代的祭品,也可能有……誤入此地的倒黴蛋,比如某些703勘探隊的隊員?
而在這些骸骨壁龕的上方,巖壁上還刻著更多的符號和簡筆畫。有些是重複的眼睛圖案,有些是扭曲的人形被線條(代表觸手?)纏繞,還有一些……像是描繪著某種儀式:有人手持類似權杖的東西,指向基座;有人跪在基座前,割開自己的手腕(畫面用紅色線條表示);還有人抬著方形物體(箱子?)走向基座……
“這裡才是真正的祭祀核心……”我喃喃道。那個石球帶著“眼睛”在通道里滾動,難道是一種……定時的“巡遊”?或者是因為我們的闖入,某種機制被啟用了?
“上面!看上面!”一直沉默觀察的三娘,忽然又開口了,她的手指向空間的穹頂。
我們抬頭望去。手電光費力地向上延伸。只見在較高的巖壁上,隱約能看到一些人工開鑿的、狹窄的臺階和平臺,像是一條螺旋上升的、依附於巖壁的簡陋棧道,一直通向穹頂的黑暗深處。而在那棧道盡頭,穹頂的最高點,似乎有一個小小的、黑漆漆的洞口。
“往上……的眼睛……”三娘重複著,聲音裡帶著一種催促的意味。
看來,那個“眼睛”的本體,或者更關鍵的所在,確實在上面。而這個基座,可能只是一個“展示臺”或者“接收器”。石球帶著“眼睛”巡遊(也許是吸收能量?或者執行某種鎮壓?),最終會回到這裡,但顯然因為我們的干擾(或者別的什麼原因),它沒有歸位,而是滾向了我們來時的方向。
“要爬上去?”斌子看著那高懸的、看起來搖搖欲墜的古老棧道,眉頭緊鎖。他身上的擦傷不輕,體力消耗巨大。老白揹著黃爺,泥鰍腿傷行動不便。三娘狀態詭異,我胸口發悶,銅錢異動不斷。爬那種棧道,無異於再次將性命懸於一線。
“沒別的路了。”老白嘆了口氣,“石球可能還會回來。待在這裡,對著這些骨頭和空基座,也不是辦法。”
三娘已經朝著棧道的起始處走去。那起始處就在基座後面,幾塊凸起的岩石形成了一個天然的臺階,連線著巖壁上開鑿出的第一個簡陋平臺。
我們別無選擇,只能跟上。
棧道比看起來更加險峻。臺階狹窄,僅容半隻腳踏實,許多地方已經風化碎裂,踩上去咯吱作響,碎石簌簌落下。巖壁溼滑,長滿了滑膩的苔蘚(在這乾燥的山腹深處出現苔蘚,本身就是極不尋常的事情)。沒有扶手,只能用手摳著巖壁上凸起的石頭或鑿痕,一點點向上挪動。
我們排成一列。三娘打頭,她的動作輕盈得不似常人,在險峻的棧道上如履平地。我跟在她後面,神經緊繃,既要小心腳下,又要時刻注意前面三孃的狀態。斌子跟在我後面,然後是老白(揹著黃爺),泥鰍咬牙斷後。
向上攀爬了大概十幾米,棧道開始沿著巖壁螺旋上升。下面的基座和骸骨壁龕逐漸變小,隱沒在昏暗的光線下。空氣更加稀薄沉悶,但那股淡淡的腥氣似乎被另一種味道取代——一種類似於檀香燃燒後餘燼的、略帶甜膩卻又陳腐的氣息。
越往上,巖壁上的雕刻也越多。不再是簡單的符號和簡筆畫,而是一些更加精細、但也更加令人費解的畫面。有些描繪著星空和漩渦,有些畫著巨大的、難以名狀的陰影盤踞在山體之中,還有的似乎是記錄著某種複雜的、多人協作的儀式,許多人圍繞著一個發光的物體(也許是“眼睛”的另一種形態?)。
在一個相對寬敞的轉彎平臺處,我們不得不停下來短暫喘息。這裡巖壁上有一幅特別巨大的浮雕,幾乎佔據了整面巖壁。
浮雕的中心,是一個極其複雜、由無數線條和幾何圖形構成的巨大“法陣”,法陣的核心,是一個巨大而清晰的眼睛符號。法陣的四周,雕刻著許多跪拜的人影,他們朝著眼睛伸出雙手,似乎在進行某種奉獻。而在法陣的上方,浮雕的線條扭曲、拉伸,形成了一片混沌的、彷彿通往另一個空間的“入口”狀圖案。入口的邊緣,有許多細小的、如同觸鬚般的線條伸出,連線著下方那些跪拜的人。
最讓人不寒而慄的是,在浮雕的底部,刻著幾行扭曲的古文字。我們都不認識,但那文字的排列方式,隱隱給人一種極其不祥的韻律感。
三娘站在這幅巨大的浮雕前,伸出手,輕輕觸控著那個巨大的眼睛符號。她的指尖劃過冰冷的石面,皮膚下的暗紅紋路隨之微微發亮。
“歸墟……之眼……”她低聲吐出幾個詞,聲音帶著恍然和一絲……敬畏?“萬物流淌的終點……也是……窺見真實的……孔洞……”
歸墟之眼?
這個片語讓我渾身一震。溫行之追尋的“歸墟”,在這裡被具體化為一隻“眼睛”?這隻“眼睛”,是通往“歸墟”的門戶?還是“歸墟”力量在此世的顯現?
“鑰匙……”三娘繼續喃喃,她的手指從眼睛符號移開,指向浮雕上那些跪拜人影手中捧著的、一些模糊的物件,“需要……合適的鑰匙……才能開啟……看到……”
她的話再次印證了之前的猜測。這裡確實需要“鑰匙”。而“鑰匙”,很可能就是我們身上的“源質”(三娘)或者我那枚銅錢,甚至……是活人的生魂?
休息了片刻,我們繼續向上。棧道越來越陡峭,有些地方几乎需要手腳並用才能攀爬。泥鰍的腿傷嚴重影響了他的行動,好幾次差點滑倒,全靠前面的老白和後面的斌子及時拉住。老白揹著黃爺,更是吃力,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我胸口銅錢的搏動,隨著我們不斷接近穹頂,變得有些不同。不再是單純的冰冷或焦躁,而是開始有一種隱隱的、如同共鳴般的震顫,彷彿在呼應著上方某個東西發出的、我們聽不到的頻率。
終於,在幾乎筋疲力盡的時候,我們爬到了棧道的盡頭——那個位於穹頂最高處的、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直徑約一米多,邊緣光滑,像是被什麼東西常年摩擦所致。站在洞口下方,能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但異常精純的陰冷氣流,從洞內緩緩流出,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混合了星塵和虛無的氣息。
三娘毫不猶豫,率先鑽了進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內的黑暗中。
我緊隨其後。洞口內是一條短而陡的向上斜坡,爬了大概兩三米,眼前豁然開朗。
我們來到了一個……更加奇異的地方。
這裡像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石腔體,但形狀極其規整,像一個倒扣的碗,或者說是……一個巨大的眼球內部?腔體的“穹頂”很高,呈現出一種光滑的、略帶弧度的黑色,上面佈滿了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微弱的、銀藍色星光的斑點,宛如將星空搬到了地下。而腔體的中央,並非我們預想的另一個基座或者祭壇。
那裡懸浮著一顆……“石頭”。
不,不能簡單稱之為石頭。它大約有臉盆大小,形狀並不規則,表面是半透明的深黑色,內部彷彿有無數星雲般的霧狀物質在緩慢旋轉、流淌。它沒有任何支撐,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離地約一米多的半空中,緩緩地自轉著。那些銀藍色的星光從腔體頂部灑落,照在這顆奇異的“石頭”上,被它吸收、折射,散發出一種靜謐、古老、而又無比深邃的氣息。
這顆“石頭”本身,並沒有雕刻眼睛的形狀。
但當它緩緩轉動,內部星雲流淌到某個特定角度時,光線折射,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那深黑色的內部,正有一隻巨大無比、冷漠無情的眼睛,在靜靜地凝視著你,凝視著整個腔體,乃至山體外的一切。
而這顆懸浮“石頭”的正下方,對應的地面上,有一個小小的、凹陷的孔洞。孔洞邊緣光滑,大小和形狀……
我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那裡,洪武通寶的搏動,與眼前這顆懸浮“石頭”的旋轉頻率,產生了某種清晰的、和諧的共鳴!
“這才是……真正的‘眼睛’?”老白喘著氣,將黃爺小心放下,震撼地看著眼前懸浮的奇異物體,“下面那個……只是它的……投影?或者力量的延伸?”
三娘已經走到了懸浮“石頭”的下方,仰頭看著它。她眼中的漆黑和暗紅光芒,與“石頭”內部流淌的星雲產生了某種同步,彷彿在進行無聲的交流。
“鑰匙孔……”她低下頭,看向地面那個小小的凹陷孔洞,然後又抬起頭,目光掃過我們,最後定格在我的……胸口?
“需要……最後的鑰匙……”她的聲音空靈而遙遠,“插入……歸墟之眼才會……真正睜開……門……才會顯現……”
她的話,如同最後的審判,迴盪在這星空般的腔體裡。
我們歷經千辛萬苦,逃過影子追殺,躲過石球碾壓,攀上絕壁棧道,最終來到這核心之地,面對的,竟是要將“鑰匙”插入“鎖孔”的最終抉擇。
插入之後,會發生什麼?
“歸墟之眼”真正睜開?“門”顯現?那會是溫行之追求的“真相”,還是釋放出無法想象的恐怖?我們這些人,又會是什麼下場?祭品?見證者?還是……開啟毀滅之門的幫兇?
斌子、老白、泥鰍,都將目光投向了我,投向了我手捂著的胸口。
三娘那非人的眼眸,也靜靜地看著我。
我站在懸浮的“歸墟之眼”下,站在那個小小的、彷彿通往無盡深淵的“鑰匙孔”前,感受著胸口銅錢與眼前存在那越來越強烈的共鳴,第一次感到,命運的重量,是如此具體,如此冰冷,如此……令人窒息。
而昏迷的黃爺,就在此時,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