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1 / 1)
黃爺那一聲嘆息,輕得像深秋落葉擦過地面,卻在這死寂的、星光流淌的腔體裡,激起了千層浪。
我們所有人都猛地轉過頭,看向被老白安置在牆角的黃爺。他依舊緊閉雙眼,蠟黃的臉上覆蓋著一層死亡的灰氣,但那乾裂的嘴唇,剛才確實翕動過,那聲嘆息也絕非幻覺。
“爹……?”三娘原本仰望著懸浮“石頭”的臉,緩緩低了下來,轉向黃爺的方向。她眼中那非人的漆黑和旋轉的暗紅,似乎波動了一下,流露出一絲極其細微的、屬於“三娘”本人的迷茫和掙扎。但很快,那波動就被更深的黑暗吞沒,她的表情重新恢復成那種空洞的平靜。
老白急忙俯身,湊到黃爺嘴邊,低聲呼喚:“掌櫃的?掌櫃的你能聽見嗎?”
黃爺沒有回應,只是眉頭極其痛苦地皺緊,喉嚨裡又發出一串含糊的氣音,像老舊風箱最後的喘息。他的手指微微蜷縮,枯瘦的手背上,青黑色的血管凸起,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劇烈衝突。
“他在對抗……”老白抬起頭,臉上是混合著希望和更深憂慮的複雜神色,“掌櫃的神魂……沒有被完全吞噬,他還有一絲清明在抵抗體內的陰毒和……外面的影響。”他看了一眼懸浮的“歸墟之眼”和三娘。
對抗?黃爺一直在昏迷中,與侵入他體內的“陰毒”(很可能是“古穢”的氣息或某種詛咒),以及與這片山域無處不在的邪惡共鳴對抗?所以他時而清醒,說出隻言片語的預警?
就在這時,懸浮在半空的“歸墟之眼”內部,那些星雲般的霧狀物質旋轉的速度,似乎微微加快了一絲。灑落在它表面的銀藍色星光,也隨之明暗閃爍,腔體內那股靜謐深邃的氣息,開始摻雜進一絲不易察覺的……躁動。
彷彿黃爺那一聲嘆息和細微的掙扎,驚擾了它的沉眠。
三孃的身體也隨之輕輕一顫。她收回看向黃爺的目光,重新凝視著“歸墟之眼”,眼神裡的空洞被一種越來越強烈的渴望取代。她朝著懸浮的“石頭”,或者說,朝著它正下方地面上那個小小的凹陷孔洞,又邁近了一步。
“鑰匙……時候……到了……”她喃喃著,聲音裡的重疊音更加明顯,蒼老的囈語和冰冷的迴響幾乎壓過了她原本的嗓音。
我胸口銅錢的共鳴震顫也愈發劇烈,那冰涼的搏動感像要破胸而出,直直指向地面的孔洞。一股無形的力量,似乎正在透過銅錢,牽引著我,誘惑著我,讓我將手伸向胸口,將那枚可能關乎一切的“鑰匙”掏出,插入那個未知的“鎖孔”。
“不能插!”斌子低吼一聲,一步跨到我身旁,伸手想按住我的肩膀,但他的手在離我身體還有幾寸的地方停住了,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他似乎也感覺到了我周身那股無形的、與周圍環境共鳴的力場,“霍娃子!穩住!想想清楚!插進去會怎麼樣?這鬼眼睛睜開,門開啟,放出來的會是什麼好東西嗎?溫行之那瘋子的話能信?”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我被莫名牽引的心神上。是啊,溫行之追尋的“真相”,代價是犧牲他人,是釋放“古穢”那樣的恐怖。這“歸墟之眼”背後連線的,恐怕只會是更加深邃的絕望。
老白也急聲道:“吳霍,千萬別衝動!掌櫃的剛才有反應,說不定……說不定他知道些什麼!等他醒來!”
“等?”泥鰍帶著哭腔,“三娘她……她好像等不了了啊!”
確實,三孃的狀態越來越不對勁。她不再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地面的孔洞,皮膚下的暗紅紋路光芒大盛,幾乎要透體而出。她周身那股陰寒混亂的氣息節節攀升,與“歸墟之眼”散發的躁動隱隱呼應,讓整個腔體的空氣都開始微微扭曲,那些星光明滅不定。
“咯咯……”
一陣輕微的、彷彿岩石摩擦的聲音,忽然從我們腳下的地面傳來。
我們低頭看去,只見以那個小小的凹陷孔洞為中心,地面上那些看似天然的岩石紋理,竟然開始散發出極其微弱的、與“歸墟之眼”內部同色的暗沉熒光。熒光如同活物,沿著紋理緩慢蔓延,勾勒出一個更加複雜、更加龐大的、覆蓋了整個腔體地面的巨大陣圖!這陣圖與我們之前在下面基座上看到的紋路有相似之處,但規模宏大無數倍,細節也精密繁複得令人眼花繚亂!
陣圖被啟用了!是因為三娘身上“源質”的靠近?還是因為我胸口銅錢的共鳴?
隨著陣圖熒光亮起,懸浮的“歸墟之眼”旋轉速度明顯加快,內部星雲流轉如漩渦,散發出越來越強的吸力。不是吸扯物體,而是彷彿在吸取光線,吸取聲音,吸取……某種更加本質的東西。我們感到一陣陣頭暈目眩,耳朵裡嗡嗡作響,思緒都開始變得遲滯。
“不好!這東西在主動汲取能量!或者……在準備開啟!”老白臉色大變。
三娘忽然抬起雙手,做出一個擁抱的姿勢,對著“歸墟之眼”。她身上的暗紅紋路光芒達到頂點,絲絲縷縷的、如同實質的暗紅色氣息開始從她口鼻、甚至皮膚的毛孔中滲出,嫋嫋飄向懸浮的“石頭”。她在主動奉獻自己體內的“源質”?
“三娘!停下!”我再也顧不上什麼力場排斥,猛地撲上去,想要拉住她。
就在我的手即將碰到她手臂的剎那——
“呃啊——!”
一直蜷縮在牆角的黃爺,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嘶吼,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眼眶裡是一片渾濁的、翻滾著的灰黑色霧氣,霧氣中心,兩點針尖大小的、令人心悸的紅光,死死地瞪視著前方,瞪視著三娘和“歸墟之眼”的方向。
但這雙眼睛裡,除了瘋狂和痛苦,竟然還有一絲殘存的、掙扎著的清明!黃爺的臉扭曲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一字一頓地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眼……為……錨……鑰……是……楔……打……碎……它……”
眼為錨?鑰是楔?打碎它?
這沒頭沒尾的六個字,卻像一道驚雷,劈進了我混亂的腦海!
錨?楔?
我猛地看向懸浮的“歸墟之眼”,又看向地面那個小小的孔洞,再聯想到三娘體內“源質”的牽引,我胸口銅錢的共鳴……
一個模糊卻驚人的猜測浮現出來:這隻“歸墟之眼”,也許並非“門”本身,而是固定“門”在此世的一個“錨點”?它需要“鑰匙”插入,不是為了開門,而是為了……加固這個錨點?或者,完成某種連線儀式?而“鑰匙”本身,可能是插入後用來撬動、破壞這個錨點的“楔子”?
溫行之追尋的“門”,可能無處不在,又難以觸及。而這“眼睛”,是古人(或者某種存在)找到的、一個相對穩定的、可以窺見“門”內景象的“孔洞”,他們用祭祀和某種陣法將它固定在這裡,稱之為“歸墟之眼”。但它並不穩定,需要定期“投餵”(祭祀),需要特定的“鑰匙”(某種共鳴物)來維持或加強這種固定。
黃爺說的“打碎它”,是指打碎這個“錨點”?讓“門”徹底關閉,或者至少讓這個窺視孔消失?
那插入“鑰匙”的行為,到底是會加固它,還是會像打入楔子一樣,最終導致它崩裂?
黃爺是如何知道這些的?是他在與體內陰毒和外界侵蝕對抗時,偶然窺見的碎片資訊?還是……他本就知曉一些關於“歸墟”的隱秘?
沒時間細想了!三娘身上飄出的暗紅氣息已經接觸到了“歸墟之眼”。那半透明的黑色“石頭”微微一震,內部星雲旋轉驟然狂暴,彷彿久旱逢甘霖,貪婪地吸收著那些暗紅氣息。三孃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臉色變得更加慘白,生命氣息急速衰弱!
而地面上的巨大陣圖,熒光也隨之暴漲,將整個腔體映照得一片光怪陸離。陣圖的線條彷彿活了過來,開始緩緩蠕動、遊走,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古老的意志,似乎正順著這陣圖,從不可知的深處緩緩甦醒,降臨到這顆“眼睛”上。
“必須……阻止她!”黃爺用盡最後力氣嘶喊一聲,眼中的灰黑霧氣劇烈翻滾,那兩點紅光閃爍不定,隨即他頭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甚至比之前的狀態更加糟糕,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斌子哥!按住三娘!不能讓她再繼續了!”我朝著斌子大吼,同時自己再次嘗試靠近三娘。這一次,或許是三娘專注奉獻“源質”,她周身的排斥力場減弱了些許,我終於成功抓住了她的手臂!
觸手一片冰涼刺骨,彷彿抓住了一塊寒冰。她的手臂皮膚下,那些暗紅紋路像燒紅的鐵絲,燙得我手掌生疼。但我死死抓住,用力將她往後拖拽。
“放開……我……”三娘猛地轉過頭,那雙漆黑眼眸中的暗紅旋渦瘋狂轉動,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她體內爆發,竟將我甩得一個趔趄!她的力氣變得大得驚人!
斌子這時也衝了過來,從另一側抱住三孃的腰,兩人合力,才勉強將她從“歸墟之眼”正下方拖開幾步。但三娘掙扎得非常厲害,喉嚨裡發出不似人聲的低吼,暗紅氣息雖然暫時中斷,但她身上的紋路依舊閃亮,與“眼睛”的聯絡並未完全切斷。
“歸墟之眼”因為失去了持續的“源質”滋養,旋轉速度稍微放緩,但內部星雲依舊躁動,地面的陣圖熒光也並未熄滅,那股正在甦醒的古老意志似乎變得更加……不悅。腔體內的壓力陡然增大,空氣粘稠得如同膠水,呼吸都變得困難。頂部那些星光斑點開始不規則地閃爍、移動,彷彿整片“星空”都要坍塌下來。
“現在怎麼辦?!”斌子死死箍住三娘,朝我喊道,“按黃爺說的,打碎那玩意兒?怎麼打?用柴刀砍嗎?”他看著那懸浮的、半透明的奇異“石頭”,覺得柴刀恐怕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打碎它……黃爺只說了這三個字,可怎麼做?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地面那個小小的凹陷孔洞上。鑰匙孔……楔子……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計劃,瞬間衝上我的心頭。
“也許……黃爺的意思,不是讓我們從外面打碎它。”我盯著那個孔洞,聲音因為緊張而乾澀,“而是……從裡面。”
“裡面?”斌子和老白都愣住了。
“對,”我飛快地解釋道,“這‘眼睛’是個錨點,固定著某種連線。鑰匙插入孔洞,可能不是開門,而是像楔子一樣釘入這個錨點的核心。如果我們在插入的瞬間,用足夠的力量,或者用鑰匙本身蘊含的特殊力量,從內部衝擊它……或許有可能從內部破壞它的結構!”
這個推測極其冒險,完全基於黃爺六個字和我自己的聯想。鑰匙插入後,會發生什麼?是立刻引發不可控的後果,還是有一個短暫的“連線穩定期”?我們有沒有機會在那一刻動手?動手的“力量”又從哪裡來?我的銅錢?還是……
我看向奄奄一息、但體內仍殘留“源質”的三娘。
“你的意思是……用三娘,或者你那銅錢,當‘楔子’,插進去,然後在裡面……搞破壞?”斌子瞪大了眼睛,“這他媽太玄乎了!萬一插進去就直接炸了呢?或者把那鬼東西徹底弄醒了呢?”
“不這樣做,三娘很快會被吸乾,這東西也在持續甦醒。等它完全醒過來,或者下面那些影子找到路上來,我們一樣是死路一條。”老白沉聲道,他看了看昏迷的黃爺,又看了看掙扎漸弱、但眼神越發瘋狂的三娘,“掌櫃的拼死給出提示,值得一搏。吳霍,你覺得該怎麼做?”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這一次,不再是等待我交出“鑰匙”,而是等待我做出一個可能決定所有人命運的行動計劃。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和茫然。黃爺以殘存清明發出的警示,三娘瀕臨崩潰的狀態,銅錢強烈的共鳴,還有這越來越壓抑的環境……都在逼迫我做出選擇。
“我需要……把銅錢放進那個孔洞。”我緩緩說道,手按在胸口,“但在我放進去之前,斌子哥,老白叔,你們需要幫我製造一個機會。三娘現在被‘眼睛’吸引,我靠近孔洞她可能會有反應。我需要你們儘量控制住她,吸引‘眼睛’或者那陣圖的注意力,哪怕只有幾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