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1 / 1)
“然後呢?”斌子問。
“然後……”我看向懸浮的“歸墟之眼”,感受著胸口銅錢那幾乎要躍出的搏動,“然後我會在銅錢放入的瞬間,嘗試用我的血,或者……用我全部的意念,去激發這銅錢裡可能殘存的力量。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楔子’,也不知道這力量有多大,更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這是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從內部破壞它的方法。”
孤注一擲。聽起來簡直像是兒戲。但在這種絕境下,任何有邏輯的方案都顯得蒼白,唯有搏命。
斌子沉默了幾秒,猛地一點頭:“幹了!老白,你照顧好掌櫃的,看住泥鰍。我去吸引那鬼眼睛的注意!”他說著,鬆開三娘(老白立刻上前幫忙按住),撿起地上的柴刀,看了一眼刀身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黑色冰晶,咬了咬牙。
“你怎麼吸引?”我問。
斌子咧嘴,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它喜歡‘源質’是吧?喜歡活物的氣息是吧?老子身上這點傷,這點血,不知道夠不夠它‘看’一眼!”說著,他竟然用柴刀在自己手臂上先前被石球擦傷、已經青紫腫脹的地方,狠狠劃了一道!
鮮血立刻湧了出來,但那血的顏色……竟然隱隱透著一絲不正常的暗色,彷彿也被那黑色冰晶的寒意侵染了。
“斌子哥!”我驚呼。
“別廢話!準備你的!”斌子低吼一聲,舉著流血的胳膊,竟朝著“歸墟之眼”的方向,大步走了過去!他故意將鮮血甩向空中,灑落在發光的陣圖紋路上。
奇蹟般的,或者說,噩夢般的——那懸浮的“歸墟之眼”以及地面的陣圖,對斌子灑落的鮮血產生了明顯的反應!
“眼睛”的旋轉微微一頓,內部星雲的流向似乎偏轉了一絲,對準了斌子的方向。陣圖上的熒光也朝著血跡灑落的位置匯聚、湧動,彷彿被吸引了。一股更加清晰的、帶著審視和貪婪意味的“注視感”,籠罩了斌子。
斌子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冷汗滾滾而下,顯然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但他兀自站立,甚至又向前走了兩步,揮舞著流血的手臂,嘴裡罵罵咧咧:“來啊!鬼東西!看你斌爺的血夠不夠勁!”
就是現在!
我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猛地衝向地面那個小小的凹陷孔洞!老白和泥鰍死死按住掙扎的三娘,三孃的注意力似乎也被斌子和“眼睛”的互動吸引了一部分。
跪倒在孔洞邊,那小小的、光滑的凹陷近在咫尺。我能感覺到,其中散發出的吸力和共鳴感最為強烈。我顫抖著手,扯開衣襟,將掛在脖子上的紅繩一把拽斷,那枚佈滿裂紋、觸手冰涼的洪武通寶,落入了我的掌心。
銅錢彷彿有生命一般,在我掌心微微震顫,與孔洞的共鳴達到頂峰。
沒有猶豫的時間了。我回頭看了一眼:斌子搖搖欲墜,老白和泥鰍快要按不住三娘,黃爺生死不知,腔體內的壓力還在增大,頂部的“星空”扭曲變形……
我一咬牙,將手中的洪武通寶,對準那個小小的、彷彿通向無盡深淵的孔洞,用力按了下去!
銅錢與孔洞嚴絲合縫。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耀眼的光芒爆發。
只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來自時空盡頭的、無比深邃的寂靜,以銅錢插入的點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吞噬了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光線、甚至所有的……感覺。
我保持著跪伏的姿勢,手還按在銅錢上。銅錢不再冰涼,反而傳來一種溫潤的、如同玉石般的觸感,緊接著,一股微弱卻精純的、與我血脈隱隱相連的暖流,從銅錢中逆向流入我的掌心,順著胳膊,流向我的四肢百骸,最後匯向我的心臟。
與此同時,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是一種更加直接、更加本質的“感知”。
我“看”到,以插入的銅錢為起點,無數細密到極致的、金色的、如同電路又如同符文的線條,瞬間沿著地面那個龐大的發光陣圖蔓延開去!這些金色線條與陣圖原本暗沉的熒光激烈地衝突、交織、湮滅、再生!
我“看”到,懸浮的“歸墟之眼”內部,那星雲漩渦的中心,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金色的光點。光點雖小,卻無比穩固,散發著與銅錢同源、但又更加古老浩瀚的氣息。它像一顆釘子,牢牢釘入了漩渦的最深處,攪亂了原本有序(或者說,邪惡有序)的流轉。
我“看”到,一股沉睡在銅錢深處、跨越了數百年時光的、微弱的“法意”被啟用了。它並非毀天滅地的力量,而是一種“鎮”與“破”交織的意念,一種對“非道”之物的排斥和鎮壓的本能。此刻,這股意念正沿著金色線條,兇猛地衝擊著整個陣圖的核心,衝擊著“歸墟之眼”的根基!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響徹靈魂的碎裂聲,在我腦海深處響起。
懸浮的“歸墟之眼”,那半透明的黑色表面,從內部那個金色光點所在的位置,悄然蔓延開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
裂紋迅速擴大、分叉,如同冰面遭受重擊!
“轟——!!!”
真正的巨響和劇烈的震動此刻才猛然爆發!
整個腔體地動山搖!頂部的“星空”斑點瘋狂墜落,化作點點流火!地面的巨大陣圖明滅狂閃,熒光和金芒激烈對撞,爆發出刺眼的光芒!懸浮的“歸墟之眼”劇烈震顫,內部星雲混亂不堪,表面的裂紋如同蛛網般密佈!
“啊啊啊——!”三娘發出淒厲無比的尖叫,她身上的暗紅紋路瞬間光芒黯淡,大量黑色的、粘稠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液體從她口鼻中噴湧而出!她猛地掙脫了老白和泥鰍的束縛,癱軟在地,劇烈抽搐,眼中的漆黑和暗紅急速褪去,恢復成普通人的眼白和瞳孔,只是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茫然。
“斌子!”老白大喊。
斌子在“眼睛”出現裂紋的瞬間,就感到那股鎖定他的恐怖壓力驟然減輕,他踉蹌著後退,幾乎虛脫。
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了?銅錢真的像“楔子”一樣,從內部破壞了這個“錨點”?
但沒等我們感到絲毫喜悅,異變再生!
那佈滿裂紋、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崩碎的“歸墟之眼”,內部那個金色光點忽然極度明亮了一下,然後……熄滅了。
銅錢逆向傳來的暖流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了憤怒、痛苦、以及純粹毀滅慾望的狂暴意志,從“眼睛”深處,從陣圖之下,轟然爆發!
“錨點”受損,並未讓它關閉,反而似乎……激怒了它背後連線的那個存在!
腔體四面的巖壁開始大規模龜裂、坍塌!黑色的、粘稠的、如同石油般的液體從裂縫中洶湧滲出,帶著刺鼻的腥臭和強大的腐蝕性!地面也在開裂,那個小小的孔洞和插在上面的銅錢,被翻湧的黑色液體瞬間淹沒!
“走!快走!”我嘶聲大喊,想去撈回銅錢,但黑色的液浪已經撲到眼前,灼熱的氣浪和腐蝕性的氣息逼得我連連後退。
老白背起黃爺,斌子一把抱起癱軟的三娘,泥鰍連滾爬。我們朝著來時的那個洞口拼命逃去!
身後,是徹底暴走的“歸墟之眼”和崩潰的腔體。前方,是陡峭危險的棧道和未知的歸途。
銅錢失落,三娘重傷,“眼睛”未碎反狂,退路崩塌在即……
我們這搏命一擊,究竟是開啟了一絲生機,還是……提前敲響了毀滅的喪鐘?
“轟隆隆——!!”
身後的崩塌聲如同巨獸垂死的咆哮,混合著岩石碎裂的巨響、黑色液體翻湧的汩汩聲,以及某種更加深沉、更加憤怒的、來自地底極深處的嗡鳴。整個山體都在震顫,彷彿一個被刺痛要害的古老生物,正在瘋狂地扭動身軀,想要將侵入體內的“異物”——也就是我們——徹底碾碎、消化。
狹窄陡峭的棧道在這劇烈的震顫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腳下的石階不斷崩落,碎石頭雨點般砸下。兩側溼滑的巖壁龜裂出無數細紋,粘稠的黑色液體如同惡瘡潰破的膿血,從裂縫中汩汩滲出,沿著巖壁流淌,腐蝕著一切接觸到的物體,冒出刺鼻的白煙。
我們連滾爬,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下逃竄。求生的本能壓過了疲憊、傷痛和恐懼。老白揹著黃爺,身形雖佝僂,腳步卻異常穩健,避開一塊塊墜落的碎石,在搖晃的棧道上艱難維持平衡。斌子抱著昏迷不醒、渾身冰冷的三娘,動作因傷勢和負重而略顯遲滯,但他咬緊牙關,瞪圓了眼睛,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每一步都踩得棧道咚咚作響。泥鰍拄著樹枝,拖著那條烏黑傷痕蔓延的傷腿,哭爹喊娘地跟著,幾次差點滑倒,都被我眼疾手快地拽住。
我殿後,一邊催促著前面的人快走,一邊心驚膽戰地回頭望去。來時的洞口,也就是棧道的頂端,已經被洶湧而出的、混合著碎石和黑色粘液的“洪流”徹底淹沒、封死。那洪流正如同瀑布般沿著棧道傾瀉而下,速度極快,所過之處,棧道被腐蝕得滋滋作響,迅速消融、崩塌!
我們必須趕在“洪流”追上之前,逃到下面的祭祀空間,甚至更下面,或許才有一線生機!
“快!再快點!那黑水追上來了!”我嘶聲吼道,喉嚨裡滿是血腥味和塵土。
棧道螺旋下降,彷彿沒有盡頭。每一次轉彎,都感覺身後的死亡洪流又近了幾分。空氣裡充斥著岩石粉塵、腐蝕性白煙和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視線模糊,呼吸灼痛。
終於,在一次劇烈的震動中,我們腳下的一大段棧道猛然斷裂!碎石和朽木嘩啦啦墜入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
“跳!”老白暴喝一聲,看準下方不遠處另一段相對完好的棧道平臺,揹著黃爺,縱身一躍!
斌子緊隨其後,抱著三娘,如同沉重的石塊般砸落在平臺上,震得平臺一陣搖晃。泥鰍嚇得閉眼尖叫,被我硬拖著,也跳了過去。我最後一個躍下,腳剛沾地,就聽見身後上方傳來轟然巨響——我們剛才站立的那段棧道徹底被黑色洪流吞沒,消失無蹤!
暫時安全了……但只是暫時的。我們所在的這段平臺也不斷震顫,邊緣已經開始崩落。下面還有多深?下面是否還有路?
“往下看!”斌子喘著粗氣,指著平臺下方。這段棧道並非完全斷裂,而是被震得錯開了位置。在我們下方約三四米處,另一段更加粗陋、看起來年代更為久遠的棧道殘骸,斜斜地掛在巖壁上,一端似乎連線著巖壁上一個不起眼的、黑黢黢的洞口。
那個洞口比我們進來的那個要小得多,也隱蔽得多,如果不是棧道斷裂露出空隙,根本發現不了。
“進去!快!”老白當機立斷。沒有其他選擇,留在這搖晃的平臺上,遲早會被落石砸中或者隨棧道一起墜入深淵。
我們小心地攀著巖壁凸起的石頭和殘留的棧道木樁,向下滑落。斌子先將三娘遞給我,然後自己才跳下來。泥鰍幾乎是滾下來的,傷腿撞在岩石上,疼得他幾乎昏厥。
顧不上檢查傷勢,我們一頭鑽進了那個狹小的洞口。洞口內是一條狹窄低矮、僅容一人匍匐前進的天然石縫,潮溼陰冷,充滿了陳年的土腥味,但幸運的是,沒有黑色液體滲入的跡象。
我們擠在石縫入口處,驚魂未定地看著外面。黑色粘液的“洪流”如同恐怖的潮水,從我們頭頂上方傾瀉而過,沿著殘存的棧道繼續向下沖刷,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偶爾有飛濺的液滴濺入洞口,落在岩石上,立刻腐蝕出一個小坑,冒出白煙。
我們屏住呼吸,向後縮了縮,直到確認那“洪流”的主流不會灌入這條石縫,才稍稍鬆了口氣。
黑暗、狹窄、壓抑。手電筒的光在之前的逃亡中不知丟到了哪裡,只剩下斌子懷裡還摸出一個巴掌大小、電量即將耗盡的小型防水手電,光線昏黃如豆,勉強照亮周圍幾步的範圍。
“這……這是哪兒?”泥鰍顫抖著聲音問,他靠坐在石縫壁上,抱著傷腿,臉色慘白如紙。腿上的烏黑痕跡已經蔓延到了膝蓋上方,那些冰裂紋般的白色紋路更加清晰,整條腿看起來僵硬發青,觸手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