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 / 1)
沒人能回答他。老白將黃爺輕輕放下,探了探鼻息,極其微弱,但總算還有。黃爺臉上的灰敗死氣似乎淡了些,但依舊昏迷不醒。斌子檢查著三孃的情況,她呼吸微弱,脈搏遲緩,身體冰冷,但皮膚下那些駭人的暗紅紋路已經徹底消失了,只是臉色蒼白得嚇人,彷彿全身的血液都被抽走了大半。
“三娘體內那鬼東西……好像排出來了?”斌子不確定地說,指了指三娘嘴角和衣襟上殘留的黑色粘液汙跡。
“可能只是大部分,”老白沉聲道,他撕下一截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料,蘸了點我們水壺裡最後幾口水,小心地擦拭三孃的臉和手,“那‘源質’與她的生機糾纏太深,強行剝離,對她的損傷極大。能不能醒過來,醒來後是什麼樣子……難說。”
我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胸口空蕩蕩的,那裡原本掛著洪武通寶的位置,現在只剩下被拽斷的紅繩勒出的一道淺淺紅痕。銅錢丟了。那個奶奶留下的、陪伴我走過哀牢山、經歷無數詭異、最後在關鍵時刻似乎真的發揮了“楔子”作用的銅錢,被淹沒在了崩塌的腔體和黑色洪流裡。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和茫然湧上心頭,彷彿失去了某種重要的依託。
“霍娃子,”斌子看向我,昏黃的光線下,他的臉顯得格外疲憊和滄桑,“剛才……那銅錢插進去,到底怎麼回事?我好像看到金光,然後那鬼眼睛就裂了……”
我努力回憶著那一瞬間“感知”到的奇異景象,組織著語言:“銅錢插進去後,好像啟用了裡面某種……古老的力量?金色的線條沿著地上的陣法蔓延,釘進了那‘眼睛’的核心。黃爺說得對,銅錢確實是‘楔子’,它從內部破壞了那個‘錨點’的結構。但是……”
“但是沒完全打碎,反而把它惹毛了。”斌子介面道,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媽的,就知道沒這麼簡單。”
“掌櫃的提示沒錯,”老白緩緩道,“‘眼為錨,鑰是楔’。那眼睛確實是固定某個‘門’或通道的錨點。鑰匙(銅錢)插入,本意可能是古人用來維持或加強這個錨點的,就像給門加個門栓。但掌櫃的讓我們‘打碎它’,可能是知道,在特定的情況下——比如那眼睛因為我們的闖入已經不穩定——鑰匙插入反而可能成為破壞它的契機。只是……我們力量不夠,或者方法不完全對,沒能徹底摧毀它,只是重創了它,導致了反噬。”
老白的分析聽起來合情合理。黃爺知道的,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多得多。他之前的胡言亂語,那些關於“井”、“龍鎖”、“水逆流”的碎片,或許都是他在與體內侵蝕和外界影響對抗時,被動接收到的、關於這片區域恐怖本質的資訊碎片。
“現在怎麼辦?”泥鰍帶著哭腔問,“銅錢沒了,三娘這樣,黃爺昏迷,我的腿……咱們困在這石頭縫裡,外面是那要命的黑水……”
他的話道出了我們面臨的絕境。前無去路,後有“洪流”,困守在這狹窄石縫裡,食物和水即將耗盡,傷員情況惡化……似乎是真正的死局。
沉默。只有石縫深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水聲的嗚咽,以及外面黑色洪流沖刷巖壁的持續悶響。
斌子擰著眉頭,用手電光仔細照了照石縫深處。光線勉強穿透十幾米,前面似乎變得更加狹窄,但並沒有到頭,而是彎彎曲曲地延伸向更深的黑暗。
“這縫……不像是完全天然的,”斌子眯著眼,“兩邊有鑿痕,雖然很舊了。可能是當年修棧道或者搞祭祀的人,無意中發現的,或者特意開鑿的備用通道?”
“不管是什麼,總比待在這兒等死強。”我掙扎著站起來,感覺四肢百骸無處不痛,但胸中那股暖流殘留的餘韻,似乎還在支撐著我,“往裡走走看,萬一有出口,或者能通往其他地方呢?”
這提議雖然渺茫,卻是眼下唯一的希望。我們重新整頓。老白依舊揹著黃爺,斌子抱著三娘,我攙扶起泥鰍,將他的手臂搭在我肩上,兩人互相支撐著,朝著石縫深處,艱難地挪動腳步。
石縫內潮溼陰暗,腳下是高低不平的岩石,有時需要彎腰,有時需要側身。空氣沉悶,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像是封閉了無數年的地窖。巖壁上的鑿痕時有時無,雜亂無章,看不出明確的意圖。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手電光越來越暗,電池即將耗盡。就在光線暗到幾乎看不清前路時,走在前面的斌子忽然“咦”了一聲。
“前面……好像寬了點?”
我們加快腳步(如果能稱之為“快”的話)。果然,石縫在前方豁然開朗,變成了一個約莫十幾平米大小的天然巖洞。巖洞不高,人需要稍微低頭。最讓我們驚喜的是,巖洞的一角,竟然有一小窪積水!
水窪不大,只有臉盆大小,水色清澈,在幾乎熄滅的手電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水源是從巖洞頂部的石縫中一滴滴滲下來的,速度極慢,但常年累月,積成了這一小窪。
水!乾淨的水!
我們如同沙漠中瀕死的旅人看到綠洲,幾乎要撲上去。但老白攔住了我們。
“慢著,這地方古怪,水不一定能喝。”他蹲在水窪邊,仔細觀察。水很清,看不出雜質,也沒有異味。他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拿出一個扁平的銀質小酒壺(裡面早就沒酒了,他一直留著),舀了一點水,湊到幾乎熄滅的手電光前看了又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看不出問題,但保險起見,先別喝太多。”老白說著,自己先抿了一小口,含在嘴裡片刻,才緩緩嚥下。等了半晌,沒有任何不適。
我們這才放下心來,輪流用各種容器(水壺、破碗、甚至用手)小心翼翼地取水喝。清涼的液體滋潤著乾渴冒煙的喉嚨,雖然不能飽腹,但也極大地緩解了身體的疲憊和不適。老白也給昏迷的黃爺和三娘餵了一點水。
喝過水,又在這相對“安全”的巖洞裡休息了片刻,精神和體力都恢復了一些。手電光終於徹底熄滅了,我們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但奇怪的是,在這絕對的黑暗裡待了一會兒,眼睛竟然慢慢適應了。巖洞並非完全無光,在頂部某些細微的裂縫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不知來源的熒光礦物,發出點點幾乎不可見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巖洞的輪廓。
“現在怎麼辦?繼續往裡走?”斌子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這洞好像還有路。”他指的是巖洞另一側,一個比我們進來時稍大一些的洞口。
“走。”老白簡潔地說。休息是暫時的,停留意味著坐以待斃。
我們再次出發。這次,由對黑暗適應最好的斌子打頭(他聲稱自己夜眼還行),我攙著泥鰍跟在老白後面。
新的通道比之前的石縫要寬敞一些,可以彎腰行走。地面依舊崎嶇,但空氣似乎流通了一些,那股陳腐的氣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類似某種礦物(也許是螢石?)的清涼氣味。
走了沒多久,走在前面的斌子忽然停下腳步,低聲道:“前面……有光。”
光?不是我們手電的那種光,也不是頂部裂縫的微光。是一種穩定的、柔和的、淡綠色的光。
我們小心翼翼地靠近。通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彎,拐過去,眼前出現了一幕奇異的景象。
這是一個更大的天然腔體,形狀不規則,但中央有一個小小的、平靜的地下潭水。潭水清澈見底,水底鋪滿了細沙和圓潤的鵝卵石。而光,正是從潭水底部散發出來的——那裡生長著一片片如同水草般的、散發著淡綠色熒光的植物!熒光映照得整個潭水碧瑩瑩的,也將這個不大的腔體映照得如同夢境。
更讓人驚訝的是,在潭水的旁邊,靠近巖壁的地方,竟然有一些明顯的人工痕跡:幾個粗糙的石凳,一張表面被磨得光滑的石桌,甚至還有一個用石塊壘砌的、早已熄滅不知多少年的小小火塘。火塘旁邊,散落著一些陶罐的碎片和幾件鏽蝕得不成樣子的金屬工具(像是短柄斧和鑿子)。
這裡……曾經有人生活過?不是祭祀者,更像是……隱居者?或者守護者?
我們走進這個散發著柔和綠光的腔體,警惕地四下打量。除了潭水、熒光植物和這些簡陋的生活遺蹟,似乎沒有其他特別的東西,也沒有其他出口。
“這水……能喝嗎?”泥鰍看著那清澈碧瑩的潭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小心點。”老白再次充當了試毒的角色。他走到潭邊,仔細觀察那些熒光植物,植物形態有點像蕨類,葉片肥厚,熒光就是從葉片內部透出來的。他掬起一捧水,水質清澈冰涼,沒有異味。他再次用銀酒壺舀了一點,仔細檢查後,喝了一小口。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水沒問題,很乾淨。這些發光的草……似乎也只是普通的喜陰植物,只是會發光而已。”
我們這才放心,盡情暢飲清涼甘甜的潭水,又用水壺裝滿了備用。身體的乾渴得到極大緩解。
“這裡是個不錯的落腳點,”斌子環顧四周,“有光,有水,暫時安全。可以在這裡休整一下,處理傷口,想想下一步。”
確實,經歷了連番奔逃和驚險,我們所有人都到了極限。黃爺和三娘需要安靜的休養環境,泥鰍的腿傷必須處理,我們自己的傷口也需要清理包紮。
我們利用洞內現成的石凳石桌,將黃爺和三娘安置好。老白從隨身的包袱裡(雖然破舊不堪,但一些基本的急救用品還在)找出乾淨的布條、一小瓶消毒用的燒酒(早就喝光了,但瓶子還在,老白用潭水重新稀釋了僅存的一點藥粉),開始仔細處理泥鰍腿上的傷。
那烏黑的傷痕觸目驚心,冰裂紋已經蔓延到大腿。老白用乾淨的布蘸著稀釋的藥水,小心地擦拭傷口周圍。泥鰍疼得直抽冷氣,但咬牙忍著。當布條擦過烏黑區域時,並沒有什麼膿血流出,但那黑色彷彿淡了一絲,冰裂紋的擴散速度似乎也減緩了。
“寒氣被暫時抑制了,但沒有根除。”老白眉頭緊鎖,“這傷……需要至陽至剛的藥物或者方法,才能驅散深入骨髓的陰寒。尋常草藥恐怕不行。”
處理完泥鰍,我們又互相處理了身上的擦傷和淤青。斌子手臂上自己劃的傷口不深,但被黑色冰晶侵染過,邊緣也有些發黑,老白同樣用稀釋藥水清洗包紮。
我身上的傷多是碰撞和擦傷,不算嚴重。但胸口那空落落的感覺,依舊縈繞不散。我走到潭水邊,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面容憔悴,眼窩深陷,衣服破爛,像個野人。誰能想到,幾個月前,我還是個在西安城裡想著倒騰點小買賣、偶爾跟著斌子他們下個小墓碰運氣的普通青年?如今,卻深陷在這不知名的恐怖山腹,失去了重要的依託,前途未卜。
“霍娃子,”斌子走過來,挨著我坐下,遞給我半個之前剩下的、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子,“別想太多。銅錢沒了,人還在。三娘和黃爺也還活著。咱們能從哀牢山那鬼地方出來,能從那石球和黑水底下逃到這裡,命硬著呢!”
我接過餅子,勉強啃了一口,粗糙的質感颳著喉嚨。“斌子哥,你說……我們還能出去嗎?”
斌子沉默了一下,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餅子,含糊道:“不知道。但總不能自己先認慫。老子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多活一天賺一天。再說了,”他看向昏迷的黃爺和三娘,“還得把他們帶出去。答應了黃爺要照顧三娘,咱不能食言。”
他的話簡單直接,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執拗。是啊,承諾還在,人還在,就沒到放棄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