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1 / 1)
我們圍著小小的熒光水潭,默默地吃著最後一點乾糧,補充水分。淡綠色的熒光映照在每個人疲憊而堅毅的臉上,在這絕境之中,竟生出一種奇異的、靜謐的安詳感。
然而,這份安詳並未持續太久。
一直昏迷的三娘,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呻吟。
我們立刻圍了過去。只見三孃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
那雙眼睛,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漆黑或妖異暗紅,而是恢復了她原本的、帶著幾分柔弱和迷茫的眸子。只是眼神渙散,焦距不定,彷彿剛從一場極其漫長而恐怖的噩夢中醒來。
“三娘?你醒了?”我輕聲呼喚,生怕驚擾了她。
三孃的目光緩緩移動,掃過我們每個人的臉,最後落在我的臉上。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幾個氣音。
“水……”老白連忙用一片乾淨的葉子捲成筒,舀了點潭水,小心地喂到她嘴邊。
三娘小口啜飲了幾口,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吞嚥聲。喝了水,她的眼神似乎清明瞭一些。
“吳……霍?”她終於發出了清晰的聲音,雖然極其微弱,“斌子哥……白叔……泥鰍?”她一個個認出了我們,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隨即被巨大的驚恐和後怕取代,“我們……這是哪裡?我爹呢?溫行之呢?那些……那些黑影子……”
她果然不記得“歸墟之眼”前發生的大部分事情了,記憶似乎停留在被“源質”控制之前,或者更早。
“三娘,別怕,都過去了。”老白溫和地安慰道,“掌櫃的就在旁邊,他受了傷,昏睡著,但還活著。溫行之……可能折在下面了。這裡是山裡的一個安全地方,我們暫時安全了。”
三娘掙扎著想坐起來,但身體虛弱無力。我扶著她靠坐在石壁邊。她看到旁邊昏迷不醒、臉色灰敗的黃爺,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掙扎著爬過去,抓住黃爺枯瘦的手,低聲啜泣。
我們都沒說話,讓她發洩著情緒。能哭出來,說明她的神智基本恢復了,這是天大的好事。
哭了一會兒,三孃的情緒漸漸平穩。她擦乾眼淚,仔細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尤其是那散發著淡綠色熒光的水潭和植物,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這光……好奇怪。”她喃喃道,“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類似的描述……”
“什麼描述?”我心中一動,連忙問道。
三娘蹙著眉頭,努力回憶:“我爹的書房裡,有一些很老很偏的書,有的是講各地奇聞異事的。我小時候偷偷翻過,記得有一本講西南深山洞穴的,提到過一種在極陰之地、靠近地脈水源處才會生長的‘幽冥苔’,形似蕨類,夜晚會發出淡綠色熒光,其性至陰,但所依存的泉水卻往往純淨甘洌,有微弱鎮定安神之效……描述的……和這個很像。”
幽冥苔?至陰之地,地脈水源?
老白若有所思:“如果這真是‘幽冥苔’,那這水潭下面,或許真的連線著一條地下陰河或者特殊的水脈。這種地方,在風水上極為特殊,往往是……”
他的話沒說完,但我們都能猜到——往往是與一些超乎尋常的事物相關聯。
“三娘,你再仔細想想,那書上還說了什麼關於這種‘幽冥苔’或者類似地方的事情嗎?”我追問。
三娘又努力回想了一會兒,不太確定地說:“好像……還提到,這種至陰之地,有時會吸引一些……喜歡陰氣的‘東西’聚集,或者……成為某種‘通道’的標記?記不清了,那都是很久以前看的,很多字都不認識,只是看個圖畫和大概意思。”
通道的標記?
這個詞讓我們剛剛放鬆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難道這個看似安全的熒光水潭,也隱藏著什麼危險?
彷彿是為了印證我們的不安——
“滴答……”
一聲清晰的水滴聲,從水潭對面的巖壁深處傳來。
不是潭水滴落的聲音。那聲音更加沉悶,更加……空洞。
我們齊刷刷地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在熒光映照不到的、那片岩壁的陰影裡,似乎有一個更加深邃的裂縫或洞口。
而剛才那一聲“滴答”之後,寂靜再次降臨。
但我們都能感覺到,在那片陰影深處,有什麼東西……
剛剛醒來。
“滴答……”
那聲從巖壁陰影深處傳來的水響,餘韻悠長,在寂靜的熒光洞穴裡迴盪,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潭水,激起了我們心底最深處的漣漪。
剛恢復些許平靜的氣氛瞬間凍結。我們所有人——我、斌子、老白、泥鰍,還有剛剛甦醒、驚魂未定的三娘——都僵住了,目光死死鎖向水潭對面那片被熒光映照得半明半暗的巖壁區域。
熒光植物的柔和綠光在那裡變得稀薄,勾勒出巖壁粗糙嶙峋的輪廓,以及幾道深邃的、彷彿通往無盡黑暗的裂縫。聲音,正是從其中一道最寬的裂縫裡傳出的。
不是潭水滴落的清脆,而是更沉悶,更粘稠,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響,彷彿水滴落進了一個極深的、空無一物的豎井,或者……某種生物的腔體裡。
“什麼聲音?”三娘下意識地抓緊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冰涼,微微顫抖。
“不知道。”斌子已經悄然站起,握緊了身邊的柴刀,儘管刀身依舊殘留著黑色的冰晶痕跡,寒氣逼人。他側耳傾聽,眼神銳利如鷹,試圖從那持續的、微弱的洞穴背景音(風聲?水脈流動聲?)中分辨出更多異常。
老白輕輕放下正在給黃爺潤唇的水葉,將黃爺往遠離水潭的方向挪了挪,自己也拿起了那根磨尖的鐵釺。泥鰍蜷縮在石凳旁,抱著傷腿,大氣不敢出。
“滴答……滴答……”
聲音再次響起,間隔似乎比剛才短了一些,也更加清晰了一些。這次,我們甚至能隱約分辨出,那聲音裡除了水滴本身的響動,似乎還夾雜著一種極其細微的、彷彿什麼東西被拖拽過潮溼岩石的……摩擦聲?
“有東西……在動?”泥鰍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要破音。
“別出聲!”斌子低喝,示意我們噤聲。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地向水潭邊挪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熒光映在他緊繃的側臉上,明暗不定。
我也站起身,將三娘護在身後,手中緊握著僅剩的匕首,目光緊緊跟隨著斌子的動作,同時留意著周圍其他方向。這個洞穴看似只有我們進來時的那個入口,但誰能保證巖壁上那些大大小小的裂縫裡,不會突然鑽出什麼?
斌子走到水潭邊緣,熒光植物的光芒在這裡最盛,碧瑩瑩的潭水映照著他警惕的身影。他微微彎腰,眯起眼睛,努力看向對面陰影中的裂縫。
“裂縫很深……裡面好像……有東西在反光?”斌子不確定地低語,“溼漉漉的……看不清楚……”
他的話音剛落——
“嘩啦!”
一宣告顯的水花翻動聲,猛地從對面裂縫深處傳來!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洞穴中格外刺耳!緊接著,一股更加濃郁的、帶著水腥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膩腐朽味道的氣流,從裂縫中湧了出來,吹得潭邊的熒光植物微微搖曳。
“後退!”斌子猛地向後跳開,同時厲聲示警。
我們立刻向後退縮,聚集到洞穴靠近入口通道的一側,遠離水潭和對面的巖壁。
“咯咯……嘶……”
一陣低沉、沙啞、彷彿喉嚨裡卡著粘液的怪異聲響,從裂縫中隱隱傳出。不是語言,更像是某種生物無意識的喉音。與此同時,那“滴答”聲和拖拽摩擦聲驟然密集起來!
“它要出來了!”老白臉色鐵青,將黃爺和三娘護在更靠後的位置,鐵釺橫在胸前。
我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剛脫離“歸墟之眼”的崩潰危機,難道又要面對這洞穴裡未知的怪物?我們此刻的狀態,還能再經歷一場戰鬥嗎?
斌子已經退回到我們身邊,柴刀橫舉,死死盯著裂縫。昏暗中,他的呼吸粗重,但握刀的手穩如磐石。
在所有人緊張到極致的注視下,對面巖壁那道最寬的裂縫口,陰影蠕動了一下。
然後,一個東西……緩緩地“流”了出來。
不是爬,不是走。是“流”。
那是一種半透明、膠質狀、顏色呈現暗黃與灰黑混雜的粘稠物質。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像一大團緩慢蠕動、不斷改變輪廓的粘液,邊緣不斷滴落著同樣顏色的、粘稠的液體,發出“滴答”聲。它從裂縫中“流”出,滑落到裂縫下方的岩石上,攤開一片,然後繼續向前“流淌”,方向……赫然是朝著水潭!
它移動時,身體(如果能稱之為身體的話)與地面摩擦,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嘶啦”聲。偶爾,它的表面會鼓起一些大小不一的水泡,水泡破裂,散發出更加濃郁的甜膩腐朽氣味。
“這……這他媽是什麼玩意兒?!”斌子聲音乾澀,顯然也被這超出認知的怪物震懾住了。
“像是……某種生活在極端陰溼環境裡的……軟體生物?或者……真菌的聚合體?”老白聲音凝重,帶著不確定,“小心,這東西可能帶有腐蝕性或者毒性!”
彷彿為了印證老白的話,那團粘液怪物“流淌”過的地方,岩石表面留下了一道清晰的、顏色加深的溼痕,有些地方甚至冒起了極其微弱的白煙——雖然不如黑色洪流那麼強烈,但顯然也帶有腐蝕性!
它的目標似乎是水潭。是因為熒光植物?還是潭水本身?三娘說“幽冥苔”生長在至陰之地,或許對這種陰溼邪物有特殊的吸引力?
粘液怪物緩慢卻執著地向水潭“流”去,它對我們的存在似乎毫無興趣,或者說,暫時沒有興趣。它的“身體”內部,隱約可以看到一些被包裹著的、難以辨認的雜質,像是腐爛的植物根莖、小動物的骨頭碎片……
“讓它過去?”泥鰍小聲問,帶著一絲僥倖,“它好像……沒發現我們?”
“不行!”老白斷然否定,“它如果進入水潭,潭水就被汙染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水源!而且,誰知道它會不會發生其他變化?”
斌子咬牙道:“媽的,幹了它!趁它還沒進潭子!”他看向我,“霍娃子,老辦法,火!”
火!之前對付黑色影子,火是有效的。但這裡……有什麼可以燒的?
我們的裝備幾乎丟光了,僅剩的一點易燃物(破布條、那本脆弱的勘探隊報告)在之前的逃亡和休整中已經用完或遺失了。這洞穴裡,除了石頭、潭水和熒光植物,似乎別無他物。
“那些發光的草!”我急中生智,“它們看起來像是植物,也許能燒?就算不能燒,試試看!”
斌子眼睛一亮,立刻彎腰,用柴刀從水潭邊割下一大把肥厚的熒光“幽冥苔”。苔蘚離開水體,表面的熒光迅速黯淡下去,但質地依然溼潤。
“太溼了!”斌子試了試,根本點不著。他劃亮了身上最後半根受潮的火柴,微弱的火苗湊近苔蘚,只冒出一股帶著青草味的白煙,隨即熄滅。
粘液怪物已經蠕動到了水潭邊緣,前端探入水中。潭水接觸到的部分,立刻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冒起細小的氣泡,原本清澈的水面被染上了一小片汙濁的暗黃色。熒光植物接觸到粘液,葉片迅速捲曲、發黑,熒光熄滅。
“不行!它在下毒!”老白急道。
眼看寶貴的水源就要被汙染,而我們束手無策!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用……用那個……”一個極其虛弱的聲音忽然響起。
是黃爺!
他竟然再次短暫地甦醒了過來!他半睜著眼睛,眼神渙散,但手指卻艱難地、顫抖地指向水潭的另一側,指向那片生長著“幽冥苔”的巖壁下方,靠近水面的地方。
“石……石髓……點火……”
石髓?什麼石髓?
我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熒光苔蘚叢生的巖壁根部,緊貼水面的潮溼岩石上,隱約能看到一些顏色深褐、質地看起來像是凝固油脂或蠟質的、半透明的塊狀物附著在那裡,數量不多,很不顯眼。
“那是……石髓?”老白顯然聽說過,“一種罕見的礦物油脂,據說產自某些特殊的地脈礦洞深處,遇火即燃,且燃燒持久,古人曾用它做長明燈油!”
斌子反應最快,一個箭步衝過去,也顧不上可能驚動那粘液怪物,用柴刀尖端飛快地撬下幾塊最大的深褐色“石髓”。入手沉甸甸,觸感溫潤油膩,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松脂的清香。
他抓起一把剛才割下、未能點燃的溼苔蘚,將一塊石髓用力砸在乾燥的岩石地面上!
“啪!”石髓碎裂,內部流出了更多濃稠的、琥珀色的油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