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1 / 1)
那自深坑中升騰而起的、混合著硫磺熱氣與純粹惡意的“注視”,如同無形的冰水,瞬間淹沒了我們所有人。不是寒冷,而是一種凍結靈魂、扼殺生機的絕對陰森。火把的光焰在這股氣息的壓迫下,猛地搖曳、黯淡,彷彿隨時會熄滅。
巨大、古老、瘋狂。
這便是那“注視”傳遞給我們的全部感受。比“歸墟之眼”更加原始,更加龐大,更加……不加掩飾地充滿對一切生者、一切秩序、一切“存在”本身的憎惡與貪婪。
“退……後退!”老白的聲音嘶啞變形,他幾乎是本能地拖著黃爺和三娘向後退去,遠離裂縫邊緣,退向我們剛剛走出的、相對狹窄的通道口。
斌子反應極快,一把拽住幾乎癱軟的泥鰍,也跟著向後疾退。我殿後,手中的火把努力高舉,試圖驅散那令人窒息的恐懼感,但火光在深坑方向瀰漫開來的無形黑暗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我們重新退回了那道溼滑的裂縫通道入口,背靠著相對堅實的巖壁,大口喘息,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裂縫外,巨大洞穴中的轟鳴聲和那股恐怖的“注視感”並未減弱,反而像是發現了我們這些“蟲子”,變得更加集中,更加具有針對性。
“那坑裡……到底有什麼?”泥鰍癱坐在地上,抱著傷腿,牙齒咯咯作響,不僅僅是疼,更是嚇的。
“不知道,”斌子臉色鐵青,汗水順著臉頰淌下,混合著汙垢,“但肯定不是好東西。比上面那鬼眼睛……恐怕還要命。”
三娘蜷縮在老白身邊,渾身發抖,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聲音……好多聲音……從坑裡傳出來……不是哭喊……是……是咀嚼……吞嚥……還有……滿足的嘆息……”她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噁心。
咀嚼?吞嚥?滿足的嘆息?
這描述讓我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深坑,難道是……某種存在的“進食”之所?或者說,是它消化“祭品”的地方?
“這裡不能待,”老白果斷道,“那東西已經注意到我們了,裂縫口太開闊,不安全。往通道深處退,找個狹窄的地方固守!”
我們立刻行動,沿著來時的裂縫通道,向深處退了百餘米,找到一個相對狹窄、兩側巖壁較為堅實的拐角處。這裡只能容兩三人並排,如果那深坑裡的東西或者其衍生怪物追來,至少有個可以倚靠防守的地形。
我們擠在一起,熄滅了兩支火把以節省寶貴的石髓燃料,只留下斌子手中一支在燃燒,昏黃的光亮勉強照亮我們周圍一小片區域。外面的巨大洞穴中,那低沉的轟鳴和恐怖的“注視”依舊如影隨形,但似乎因為我們退入狹窄通道,距離拉遠,那種直接的壓迫感稍微減輕了一絲——也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現在怎麼辦?”泥鰍絕望地重複著這個問題,“前有狼(深坑),後有虎(可能殘留的粘液怪物和未知裂縫),咱們被困死在這石頭縫裡了。”
沒人能立刻回答。絕境似乎一次比一次更加徹底。
我靠坐在冰冷的巖壁上,閉上眼睛,試圖讓狂跳的心臟平復下來,也讓混亂的思緒稍作整理。銅錢丟了,但我們似乎成功重創了“歸墟之眼”。黃爺再次在關鍵時刻給出提示(石髓),說明他殘存的意識和知識可能是我們唯一的指望。三娘恢復了神智,但狀態極差,而且似乎對這種邪惡氣息格外敏感。泥鰍的傷情在惡化。老白和斌子也已是強弩之末。
我們需要出路,需要轉機,需要……資訊。
我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昏迷的黃爺身上。他臉上那絲解脫般的弧度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痛苦和灰敗。老白正在小心地給他喂水,但大部分水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老白叔,”我低聲問,“黃爺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知道石髓?還有之前那些話……他是不是……知道很多關於‘歸墟’,關於這老棺山的事情?”
老白喂水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昏黃的火光下,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深邃和疲憊。
“掌櫃的……”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他年輕時候,走南闖北,見識極廣,也……結交過一些奇人異士,看過許多旁門左道、失傳已久的典籍。他本身對古物、風水、秘聞就很有研究。咱們鋪子裡有些收來的生坑貨,帶著土腥邪氣的,都是他親自處理、‘盤’活的。我跟著他幾十年,知道他有些本事,有些門道,但具體深淺……他不說,我也從不問。”
他看了看黃爺,又看了看三娘,嘆了口氣:“這次去哀牢山,掌櫃的起初是不太願意的,說是那地方卦象太兇,牽扯太深。但後來不知怎麼,又改變了主意,非要親自去,還帶上了三小姐……我總覺得,掌櫃的像是知道點什麼,或者……在找什麼。”
找什麼?難道黃爺去哀牢山,不僅僅是為了明器,也和“歸墟”、“源質”有關?他知道王陵底下有地仙魔芋?知道那可能與“歸墟”相連?所以後來溫行之拿出陶罐,他反應那麼大,不僅僅是受傷,更是認出了那東西的本質?
還有他那句“眼為錨,鑰是楔,打碎它”……這絕對不是臨時想出來的胡話!這更像是一句口訣,或者某個秘密傳承中的要點!
“黃爺他……是不是屬於某個……門派?或者傳承?”我試探著問。盜墓這行當,三教九流都有,有些家族或門派確實掌握著不為人知的秘辛和手段。
老白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掌櫃的祖上,據說在明朝時,出過欽天監的官員,也出過遊方的道士。家裡傳下些東西,雜而不純。掌櫃的自己,早年好像也拜過師,但具體是哪門哪派,他不提,我也沒細究過。只知道他有些方術、醫藥的本事,也會看相、推演一些簡單的吉凶。”
欽天監?道士?這就說得通了!欽天監管觀測天象,也可能接觸到一些皇家的、關於天地異象的機密記載。而道家對於“歸墟”、“洞天福地”、“幽冥”之類的概念,本就是研究極深的。黃爺的家學淵源和後來拜師所學,很可能讓他接觸到了關於“歸墟”的零星記載,甚至可能知曉“老棺山”這個地方的恐怖傳說!
他帶著三娘去哀牢山,也許就是為了驗證某些記載,或者尋找某種對抗或利用“源質”的方法?結果遭遇不測,自己也中了招。而他在昏迷中與體內陰毒和外界侵蝕對抗時,這些深藏的記憶和知識,就被動地以碎片形式呈現出來。
“如果黃爺知道這裡的危險,甚至知道一些應對方法,”我看向昏迷的黃爺,心中燃起一絲希望,“那我們必須想辦法讓他再清醒過來,哪怕只是一小會兒!”
“可掌櫃的現在這樣……”老白憂慮地看著黃爺微弱的氣息,“強行刺激,只怕……”
“總比在這裡等死強。”斌子介面道,他摸了摸自己手臂上包紮的傷口,“老白,你有沒有什麼法子,能讓掌櫃的暫時迴光返照一下?哪怕就幾句話的功夫?”
老白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他跟著黃爺幾十年,耳濡目染,也懂一些粗淺的醫藥和急救手段。
“辦法……倒是有一個,很險。”老白沉吟道,“掌櫃的現在生機微弱,神魂渙散,被陰毒和外界邪氣糾纏。如果能用一點至陽提神的藥物,配合針灸刺激他幾處吊命的穴道,或許能強行喚醒他片刻。但這樣做,無異於飲鴆止渴,會極大地消耗他本就所剩無幾的本元,之後……恐怕就真的……”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我們都明白。這可能是以縮短黃爺本就渺茫的生機為代價,換取片刻的清醒和資訊。
我們沉默了。黃爺是三孃的父親,是老白跟了幾十年的東家。讓我們做這個決定,太過殘忍。
就在這時,一直捂著耳朵、瑟瑟發抖的三娘,忽然鬆開了手,她抬起頭,蒼白的臉上帶著淚痕,但眼神卻異常地堅定。
“白叔……用吧。”她的聲音雖然微弱,卻清晰無比,“我爹……他如果知道我們現在的情況,也一定會同意的。他拼著最後一口氣提示我們,就是不希望我們全死在這裡。用吧……問出出路,救大家……也……也讓我爹,少受點罪……”說到最後,她已是泣不成聲。
三孃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我們心中的枷鎖。
老白看著三娘,又看看我們,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他從隨身的破包袱最裡層,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了好幾層的小布包。開啟布包,裡面是幾根長短不一、但打磨得極其精細的銀針,還有兩個拇指大小的瓷瓶。
“這是掌櫃的隨身帶的救命針和藥,”老白解釋道,拿起其中一個瓷瓶,“這裡面是‘回陽散’,用老山參、鹿茸等幾味大補元陽的藥材配的,藥性很猛,平時只能含服一點點吊命。另一個是‘清心露’,能短暫清明神志,但也會透支心力。”
他拔掉“回陽散”瓶塞,倒出小半勺暗紅色、氣味辛辣刺鼻的藥粉,用少許清水化開。然後示意斌子幫忙,輕輕捏開黃爺的牙關,將藥液一點點滴入他口中。
藥液入喉,昏迷中的黃爺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臉上湧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
老白不敢怠慢,立刻取出一根最長的銀針,在火把焰尖快速灼烤一下消毒,然後手法穩定、精準地刺入黃爺頭頂的“百會穴”,輕輕捻動。接著又是幾針,分別刺入“人中”、“湧泉”等幾處大穴。
隨著銀針刺入,黃爺身體的抽搐加劇,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臉上的潮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灰敗,但眼皮卻開始劇烈地顫動起來。
我們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
終於,黃爺的睫毛顫動了幾下,那雙渾濁、佈滿血絲的眼睛,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他的眼神起初是渙散茫然的,但在老白低聲呼喚“掌櫃的”之後,那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緩緩掃過我們圍聚的臉,最後落在淚流滿面的三娘臉上。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微弱的氣音。
“爹!爹!”三娘撲到黃爺身邊,緊緊抓住他的手。
黃爺的目光落在三娘臉上,那灰敗的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欣慰、痛苦、不捨、還有深深的愧疚。他用了極大的力氣,反手握了握三孃的手,雖然那力量微乎其微。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老白,嘴唇翕動。
老白連忙將耳朵湊到他嘴邊。
“……下面是……‘饜口’……歸墟……在此世……撕開的……傷口……”黃爺的聲音斷斷續續,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生命擠出,“錨點……不止一個……眼睛……是‘視窗’……坑……是‘食道’……”
饜口?傷口?視窗?食道?
這些比喻雖然模糊,卻瞬間讓我們對上面的“歸墟之眼”和下面的深坑有了更恐怖的認知!那“眼睛”不僅僅是錨點,還是窺視“歸墟”內部的“視窗”!而這個深坑,竟然是“歸墟”力量在此世撕裂出的一個“傷口”,是它的“食道”,用來“吞噬”和“消化”獻祭之物!
“……當年……有人……想利用……反被……侵蝕……儀式失敗……此地……化為絕域……”黃爺繼續艱難地說著,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懼,“出路……不在上……不在下……”
“在哪裡?”老白急問。
黃爺的目光,極其緩慢地,移向了我們所在通道的深處,那一片火光照不到的、更加幽暗的方向。
“……順著……水脈……走……找到……‘最初的哭聲’……那裡……有……一線……‘間’隙……”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小心……被……‘消化’的……怨念……它們……無處不在……石髓……可暫時……驅散……”
最初的哭聲?間隙?被消化的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