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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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石頭不算嚴絲合縫,但恰好卡住了大部分洞口,只留下一些狹窄的縫隙。洞外,黑色潮水撞擊在石頭上的悶響和無數嘶鳴聲被隔絕了大半,只有絲絲縷縷的陰冷氣息和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從縫隙中鑽進來。

我們癱倒在洞口內的通道地面上,劇烈喘息,冷汗浸透了破爛的衣衫。火把的光亮在狹窄的通道里跳躍,映照出每個人驚魂未定的臉。

“霍娃子,你的手!”三娘第一個發現我左臂的異狀。整條手臂垂著,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表面甚至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散發著寒氣。

我試著動了動手指,只有極其微弱的知覺,彷彿手臂不是我自己的。那股試圖鑽入體內的陰寒怨恨意念,雖然被石髓油脂打斷,但殘留的寒意已經侵入了手臂。

老白立刻放下黃爺,湊過來檢視。“陰毒入體!比泥鰍腿上的更急更猛!”他臉色凝重,快速取出銀針,“得立刻把寒氣逼出去,不然這條手臂就廢了,寒氣還會順著手臂侵入心脈!”

他讓我靠坐在巖壁邊,用匕首小心地劃開我左臂的衣袖。皮膚觸手冰涼僵硬。老白手法如電,數根銀針迅速刺入我手臂幾處大穴,同時用手掌抵住我的肘部,一股溫潤但微弱的暖流從他掌心傳來,配合著銀針,試圖引導、逼出我手臂內的陰寒之氣。

針刺的痛感並不強烈,更多的是麻脹。我能感覺到,手臂內部那股頑固的陰寒之氣,在老白的銀針和內力(如果那算是內力的話)引導下,開始緩慢地、極其不情願地順著針孔向外滲出,化作一絲絲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黑色寒氣,消散在空氣中。手臂的麻木感逐漸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針刺般的痠痛和冰冷褪去後的虛弱。

“還好沾染的石髓油脂打斷了它,入侵不深。”老白額頭見汗,顯然這番施為也耗費了他不少心力,“但寒氣已經傷了經絡,這條手臂短時間內不能用力,要慢慢溫養。”

我點點頭,感受著左臂逐漸恢復的、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知覺,心中後怕不已。這些“被消化的怨念”,果然如黃爺所說,詭異難纏,防不勝防。

“外面那些東西……會不會從石頭縫鑽進來?”泥鰍心有餘悸地看著被大石堵住的洞口縫隙,那裡依舊有細微的嘶嘶聲傳來。

“短時間內應該進不來,”斌子檢查了一下堵門的石頭,還算穩固,“但它們數量太多,堵在這裡不是長久之計。黃爺指的路是順著水脈,咱們得趕緊往裡走。”

我們稍作休整。老白給我簡單包紮了一下左臂(主要是保暖),又檢查了黃爺和三孃的情況。黃爺依舊深度昏迷,氣息微弱但平穩,似乎那強行喚醒的消耗並未立刻奪走他的生機,但也讓他陷入了更深的沉眠。三娘除了驚嚇和悲痛,身體倒是沒有大礙,只是對陰邪之氣的感應似乎更加敏銳了,她一直不安地看著通道深處,說能聽到隱隱約約的、彷彿流水聲中夾雜的嗚咽。

這個新通道比我們來的裂縫要乾燥一些,地面是粗糙的天然岩石,沒有那麼多粘液痕跡。空氣流通性似乎更好,那股甜膩腐朽的氣味幾乎聞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濃郁的、清涼的水汽和淡淡的、類似鐘乳石洞穴特有的土腥味。最關鍵的是,清晰的水流聲從通道深處傳來,潺潺不絕,正是黃爺所說的“水脈”!

我們重新點燃一支火把(只剩下兩支完好的和少許備用石髓了),由斌子打頭,繼續向通道深處進發。這次,我因為左臂受傷,被安排在中間,泥鰍拄著棍子斷後。

通道曲折向下,坡度平緩。水流聲越來越響,空氣中水汽氤氳,巖壁變得溼漉漉的,長滿了滑膩的苔蘚和一些奇特的、不會發光的蕨類植物。溫度比外面低了不少,帶著地底深處特有的陰涼。

走了約莫半柱香時間,通道前方出現了岔路。一條繼續向下,水流聲震耳欲聾,彷彿下面有瀑布或激流。另一條則相對平緩,水流聲微弱一些,但方向似乎更加蜿蜒。

該走哪條?

“黃爺說‘順著水脈’,找到‘最初的哭聲’。”老白沉吟道,“‘哭聲’……會不會是指水流衝擊特殊地形發出的、類似哭泣的聲音?”

“有道理,”斌子側耳傾聽,“下面那條路水聲太大,像是激流。上面這條水聲雖然小,但更綿長,說不定有空洞迴音。”

我們選擇了水流聲相對平緩的那條岔路。這條通道更加狹窄,有時需要側身才能透過。巖壁上的水漬更多,地面甚至有淺淺的、冰涼的水流漫過腳面。水流清澈,毫無異味,似乎正是熒光洞穴水潭的源頭。

越往前走,通道內的空間時寬時窄。在一些相對寬敞的段落,巖頂上垂掛著形態各異的鐘乳石,地面上對應的石筍林立,在火把光下閃爍著溼潤的光澤。這裡像一個未經開發的地下溶洞,景色奇詭,若是平時,定要讚歎大自然鬼斧神工,但此刻,我們只有緊張和警惕。

三孃的不安感越來越強。“聲音……變了……”她緊抓著我的衣袖,聲音發抖,“水流聲裡……真的有別的動靜……斷斷續續的……像哭……又像在唱歌……調子很怪……”

我們停下腳步,凝神細聽。除了潺潺水聲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在洞穴深處迴音的作用下,似乎確實有一種極其微弱、縹緲不定、如同風吹過狹窄縫隙、又像女子哀怨低吟的聲音,混雜在水流聲中,若有若無。那聲音不成調子,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傷和……絕望?

“難道……這就是‘最初的哭聲’?”泥鰍聲音發顫。

“順著聲音走!”斌子眼神一厲。

我們循著那若有若無的詭異聲音,繼續前進。通道開始向上蜿蜒,坡度漸陡。水流變成了從巖壁上滲出、匯成的小溪,在我們腳邊流淌。那“哭聲”也越來越清晰,不再僅僅是哀怨低吟,間或夾雜著短促的、如同孩童哽咽般的抽泣,還有……沉重的嘆息?

這聲音聽得人心裡發毛,彷彿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響在腦海裡,勾動著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悲傷和恐懼。

終於,在爬上一段陡峭的斜坡後,我們來到了通道的盡頭。

眼前是一個不大的、葫蘆形的天然石室。石室一側的巖壁上,有一道寬闊的裂縫,清澈的地下河水從裂縫中洶湧而出,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注入石室中央一個深不見底的水潭中,發出轟鳴的水聲。而水潭的另一側,巖壁上又有裂縫,河水繼續向下遊流去。

水聲轟鳴,但那詭異的“哭聲”和“嘆息”聲,在這裡卻異常清晰,彷彿就是從這石室的各個角落、從轟鳴的水聲中分離出來的!

火把照亮石室。這裡空蕩蕩,除了岩石和水,似乎別無他物。但那聲音……

“看那裡!”眼尖的三娘忽然指向水潭靠近瀑布的巖壁。

我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瀑布水花飛濺、光線折射的巖壁凹陷處,赫然有著一片奇異的景象——

那裡的岩石顏色深黑,質地似乎與其他地方不同。在岩石表面,天然形成了無數細密、扭曲的紋路,這些紋路錯綜複雜,乍看毫無規律。但當轟鳴的水流以特定的角度和力度衝擊這片岩壁時,水流穿過那些紋路的縫隙,被切割、分散、旋轉,竟然產生了一種奇特的、如同嗚咽、抽泣、嘆息般的共鳴聲響!

這並非真正的哭聲,而是天然的水流、岩石結構與特定的空間共鳴,共同形成的一種擬聲現象!就像某些天然石洞會被風吹出怪聲一樣。只不過,這裡的“樂器”是岩石和瀑布,“演奏”出的“樂曲”,是足以亂真的、充滿絕望悲傷的“哭聲”!

這就是黃爺所說的“最初的哭聲”?一個天然的、模擬悲泣之聲的巖壁?那麼,“間隙”又在哪裡?

我們走近那片岩壁。水汽瀰漫,冰涼刺骨。近距離觀察,那些岩石紋路確實巧奪天工,複雜得令人驚歎。但除了這“哭聲”,似乎並無特別。

“黃爺說,‘找到最初的哭聲,那裡有一線間隙’。”老白重複著黃爺的話,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巖壁和水潭,“‘間隙’……會不會是指這巖壁上的某道裂縫?或者……水潭底下?”

斌子走到水潭邊,用火把照著清澈的潭水。水潭不大,但深不見底,水色幽暗。瀑布注入帶來滾滾白沫,潭水卻異常平靜,彷彿下面連通著極其廣闊的水域。

“我下去看看!”斌子說著就要脫衣服。

“等等!”我攔住他,“水太深太冷,而且下面情況不明。黃爺說的‘間隙’,未必是指水下的裂縫。”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發出“哭聲”的巖壁。水流的衝擊是持續的,“哭聲”也是持續的。但如果……改變一下水流呢?

“斌子哥,老白叔,你們看,”我指著瀑布和水潭的連線處,“瀑布的水流衝擊巖壁,才產生了聲音。如果我們能稍微改變一下水流的路徑,或者……暫時阻斷一部分水流,聲音會不會變化?巖壁上會不會露出原本被水流掩蓋的東西?”

這個想法有些異想天開,但眼下沒有更好的思路。黃爺的提示絕不會是無的放矢。

“改變水流?”斌子看了看轟鳴的瀑布和狹窄的石室,“怎麼改?咱們又沒工具。”

“用石頭堵!”老白忽然道,他指著石室角落裡散落的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塊,“搬些石頭,壘在瀑布衝擊點的下方,稍微改變水流方向,或者分流一部分!”

說幹就幹!我們幾個(除了需要照顧黃爺和三孃的老白)立刻行動起來,將那些沉重的石塊搬到瀑布下方。水流湍急,衝擊力很大,石塊壘上去很快就被沖垮。但我們鍥而不捨,一塊塊疊加,尋找著穩定的結構和角度。

終於,在嘗試了十幾次後,我們壘起了一個不算牢固、但暫時能起到作用的石堆。石堆改變了部分水流的走向,使得衝擊“哭巖”的水流量和角度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奇蹟發生了。

當水流衝擊的強度和角度改變時,那持續不斷的“哭聲”驟然發生了扭曲、變調!不再是單純的悲泣,而是夾雜進了尖銳的嘶鳴、憤怒的低吼,甚至……短暫的、彷彿解脫般的平靜嘆息?

而更關鍵的是,隨著水流被石堆部分阻擋、分流,原本被瀑布水幕完全掩蓋的、巖壁下方靠近水面的位置,露出了一小片之前看不見的區域。

那裡,在“哭巖”複雜紋路的下方,靠近水潭邊緣的潮溼巖壁上,赫然有一道極其狹窄、豎直的、如同刀劈斧砍般的天然裂縫!

裂縫很窄,只容一人側身勉強透過。裡面黑漆漆的,深不見底。但一股比石室內更加清新、更加……“正常”的、帶著草木和泥土氣息的微風,正從裂縫中緩緩吹出!

與老棺山內部那無處不在的陰冷、甜膩、腐朽的氣息截然不同!這風,像是來自……山體外?來自正常的世界?

“間隙!這就是黃爺說的‘間隙’!”泥鰍激動地喊道。

我們看著那道狹窄的、吹來正常世界氣息的裂縫,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激動和希望。絕境逢生!黃爺用生命換來的指引,是真的!

但很快,現實的問題擺在眼前。裂縫太窄了,揹著黃爺的老白、抱著三孃的斌子(如果需要),甚至受傷的我和泥鰍,能順利透過嗎?裂縫後面是什麼?是直接通向外面的山坡,還是另一段危險的旅程?

而且,我們壘起的石堆並不穩固,在水流持續沖刷下,已經開始鬆動、搖晃。一旦石堆垮塌,瀑布恢復原狀,這道裂縫又會被水幕掩蓋,我們可能失去這唯一的出路。

沒有時間猶豫了!

“斌子哥,你先過去探路!”老白當機立斷,“如果後面安全,能出去,就發訊號。我們再把掌櫃的和三娘送過去,最後是泥鰍和霍娃子。”

斌子點頭,將火把插在巖縫裡固定好,活動了一下手腳,然後深吸一口氣,側著身,一點點擠進了那道狹窄的豎直裂縫。

我們緊張地等待著。裂縫內傳來斌子衣物摩擦巖壁和艱難的呼吸聲,漸漸遠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石堆在瀑布沖刷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碎石簌簌滾落。

就在我們幾乎要忍不住呼喊時,裂縫深處,傳來了斌子壓抑著激動的聲音,雖然微弱,但清晰可辨:

“後面……有路!往上!能看到……光!”

光!

這個字眼,如同黑暗中點亮的第一盞明燈,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絕望和疲憊!

出路,真的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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