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1 / 1)
光。
斌子從裂縫深處傳來的那個字,如同黑暗中猛然劈開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我們幾乎被絕望淹沒的心田。不是幻覺,不是奢望,是真實存在的、來自正常世界的微光!
“快!把掌櫃的送過去!”老白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但他手上的動作卻異常沉穩迅速。我們合力,小心翼翼地將依舊昏迷的黃爺抬起,調整角度,一點一點地、艱難地將他側著身送入那道狹窄的豎直裂縫。裂縫內壁溼滑,斌子在另一端接應,傳來沉悶的用力聲和衣物摩擦聲。
“過去了!”片刻後,斌子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如釋重負的喘息。
接著是三娘。她看著那道裂縫,又回頭望了一眼轟鳴的水瀑和這間迴盪著詭異“哭聲”的石室,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逃離絕地的渴望,有對斌子、對我們所有人的感激,也有對未知前路的忐忑。但她沒有猶豫,學著我們剛才的樣子,側身擠進了裂縫,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然後是我和泥鰍。老白堅持讓我們先過。“我斷後,萬一石堆垮了,我還能再頂一下。”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的左臂依舊使不上大力,只能靠右手和身體的力量,一點點將自己擠進那冰冷卻帶來生機的縫隙。巖壁粗糙,摩擦著身體,帶來火辣辣的疼痛,但比起死亡的威脅,這疼痛簡直微不足道。裂縫比想象中要長,蜿蜒向上,僅容側身通行,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吸氣收腹才能勉強透過。黑暗中,只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臟狂跳的聲音,還有前方隱約傳來的、斌子指引方向的低語。
大約攀爬了十幾米(感覺卻像爬了幾個小時),前方終於出現了微弱的天光!不是手電光,也不是熒光,而是真正的、自然的、雖然被山體遮擋而顯得朦朧的天光!空氣也變得清新起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溼潤氣息,徹底驅散了身後那陰冷腐朽的味道。
我手腳並用,奮力向上,終於,腦袋探出了裂縫!
眼前豁然開朗。
我正身處一道陡峭的山體裂縫的出口。這裂縫隱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和藤蔓之後,極其隱蔽。外面是下午時分(從天色判斷),天色有些陰沉,但光線充足。我們位於一處山腰的凹陷處,腳下是鬆軟的、堆積著厚厚落葉的泥土,周圍是鬱鬱蔥蔥的、再正常不過的亞熱帶山林植被——高大的喬木、低矮的灌木、纏繞的藤蔓,耳邊是山風吹過林梢的沙沙聲和隱約的鳥鳴。
我們……真的出來了!逃出了那吞噬一切的黑色石灘,逃出了那回蕩詭異哭聲的溶洞,逃出了老棺山那噩夢般的山腹!
“霍娃子!這邊!”斌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我轉頭看去,只見他和先出來的三娘,正將黃爺安置在一棵大樹下相對平坦乾燥的地方。三娘跪坐在黃爺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眼淚無聲地流淌,但眼神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父親深深的擔憂。
我爬出裂縫,癱倒在柔軟的落葉上,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感受著陽光(雖然被雲層過濾)灑在臉上的微弱暖意。左臂的麻木和陰寒感,在這自然的生機氣息中,似乎也緩解了不少。
緊接著,泥鰍也被老白從後面推了出來。他幾乎是滾出來的,抱著那條烏黑傷痕已經蔓延到大腿根的傷腿,臉色慘白,疼得直抽冷氣,但眼中同樣閃爍著逃出生天的狂喜。
最後出來的是老白。他身手矯健地鑽出裂縫,立刻回身,和斌子一起,用力將幾塊附近的巨石和粗大的枯木枝拖拽過來,死死堵住了那道裂縫出口,又掩蓋上厚厚的藤蔓和落葉。
“封死它,省得裡面的東西出來,也省得再有人誤入。”老白抹了把臉上的汗,聲音低沉。
我們看著被徹底掩埋的裂縫入口,心中百感交集。那裡埋葬了溫行之的瘋狂野心,埋葬了無數古老的恐怖和犧牲,也埋葬了我們這段地獄般的經歷。但斌子、老白、泥鰍、三娘、黃爺……我們還活著。
短暫的慶幸過後,現實的問題接踵而至。
我們身處何方?從植被和地貌看,應該還在西南山區,但具體是哪個方位,距離有人煙的地方多遠,一概不知。我們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沾滿血汙、泥濘和腐蝕痕跡,幾乎衣不蔽體。食物早已耗盡,水也只有水壺裡最後一點。黃爺深度昏迷,生命垂危。三娘精神受到巨大打擊,身體虛弱。泥鰍腿傷嚴重,陰毒深入。我的左臂暫時半廢。斌子和老白也渾身是傷,疲憊不堪。
我們幾乎是赤手空拳,傷痕累累地站在了一片陌生的荒野山林裡。
“先處理傷口,找水,找能果腹的東西。”老白作為隊伍裡最年長、也最沉穩的人,立刻開始主持大局,“斌子,你警戒,順便看看附近地形,有沒有水源和能暫時棲身的地方。霍娃子,你左臂不能動,幫著三娘照顧掌櫃的。泥鰍,你忍著點,我看看你的腿。”
我們立刻分頭行動。斌子提著柴刀(刀身上的黑色冰晶似乎因為外界環境而淡化了些),小心翼翼地撥開灌木,向山坡下方探去。老白再次檢查了黃爺的情況,喂他喝了點水,然後開始處理泥鰍腿上可怕的傷口。
我的左臂被老白重新用乾淨的布條(從我們破爛衣服上撕下相對乾淨的部分)包紮固定,囑咐絕對不能用力。然後我坐在三娘旁邊,看著昏迷的黃爺。黃爺的臉色依舊灰敗,但呼吸似乎比在山腹中時稍微平穩了一點點,也許是因為外界相對“正常”的環境?他的眉頭緊鎖,彷彿在睡夢中依舊與什麼可怕的東西對抗。
三娘默默流淚,用浸溼的布條小心擦拭著黃爺臉上和手上的汙垢。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注,彷彿在完成一件神聖的儀式。
“三娘,”我輕聲開口,“我們出來了。黃爺會沒事的。”
三孃的手頓了頓,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又看了看周圍這片生機勃勃卻陌生的山林,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嗯。出來了……多虧了你們,多虧了斌子哥、白叔、泥鰍……還有你,吳霍。”她的目光落在我包紮的左臂上,帶著歉意和感激,“你的手……”
“小傷,養養就好。”我故作輕鬆,“當務之急是找到路,把黃爺送到有大夫的地方。”
三娘用力點頭,擦乾眼淚,眼神逐漸變得堅強起來。經歷如此鉅變,這個原本柔弱的女子,正在被迫迅速成長。
過了一會兒,斌子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喜色。
“下面不遠有條山溪,水很清。溪流旁邊有個不大的山洞,像是野獸廢棄的窩,但能擋風避雨,暫時落腳沒問題。我還看到附近有些野果子樹和蘑菇,能墊墊肚子。”
這訊息讓我們精神一振。有水源,有臨時庇護所,還有可能找到食物,這已經比我們預想的好太多了。
我們互相攙扶著,跟著斌子,小心地沿著山坡向下。山勢並不特別陡峭,但植被茂密,路徑難行。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然聽到潺潺水聲。撥開一片茂密的蕨類植物,一條寬約兩米、清澈見底的山溪出現在眼前。溪水冰涼,從上游的山澗流下,撞擊著溪中圓潤的卵石,激起雪白的浪花。
沿著溪流向上游走了幾十米,在一處巖壁凹陷處,果然有一個不大的天然洞穴。洞口約一人高,進深三四米,裡面乾燥,鋪著些枯草和動物毛髮,氣味不太好聞,但顯然沒有大型動物居住的痕跡了。我們簡單清理了一下,將黃爺安置在最裡面乾燥的地方。
有了相對安全的落腳點,我們開始忙碌起來。斌子和老白去溪邊取水,並嘗試辨識採摘一些無毒的野果和蘑菇。我則和三娘留在洞裡,用溪水清洗傷口,更換更乾淨的布條(用匕首將破爛衣服裁開),同時照看黃爺和生火——老白從洞穴角落找到了一些乾燥的引火物和一根被雷擊過的枯木芯,用斌子身上最後一點火星(他居然還留著一點受潮的火絨,在陽光下曬了曬)點燃了一小堆篝火。
火焰升騰起來,橘紅色的光芒驅散了洞穴的陰冷和潮溼,也帶來了久違的溫暖和安全感。我們將水壺裝滿溪水,架在火上燒開。雖然沒有鍋,但用寬大的樹葉摺疊成碗狀,也能勉強盛放熱水和煮軟的蘑菇。
我們圍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吃著寡淡卻滾燙的蘑菇湯和酸澀的野果。熱食下肚,驅散了體內的寒意和疲憊,讓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但每個人的眉頭都沒有真正舒展。
“接下來怎麼辦?”泥鰍喝了口熱水,看著自己那條被老白重新包紮、但依舊烏黑髮青、散發著淡淡寒氣的腿,憂心忡忡地問,“我的腿……怕是走不了遠路了。掌櫃的也……”
老白沉吟道:“掌櫃的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但必須儘快找到真正的大夫,用對症的猛藥驅散他體內的陰毒,再慢慢調理。泥鰍你的腿也一樣,這陰寒之毒靠尋常草藥壓制不了多久,需要至陽的藥物或針灸高手才能根除。我們得儘快找到有人煙的地方。”
“可我們在哪兒都不知道,”斌子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這山看著不小,林深樹密的,萬一走錯了方向,越走越偏怎麼辦?”
“看溪流方向,”我指著洞外潺潺的溪水,“山溪一般最終會匯入更大的河流,河流附近通常會有村落。我們沿著溪流向下游走,是找到人煙最靠譜的辦法。”
“是個辦法,”老白點頭,“但掌櫃的和泥鰍經不起長途顛簸。我們需要做個擔架,輪流抬著掌櫃的走。泥鰍……儘量自己走,不行也得抬一段。”
做擔架不難。我們砍了些結實的樹枝,用剝下來的樹皮和藤蔓編織固定,很快做成了一副簡陋但結實的擔架。又用剩下的布條做了簡單的肩帶。
休整了一夜(雖然沒人能真正入睡,輪流守夜),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我們便再次出發。將黃爺小心地固定在擔架上,由斌子和老白先抬著。我左臂不便,但右手還能幫忙拿些東西和攙扶泥鰍。三娘則揹著我們僅剩的一點“家當”——裝滿清水的水壺、一些用葉子包裹的野果和蘑菇,以及那根當作柺杖也當武器的粗樹枝。
沿著山溪,我們向下遊艱難跋涉。山路崎嶇,溪邊更是溼滑難行。擔架沉重,斌子和老白很快就汗流浹背,但兩人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交替著抬。泥鰍拄著木棍,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但為了不拖累大家,也拼命堅持著。三娘跟在一旁,不時用樹葉給黃爺扇風,擦拭他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眼神裡充滿了堅韌。
這一天走得異常緩慢。直到日頭偏西,我們也不過沿著蜿蜒的溪流走了七八里山路。幸運的是,溪流沒有斷,水質一直清澈。我們也沿途補充了一些野果,甚至斌子還用削尖的木棍扎到了兩條不算小的溪魚,晚上可以改善伙食。
黃昏時分,我們找了個背風的山坳休息。點燃篝火,烤魚,煮蘑菇湯。疲憊稍稍緩解,但前途的迷茫和傷員的痛苦,依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心頭。
夜裡,輪到我和三娘守前半夜。篝火噼啪作響,山林寂靜,只有蟲鳴和溪流聲。三娘抱著膝蓋,坐在火堆旁,望著跳動的火焰出神。
“吳霍,”她忽然輕聲開口,“你說……我爹他,還能醒過來嗎?”
我看著她被火光映照的側臉,那上面有未乾的淚痕,也有超越年齡的成熟和憂慮。“黃爺意志堅強,又有本事,一定能挺過來的。”我安慰道,儘管我自己心裡也沒底。
“嗯。”三娘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以前總覺得,我爹就是個普通的古董鋪子掌櫃,脾氣有點倔,懂點老東西。直到這次……我才發現,我一點都不瞭解他。他去哀牢山,他認識溫行之,他知道石髓,他知道那些可怕的秘密……他到底是誰?他為什麼要捲進這些事情裡?”
她的問題,也是我們許多人的疑問。黃爺身上迷霧重重。
“也許,”我斟酌著詞句,“黃爺知道一些事情,但他也不想捲入。有些事情,就像漩渦,一旦靠近,就很難脫身了。他去哀牢山,或許有他的理由,但肯定不是為了害人。他最後拼了命指引我們出來,就是最好的證明。”
三娘默然,良久,才幽幽嘆了口氣:“希望吧。等爹醒了,我一定要問清楚。”
後半夜,換斌子和老白守夜。我靠在一塊石頭上,閉上眼睛,卻難以入眠。左臂的陰寒感在夜間似乎又加重了些,絲絲縷縷的涼意順著胳膊往肩膀蔓延。我下意識地想去摸胸口的銅錢,卻只摸到空蕩蕩的紅繩印記。
銅錢丟了。在那場崩潰中失落於黑色洪流。它救了我們,或者說,至少重創了“歸墟之眼”,為我們逃離爭取了機會。但它也徹底離我而去了。奶奶留下的唯一念想,那個陪伴我經歷無數詭異、似乎蘊含著不凡力量的古物,就這樣沒了。心裡空落落的,像是缺失了很重要的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