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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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溫行之……他大機率是死在山腹崩塌中了。那個冰冷、神秘、時而出手相助、時而充滿危險、最終陷入瘋狂追求“真相”的同伴,他的結局,算是咎由自取嗎?他所追尋的“歸墟之門”後,到底有什麼?僅僅是毀滅和瘋狂嗎?還是真的有他所言的“真相”?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也許,永遠不會有答案。

第二天,我們繼續沿著溪流行進。中午時分,溪流匯入了一條稍寬的山澗。沿著山澗又走了小半天,前方山谷逐漸開闊,植被也開始發生變化,出現了少量人工砍伐的痕跡和被踩出的小徑!

“有人活動的痕跡!”斌子精神一振。

我們加快腳步。果然,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在一片相對平坦的谷地邊緣,我們看到了幾塊被開墾出來的、種著些蔫頭耷腦莊稼的坡田!雖然田裡雜草叢生,莊稼長勢很差,但無疑是人為耕種的痕跡!

“附近有村子!”老白臉上也露出了喜色。

我們沿著田埂邊的小路,向著山谷深處走去。果然,繞過一片竹林,一個幾十戶人家聚居的小山村,稀稀落落地出現在山腳下。村子很破敗,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和木屋,炊煙裊裊,雞犬相聞,雖然貧窮,卻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我們這一行人的出現,立刻引起了村裡人的注意。幾個在村口玩耍的光屁股小孩嚇得哇哇大叫跑回家,很快,一些村民拿著鋤頭、扁擔,警惕地聚攏過來,看著我們這群衣衫襤褸、傷痕累累、還抬著擔架的不速之客。

老白連忙上前,用當地方言(他走南闖北,會不少方言)客氣地解釋,說我們是進山採藥迷路的,遇到野獸襲擊,有人重傷,懇求借宿,並願意支付報酬(雖然我們身上幾乎沒錢了)。

村民們將信將疑,打量著我們。我們的樣子確實像遭了大難。最終,一個看起來像是村中長輩、鬚髮花白的老者走了出來,看了看擔架上昏迷不醒、臉色灰敗的黃爺,又看了看泥鰍烏黑的腿和我們的傷勢,嘆了口氣。

“都是苦命人,遭了山難。村東頭有間廢棄的獵戶木屋,你們可以暫時落腳。吃的……村裡也緊巴,勻不出多少。”

我們千恩萬謝。在村民的指引下,我們來到了村東頭山坡上一間孤零零的、有些歪斜的獵戶木屋。屋子很簡陋,但至少能遮風擋雨,比山洞強多了。

安頓下來後,老白立刻向村民打聽,附近有沒有大夫。村民搖頭,說這窮山溝,只有個半吊子的土郎中,治個頭疼腦熱還行,重傷怪病是沒轍的。要去正經的鎮上看大夫,得翻過兩座山,走一天多的路。

一天多的山路……以我們現在的狀態,抬著黃爺,拖著泥鰍,恐怕兩天也走不到。而且,鎮上的大夫,就一定能治黃爺和泥鰍身上的“陰毒”嗎?

希望似乎近在咫尺,卻又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我們將黃爺安頓在木屋唯一的木板床上。老白再次檢查了他的情況,眉頭緊鎖。“掌櫃的氣息又弱了些……陰毒在慢慢侵蝕他的根本。泥鰍的腿也是,寒氣上行,快到腰了。必須儘快想辦法!”

辦法?哪裡去找辦法?我們身無分文,在這陌生的山村,舉目無親。

三娘守在黃爺床邊,默默垂淚。斌子焦躁地在屋裡踱步。泥鰍躺在角落的草堆上,疼得哼哼唧唧。

我站在木屋門口,望著遠處暮色中沉寂的群山。老棺山那恐怖的輪廓,早已隱沒在層巒疊嶂之後,但它留下的陰影,卻依舊緊緊纏繞著我們。

黃爺的生死,泥鰍的腿,我們的出路……一切,似乎又陷入了新的困境。

就在這幾乎令人絕望的沉寂中,木屋外,忽然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一個怯生生的、帶著濃重當地口音的女孩聲音在門外響起:

“那個……阿爺讓我送點稀粥過來……還有,阿爺說,如果你們的人是被山裡‘黑瘴’傷了,或許……可以去後山‘啞巴泉’試試……”

那怯生生的、帶著濃重當地口音的女孩話語,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們幾近絕望的心湖中,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漣漪。

“啞巴泉?”

我們幾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與一絲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

老白反應最快,立刻拉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外站著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衫、赤著腳、面黃肌瘦的小姑娘。她手裡捧著一個粗陶碗,裡面盛著大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還有些煮得發黑的野菜葉子。小姑娘眼神怯生生的,帶著山裡孩子特有的拘謹和好奇,看著我們這群狼狽不堪的外鄉人。

“小姑娘,你剛才說……‘啞巴泉’?能治‘黑瘴’傷?”老白儘量讓聲音顯得溫和,蹲下身,平視著女孩。

女孩點點頭,將陶碗往前遞了遞:“阿爺讓我送粥來。阿爺還說……看你們那位老伯伯和那個哥哥的樣子,像是沾了後山老林子裡才有的‘黑瘴氣’。以前也有人沾上,渾身發黑發冷,尋常草藥沒用。後來……後來有人冒險去了後山深處的‘啞巴泉’,用那泉水擦洗,有的能緩過來。”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恐懼,“不過阿爺也讓我告訴你們,那‘啞巴泉’邪性得很,平時沒人敢去。泉眼周圍寸草不生,水是溫的,但喝了會啞,碰了……也說不準會怎樣。而且,去泉邊的路不好走,經過‘龍婆婆’的地盤,驚擾了她老人家,要倒黴的。”

黑瘴氣?啞巴泉?龍婆婆?

這些陌生的詞彙,卻精準地對應了黃爺和泥鰍的症狀,以及可能存在的、屬性特殊的泉水。至於“喝了會啞”、“邪性”、“龍婆婆”,則給這唯一的希望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陰影。

“謝謝你,小姑娘,也謝謝你阿爺。”老白接過粥碗,鄭重地道謝,又從懷裡摸索出最後一點稍微值錢的東西——一枚小小的、銀質的、雕刻著簡單花紋的紐扣,遞給女孩,“這個你拿著,換點糖吃。”

女孩猶豫了一下,看著那枚在昏暗光線下依然閃著微光的銀紐扣,眼中閃過一絲渴望,但還是搖搖頭:“阿爺說不能要你們東西。粥是送的。”說完,她像只受驚的小鹿,轉身飛快地跑掉了,消失在暮色漸濃的村道盡頭。

我們關上門,回到屋內。那碗稀粥的溫暖和女孩帶來的訊息,暫時驅散了盤踞在屋內的絕望陰雲。

“啞巴泉……”斌子反覆唸叨著這個詞,眼中閃著光,“管它邪不邪性,有希望就得試試!掌櫃的和泥鰍這情況,等不起去找鎮上的大夫了!”

“那女孩說的‘黑瘴氣’,很可能就是山腹裡那種陰寒能量的擴散,或者類似的東西。”我分析道,“啞巴泉的泉水或許含有某種能中和陰寒的物質。但‘喝了會啞’……說明那泉水本身也可能有毒性或強烈的副作用,不能內服,只能外用擦洗。”

“關鍵是‘龍婆婆’,”老白眉頭緊鎖,“聽那孩子的語氣,這‘龍婆婆’恐怕不是善茬,可能是當地某個令人畏懼的禁忌存在,或者……守護著啞巴泉的東西?”

三娘一直靜靜聽著,此刻忽然開口,聲音雖然虛弱,卻很堅定:“不管是什麼,只要有希望救爹和泥鰍,我都願意去試試。吳霍的手也需要驅散寒氣。”

我看了看自己依舊青灰麻木的左臂,點了點頭。確實,我手臂內的陰寒之氣雖然被老白暫時壓制,但並未根除,仍在隱隱作痛,緩慢侵蝕。

“那還等什麼?明天一早就去!”斌子拍板,“今晚好好休息,恢復體力。霍娃子,你手不方便,明天留在屋裡照看掌櫃的。我、老白、三娘去啞巴泉取水。泥鰍也留下。”

“不行,”我立刻反對,“我的手臂需要泉水,而且多個人多份力量。路上不知道有什麼危險,我雖然左手廢了,但右手還能用匕首,眼睛耳朵也還好使。掌櫃的需要人時刻看著,泥鰍也需要照顧,三娘留下更合適。”

三娘想說什麼,但看了看昏迷的黃爺和痛苦呻吟的泥鰍,咬了咬嘴唇,沒有堅持。她知道,留在這裡照顧父親和同伴,同樣是重要且艱難的任務。

老白權衡了一下,最終同意了我的方案:“也好。三娘心細,留下照顧更穩妥。霍娃子跟著,萬一泉水真有奇效,你的手臂也能及時處理。就這麼定了。今晚輪流守夜,好好休息。”

我們將那碗寶貴的稀粥分成幾份,就著帶來的野果勉強果腹。雖然依舊飢餓,但心裡有了目標,感覺那寡淡的粥水也多了幾分滋味。

夜裡,山村的寂靜與山腹中那種死寂截然不同。這裡能聽到隱約的犬吠、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以及遠處溪流的潺潺聲,充滿了生機,也讓人緊繃的神經得以稍許放鬆。但我們都清楚,這片看似平靜的山林,深處恐怕也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危險,“龍婆婆”和“啞巴泉”就是明證。

我守前半夜,坐在木屋門口,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望著夜空。烏雲散去了一些,露出幾顆稀疏的星子,微弱地閃爍著。左臂的陰寒感在夜間似乎更加活躍,絲絲縷縷的涼意像小蟲子一樣在骨頭縫裡鑽。我下意識地用右手按了按胸口,那裡空蕩蕩的。銅錢……不知道它現在何處,是否已經被黑色洪流徹底吞噬,還是靜靜地躺在那個崩潰的腔體廢墟里。它最後爆發的力量,那金色的線條和古老的法意,究竟是什麼?奶奶留給我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

這些疑問沒有答案。我只能將它們壓在心底,專注於眼前——活下去,把同伴們帶出去,治好黃爺和泥鰍。

後半夜由斌子換班。我回到屋內,在角落的草堆上躺下,儘量不壓到左臂。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很快將我捲入混亂而短暫的夢境。夢裡,我又看到了那顆佈滿裂紋的“歸墟之眼”,看到了深不見底的黑色坑洞,看到了無數扭曲的怨念黑影……還有溫行之站在崩潰的廢墟邊緣,回頭對我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我們就起來了。用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臉,勉強驅散睡意。三娘用昨晚剩下的一點野菜和蘑菇,加上村民偷偷放在門口的一小把糙米,熬了一鍋稀薄的菜粥,我們分著喝了,算是補充了一點體力。

我們將黃爺和泥鰍託付給三娘,再三叮囑她關好門,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輕易開門。又將斌子的柴刀留給了她防身。老白將最後一點應急的草藥粉末交給三娘,告訴她如果黃爺或泥鰍情況突然惡化,可以少量喂服或外敷。

準備停當,我、斌子、老白三人,帶著幾個空水壺和用來取水、可能接觸泉水的破布片,踏上了前往後山尋找“啞巴泉”的路。

根據昨晚向送粥女孩簡單詢問的方向,我們出了村子,沿著一條被雜草淹沒大半的、幾乎算不上路的小徑,向著村後更加茂密幽深的山林進發。

清晨的山林籠罩在薄薄的霧氣中,空氣清新溼潤,鳥鳴聲聲。但越往裡走,植被越發茂密高大,遮天蔽日,光線變得昏暗。小徑早已消失,我們只能憑著大致方向和山林地勢,艱難地披荊斬棘前行。老白對辨識方向頗有經驗,不時停下來觀察樹木的長勢、苔蘚的分佈和太陽的位置。

“那女孩說,要經過‘龍婆婆’的地盤。”斌子一邊用撿來的木棍撥開擋路的藤蔓和帶刺的灌木,一邊警惕地四下張望,“這‘龍婆婆’到底是什麼?山精野怪?還是什麼猛獸的地盤?”

“不好說,”老白也時刻保持著警惕,“有些偏僻山村,會把一些地形險惡、或有兇猛野獸出沒、或發生過怪事的地方,賦予某種擬人化的恐怖傳說,用來警示後人不要靠近。這‘龍婆婆’,可能指的就是這樣一片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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